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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沙窝子

作者: 王再平 完成状态:已完结

金色的沙窝子

  题记:这是当年我当知青时发生的一个真实故事。几十年过去了,故事中的人物除我之外都已先后故去。因而,我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留给后人。

  (一)

  一文懒懒散散,破破烂烂的队伍,踏着燎人肌肤的燥热,艰难地跋涉在沙丘间。

  魁梧的老活佛阿腾格日勒牵着两辆连在一搭的牛车。大热天戴顶过时的灰棉帽,棕色的旧袍襟掖在紫绸带上,露出油光铮亮的脏裤子。车后,跟着病病歪歪的“叛国嫌疑分子”好必图。只有"右派"包日提着件破棉袄走得还算精神。

  大队生产班子交给我的任务是监督这三个“牛鬼蛇神”,上冻前赶编出一百多块羊笆。我们的营地是人迹罕至的哈日乌素。听说有年秋天,那里曾冻死过一个迷路的外地人。

  到达目的地的第二天,我一睁眼就发现有点异样。他们几个腰带系得紧紧的,衣服穿得齐齐整整。特别是好必图,瘦削的身子挺得好精神,在门口跟老活佛指指划划着。贫血的脸也似乎红润了许多,含着那么一种温柔的莫名其妙的笑容。顺着他如柴的手指望去,盛水的木缸旁有个姑娘。她背向蒙古包亭亭站立,飘逸的白单袍衬托着丰满柔美的曲线,两根粗辫儿在肩上欢跳着。当她把水舀进侧面小铁桶的一瞬,我眼前一阵光明,那是一付皎月般美丽的脸庞。

  “她是谁?”我挤到门口。

  “乌优,汉语就是翡翠,一个翡翠一样的好姑娘呵!”包日犀利的眼睛里盈着温润、慈祥的光。“可惜命不济,跟个守寡的母亲相依为命,家庭出身还弄个'新富牧',才十九岁呀!……”

  “谁让你来的?”我迎上去。

  “队里派我来做饭,达日嘎。”说完,便用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好看的嘴唇,一双忧悒的大眼睛低垂着。

  “噢,不要叫我达日嘎,我是个知青,跟你一样!”

  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只是留下了微微的喘息。

  (二)

  第一次跟包日割条子,我就对他产生了好印象。他穿着家做的夹袄,扎根蓝布带子,裤角总塞在靴子里,显得很精干。只是,忘不了提着他的旧棉袄。干起活,包日笔直宽大的腰板只要一弓,唰唰唰,赛过一台机器,等抬起黝黑的方脸,左胳膊早夹着满满一抱条子了。

  中午,好必图和老活佛也回来了,小黑花牛悠闲地啃着青草。再看那在蒙古包前的牛车,竟象"小刺猥".

  我骤然发了火,大吼一声,"你们怎么才割这么点?"

  好必图象枯树棍扎在地上,老活佛瑟瑟抖着。

  “阿腾格日勒,你老实交待!"

  “我割不动,这些还是好必图割的,而且我车也装不好……”他呐呐地说。

  我更加气愤,将我记得关于阶级斗争的语录全部背了一遍,狠狠地训斥着他们,直到口干舌燥。

  “算了,他们割得少,我们多割点就行了。”包日小心地为他俩求情。

  好必图梗着脖子,好象不太满意。这使我马上想到他是“叛国嫌疑分子”……

  “割不动,装不好的,就别吃饭。至于好必图,下午再说。”我想寻个法子,好好整整他。

  撩起毡子的蒙古包里,热腾腾的小米饭和茶水早摆好了。正要端饭,看见乌优在厨房外抹眼泪。

  “怎么了?”我走出去问。

  她抬起头,湿润的、忧悒的大眼睛里含着企望。“他老了,而且过去没干过,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他是个能当爷爷的人!”几滴清亮亮的泪珠滚下来。面对这样的泪珠,铁石心肠的人也受不住。

  “好吧,别哭了,我去赔礼。”不知怎么搞的,我竟说出这样的话,而且真的向老活佛走去。

  阿腾格日勒倦曲在门口,额头汗涔涔的,两只手僵僵地摆弄着灰棉帽。我默默打量着他的白短发、白胡须、长寿眉,不禁真的想起我的爷爷。我的心颤抖了,赶忙把他扶起来,“走,快吃饭去吧!……”

  旁边陪着“静坐”的好必图也跟了进来,似乎有点理直气壮的样子。其实我并没停他的伙食,这家伙还挺讲哥们义气。

  (三)

  有一天打完条子,我倦倦地将大黑花牛拴在车轱辘上。

  “你怎么还不会系马蹄扣?”乌优走过来微笑着帮我系上。“来,解开再学一遍!”说着,把住我的手教起来。

  一碰到她那绵绵小手,我全身的血好似要沸腾了,一时显得更加笨拙。

  “不对,不对!乌优你去做饭,我教他。”不知什么时候,好必图站在我们身后了,眼睛里闪着狡黠揶揄的光。

  他瘦削的身子又往前凑凑,抬起右臂,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看看,就这样系,干嘛非得她教你呢!……”

  一股被亵渎的无名火再也忍不住了,我扬起手朝他的右臂打去,他栽倒了。

  乌优厉色地向我吼起来,“你凭什么打人?知道吗?他跟你一样,也是青年!也是人!——”这声音悲怆而凄楚,撕揉着我的心。面对她苍白庄严的面孔,还有那双愠怒而忧郁的眼睛,我抬不起头来。

  “为什么有的人总那么凶?总爱整人,打人?可我们怎么了?……”她又呜呜哭起来,哭得那样悲恸。那样凄惨,那样长久。

  我这个二十岁的男子汉,居然有了软绵绵的情调,看见乌优哭,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顺口说了声“以后不这样不行吗?”不知怎麽的打那以后,我干活歇下来,老往厨房跑,觉得帮乌优干点活特别痛快。她也乐意和我在一起,每次我进了厨房,她那忧悒地穿梭于包里包外的身子便显得轻快些。不过她却不肯跟我多说什么。

  有天中午,一个持枪民兵骑着枣红马找到哈日乌素,恶声恶气地问:“你是知识青年老王吗?革委会通知,让他们几个立即去公社,要办‘牛鬼蛇神’学习班了!”

  他们一个个垂着头、弯着腰,老老实实地恭候发落。厨房门口,乌优那双忧悒的大眼睛惊恐地眨动着。

  “你来通知有文件吗?你来带牛鬼蛇神有介绍信吗?若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几句话把小伙子问傻了眼,脸膛窘得象块红布。

  “这样吧,先别忙着走,帮我编两天笆,我骑你的马去公社核实一下。”

  “不行,不行!”他匆忙爬上马,“还有几个队没通知呢!”小伙子悻悻地走了。

  老活佛首先抬起头,他的脸上除了虔诚和敬畏的神情,还流露出惊喜和感激。人们全欢快地跳起来。远远地,从乌优那双大眼晴中,我也第一次看到欢乐的泪花和似水的柔情。那天下午编出的笆特别多,特别好。

  (四)

  沙窝子边缘的小河澄澈透明、如梦如幻。我穿着短裤跳下河,清清爽爽地向前游着,洗濯着疲倦和怅然的心境。当我再次从凉丝丝的水花中睁开眼晴,不禁呆住了……

  透过一丛茂密的红柳,我看见清粼粼的水花,浮着她那光洁的臂膀,游动中,那么娴静,那么素雅。她显然也发现了我,那深情而忧悒的大眼睛,带着一丝羞涩和惊恐。

  我的心渐渐从最初的骚乱中平静下来,以至完全沉缅于眼前纯正的美中。直到小黑花牛哞哞叫起来,拉水的勒勒车在不远处吱吱扭扭响起来,我才回过头。

  突然,我看见在柳枝上有一方赏心悦目的白色,飘飘曳曳的。我淌着水过去一看,是一块白手绢。我知道,在蒙古族人民的心目中,白色是最美丽吉祥的颜色。象皓月,象雪原、象羊群、象奶汁、象毡包、象白云……

  我想,这或许是象征爱情的圣洁哈达。

  (五)

  进大沙窝子快一个月了,编笆的任务还剩最后几块,我叫上老包打算再割一下午条子。

  深秋的沙窝子是多姿多彩的,它比外面的草甸暖和,因此树叶、草叶黄绿掺半,间或几片被霜打红的叶子,胜似六月的鲜花。

  生活,使我跟几个“牛鬼蛇神”的隔膜消逝了,老包甚至敢在我面前吹牛,说:“我是革命右派!”好必图一有空便夸乌优,虽然他知道乌优和我正热恋着。有人问起乌优,他随便一抬右臂,便能准确指出她在哪儿,真奇了。

  我和包日只忙着割条子。渐渐的,瓦蓝的天空被浓云一口口吞没了,四周霎时昏暗起来。大黑花牛惊惧地吼叫着。在狂暴的风铺天盖地刮来的一瞬,云、沙、树、草彼此撕扭着,拥抱着。老包披上他的旧棉袄招呼我赶快往回走。

  当我们艰难地赶回哈日乌素时,营盘里早已满地狼藉。蒙古包吹跑了,卡在下风头的榆树杈中。垛好的羊笆掀翻了,蝴蝶一样颤着“翅膀”。老活佛在黄风中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收拾着。

  “全队的牲畜都随风向北跑了!可牧民们都到公社开批判会去了,怎么办?刚才有个放羊的孩子随羊群跑到这儿。乌优让他赶上小黑花牛车去公社叫人。……”老活佛喘

  嘘嘘地挪过来,大声喊着:“乌优跟好必图已经追了下去!”

  做为一个知识青年,我具备那一代人的特点。我们把国家和集体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因而,眼前的风暴就是命令。另一方面,虽然我相信乌优,但好必图毕竟是“叛国嫌疑分子”,他也在混乱中向北跑去,这使我十分担心。

  “你在家收拾,我跟包日也去追,如果牲畜跑出国境,损失就大了!”我狂喊着,顺便把牛车交给老活佛。

  风,扯着鞭点一样的急雨抽来,这草原上秋后的雨是那么冷,冰一样冷在我的心里,冷得我浑身麻木。而且裹着风又那么急,昏天黑地之中,只觉得后面有千百只手使劲推着,不知道自己是跑还是飞。

  风雨中,包日在我身前身后闪动着宽大的影子,有时竟是连滚带爬地,象一头疯驼。我们不知黑夜是何时降临的,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象两条被浪头打昏的冻鱼,抛到沙滩上,僵僵地、瑟瑟地抖着,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这时候,老包把他的旧棉袄脱下来给我穿上了。

  呵,这种天气会冻死人的!我的乌优,你能经得住这样的狂奔吗?你能经得住这样的寒冷吗?你在哪儿?还有那个好必图……

  风停了,雨住了,可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寒冷中只能感知着一颗微微跳动的心。

  忽然天上又撒下大米粒似的雪,沙沙沙地,象刀子一样,让人冷得发怵。很快便给四周的迷蒙又罩上白皑皑、青幽幽的一层。这雪粒钻进老包稀疏的头发间,钻进我的蓝制服领口,针扎一样疼。渐渐地,我感到浑身麻木了,麻木中又有透心的冷,加上疲乏、饥饿,几次瘫倒了,都是包日把我拽起来的。而且乌优在前面,“叛国嫌疑分子”好必图在前面,队里的牲畜在前面,我不能倒下去,不能不走。……

  黎明,终于姗姗而来。她青青的裙角扫过,天空放晴了。在我们面前湿漉漉、冷冰冰的雪水里,尽是倒伏的、折断的红柳沙柳伴着篙草丛丛莽莽、零零乱乱。孤独的榆树,扭曲着腰肢,粘着一缕缕湿湿的羊毛。在这片冰冷的死寂里,一切迹象似乎都表明牲畜早过了沙窝子。牧民们将要承受怎样的打击啊!包日脸色也很难看。

  郁郁地、僵僵地走过了这块荒漠,眼前又是好多沙丘,犹如埃及的金字塔。其中一座靠北的小沙丘上好象有人。

  “乌优!——”

  “好必图!——”

  我们兴奋地高喊着,向沙丘攀去。

  (六)

  好必图趴在小沙丘顶的冰水中,蒙古袍被枯树枝、灌木刺扯得稀烂,褴褛的湿衣片在冷飕飕的晨风中摇曳。

  左侧,被蹄印和脚印搞得坑坑点点的缓坡下,是沙丘围成的小盆地。羊群、牛群还有一些跑散的马,在那儿静卧着或一动不动地啃着冰水中的草梢。

  我心底赞叹着人的伟力,一个瘦削多病的生命,是怎样在大自然的肆虐中,拦阻着万千铁蹄,拦阻着疯狂的洪流,从而保护了集体的畜群呵!

  “喂,快起来,这儿太凉,太湿!”我一边喊一边走过去。

  他的下颏支在沙丘上,头微微仰起。还是那沙篷一样的头发,挂着冰碴;还是那瘦削的脸庞,变得惨白。两只被乌青的眼眶罩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痴痴的,里面充溢着焦虑和庄严。他的右臂向前探着,还有干瘦的手指。他没有回答,他永远也不能回答了。右侧的沙丘下,就是异国的土地,不远处一个风格别致的小小牧村,在湿漉漉的清冷中犬吠牛吼、炊烟缭绕……如果当时他迎着犬吠、灯火走去,就不会这样仓促地离开这个世界,这是怎样的“叛国嫌疑分子”?对这个孱弱的青年,我油然产生了敬意。……

  老包在我身后低下了头,眼里滚动着泪花。朝霞涂染着他黝黑肃穆的脸庞,涂染着他笔直高大的身姿;晨风撩动着他稀疏的头发,撩动着他黑色的湿夹袄。

  突然,老包向沙丘下奔去,沿着好必图手指的方向。我的心骤然一缩,紧紧跟随着他。我们踩着满地冰水、落叶,又趟过一个陡立的沙包,前面是小盆地的又一个口子。那儿有一片金黄的草地,好似平铺着一面金色的旗,草地上立着一块界碑。

  她坐在那儿,靠在界碑上,象一朵露水中盛开的白芍药。那双深情忧悒的大眼睛紧闭着。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簇拥着她,她睡得那样恬淡娇美。

  我耳边响起呜呜的哭声。这哭声象一股难以抵挡的寒流直透我的骨髓,让人感到恐怖压抑。我再定睛看时,不由也失声痛哭起来。乌优,你不能死,你不会死!你刚刚还在勒勒车边提水呢,你刚刚还为我唱歌呢,你刚刚还在小河边向我袒露炽热的爱情呢!你一定是睡了吧……我将她湿湿的、冰凉的身子扶住,吃力地背起来。她身后是“中国”两个大字。在最艰难的时刻,她是靠着界碑上的“中国”二字度过的。她和好必图用青春和生命保护了集体的畜群。呵,我的乌优,还有好必图!

  老活佛阿腾格日勒不知什么时候也赶着一辆牛车来了,此刻车上已经拉上了僵直的好必图。

  老包捉住匹老实的大黄马,用腰间的篮布带子做了个简易笼头,骑着马吆喝着牲畜。阿腾格日勒裸露着满头白发缓缓赶着牛车。他的灰棉帽给牛车上的好必图戴上了。他们不时停下来等我们,但谁也不往这边看。

  我执拗地背着乌优,她无力的身子披着包日的旧棉袄,正随我沉重的步履摇动。我心里在为她、也为好必图唱着一支歌……

  阳光照着沙窝子,它经过一场风暴雨雪的洗礼,高高挺立着肌腱般的座座沙丘,显得明丽而又伟岸。……

  呵,金色的沙窝子,你是祖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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