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狗叫莴罗
昨天晚上我梦到莴罗了
很深很黑很冷的夜里,它栓在我二妈家的屋侧边,小沟的水很静,月亮倒在里面跟画一样浓的色彩,我又一次摸到它的头,它厚厚的脖子,大大的眼睛怜悯的看着我 ,我们很多年没有见面了,我抱住它激动的流下泪来。
我很想很想它。
记不清楚是98年或者是更早,炎热的午夏我跟哥哥在家无所事事,同村的黑皮送来一只葫芦瓢。我就到了它,我的莴罗,绻在瓢里,毛多半束了起来,全身抖着哆嗦,胆怯的看着周围的陌生世界,我哥一手拎起它脖子到半空,小莴罗恐惧的叫出声来,我心疼的把它抢过来抱在怀里,于是从这个炎夏开始我又有了新的伙伴,不需要再看哥哥的颜色。其实我更喜欢黑色的狗或者是白色,但是此时,我已经不计较了。
妈妈在池塘里拣到大的贝壳,把肉剃掉,用来舀猪糠,而我是把我的莴罗放在里面,让它坐螺旋车。每次转到它找不到东南西北,而我则在一旁笑得前浮后仰。堂哥知道有了莴罗也会经常来玩,他把我的小莴罗藏到我妈妈最喜欢的箱子里,然后说,啊~你看,你的小狗不见拉。我再满屋子找,被子里,衣服里,鸡栏里,然后我的堂哥就会跟变戏法一样,从箱子里拿出我的莴罗炫耀地说,看!在这!哦,你把狗放在箱子里,你妈要打你了哦!我说你滚回家去,不要你来玩。然后我的堂哥就真的滚回家去了,但是不多久,他又会跑来,再次把我的莴罗藏到我妈最爱的衣箱里。
我们那时候家搬到离土地近的地方住,那里没有更多的小孩子,只有堂哥,莴罗和我。
等到有一天莴罗不能再藏进衣箱里的时候,爸爸送给它一份礼物。一条一米多长的铁链,很重。套在我的莴罗灰色的脖子上,胖忽忽的毛一下子瘦了一大圈。它被栓在门外,为了训练它看家的野性,爸爸不准我随便取下它的铁琏。
上学的时间到了,列方程、单词默写,背诗,写作文还有每天来回十几里路的单车。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照顾我的莴罗,我会乘着在门口摇头晃脑读课文的时候偷偷解掉莴罗的链子,跟它小玩一会儿。每次被放开,莴罗就会发疯似的在草地上打转奔跑,一片尘土飞扬,或立站起来舔我的脸,当时的我十分讨厌它这种发狂的表现而并不能理解那是自由的喜悦,总会在它对我放肆的时候狠狠的踢它的屁股。
莴罗的铁链我忘了跟了它有多久,高温炎暑我的莴罗就被一条链子栓在门外,在它死后的几年里,我一直在想,夏天我有没有送水,冬天我有没有给它弄帐篷,我对奶奶俊黑的黑子从来没有动手过,可是对莴罗,
不记得是个什么季节的下午,我妈妈摸着莴罗软忽忽的肚子说这狗是不是怀小狗宝宝了。当然宝宝这两个字是我自己加上去的。我很少见到妈妈有跟我一起关怀莴罗的场面,竟让我有些激动。我们一直说会有几只小狗狗,会是跟莴罗一样的灰色还是黑色还是花的呢,几个月呢,生小狗宝宝是什么样子的等等问题。大多是我的提问。我妈妈不耐烦的说还不知道呢,
而我已经在心里暗下决心日后不再踢莴罗的屁股了。
莴罗躺在厨房后的水井边睡觉的时候我就会偷偷趴在地上听它的肚子上听是不是真的有宝宝在动,跟电视上趴在老婆肚子上急切喜悦又傻蛋的男人们学来的招数。起初莴罗很不喜欢我的这种举动,它总是莫名其妙的看着我,然后索性倒在那里大睡,随我怎么着。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等了很久我都没有等到再抱小狗狗的日子,我就怀疑也许真的没有宝宝,我都有打算如果有黑色的我会留在身边,让妈妈再养一条。有段时间莴罗胃口大增,什么都要吃,甚至抢我的饭碗,我着实很生气,我又忍不住踹它的屁股了。不经意我发现它边走边流血,我想准是奶奶家的黑子又跑来欺负我们莴罗了,妈妈说肯定是打架了把小狗仔打掉了,我揪着莴罗的耳朵教训它丫的真没出息,没本事跟人家乱打什么架。如果是现在的我,我想我应该会给我的莴罗炖点豆子汤或者让它多吃点什么,可是那时候小屁孩的我除了揪它耳朵踢它屁股什么都没做。
莴罗真的生宝宝的时候是我四年级,我已经去姨妈家寄读去了,每周回家一次。我的莴罗蜷在厨房柴火后面的草堆里,有好几只狗宝宝,还没有睁眼,粉嫩的小鼻子,让我又喜又心疼。莴罗一边舔它们一边看着我,我伸手去摸它又摸宝宝,这时的莴罗不让过与靠近它,可能它有些紧张。鸡栏上还有莴罗的血迹,地上也有一些,我都忘了我当时的心情或者有没有给莴罗盛鱼汤饭。一只只会在地上打滚的狗变成一只懂得照顾宝宝的母亲犬,这之间的变化,时间很漫长。
奶奶家住在山后的村子里,那里人家多,热闹,更重要的是唯一的小卖部就在奶奶几平米大的房间里。爸爸中午回家总爱喝点啤酒,而这种跑腿的活好象只能扔给我。其实我很不情愿大中午的顶着难看的草帽提着菜蓝去拎酒回来,更不情愿一毛钱都没有的就这样上路,顶着我粉嫩的薄脸皮跟奶奶说,我爸让我买酒,那个-帐-记-上。那时候店房里有一个软面抄是专门为我爸爸准备的。我每次都不愿意看,因为上面划的横横杠杠真叫我寒酸。
奶奶家的黑子比我的莴罗要帅气,英俊,哦,应该是更雌性。每次中午去买啤酒,我的莴罗就要和黑子相互对峙很久,龇牙咧嘴的样子让我都不好意思。我也很喜欢黑子,它的毛又黑又亮,也比我的莴罗身材更好。我去摸黑子的时候莴罗也会往我的身边靠,醋味十足。我闻着奶奶厨房里传来的浓浓香味还得去赶莴罗回家。奶奶隔壁的老房子就是我们家,我觉得是全村最好看的老屋已经被我那办大米加工厂姑父的机器改造得千疮百孔。很多年后,我们修了又修补了又补,消了整整两天的毒才搬进去重新住了起来。
山道弯曲一点也不好走,更有几份阴森。我讨厌一个人走山路。我叫上莴罗,哄着它给我做伴儿。它不老实,一路走一路瞧,一下子钻到山脚边的草丛里让我等上老半天。夏天的山脚边不知道叫什么的树上不知道是哪蹦出来的毛毛虫,挂满了叶子,真叫人恶心。地上全是它们拉出来的黑丘丘的玩意。我很怕它们万一掉在我的草帽上,衣服上?每天提心掉胆走在它们的下面,痛苦又孤单。
两瓶酒走二里路,真的很累,穿过山还得过地完了再经过塘坝。拿不动的时候我就把篮子放在莴罗的背上,莴罗就变成马了。如果它不愿意我就踢它屁股,不过那家伙总会跟我保持距离,跑得比我快的多。连狗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带了钱去买啤酒的话,我会开心很多。有的时候我还会带上我最爱吃的幸运方便面回家慢慢享受,荡漾着两瓶啤酒,再次经过毛虫聚集的危险地带,这是我跟我爸争取的交换条件。偶尔也为买上一两瓶梨罐头,我的爸爸总是把水抽干了,然后扔给我梨渣,为什么他不能等我把梨吃完了再让他喝剩下的水呢?不过,当时的我没有想这么多。
我在房子周围的树上荡上了秋千,风很凉快,我躺在上面眯着小眼,吃着幸运,我的莴罗吐着舌头趴在地上,我会分一点幸运给它,但对它来说比较奢侈,这么细小的面大多掉在了地上,吃一根就得啃一口泥,我为它不值。
我不记得在湖里住了多久。几年后我门的卧室开了很长的裂缝,冬天刮风的时候,树叶都能吹得进来。夏天长江洪水泛滥,每天都要抗洪。我幼小的心灵听着被水冲走的种种案例,害怕的不得了,刮风打雷的天气也让我受罪。我爸爸忙在抗洪前线上,家里只有我的妈妈穿梭在田地菜园房屋之间。只要天上有了乌云,有了闪电,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跺。有一次风太大,爸爸说万一是台风,就跺到已经烂了轮子的拖拉机下面去。其实我的莴罗早已经稳当当的趴在下面。我没见过台风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心抖得跟破车下面的莴罗一样厉害,又觉得可笑。
等到我爸爸准备把家挪到靠近更多人群的地方的时候,湖里的房子被拆掉了,我妈妈还很舍不得离开那个零稀几户人家的地方,我爸爸骂她妇人眼光短浅。于是我们全家连带拆下来的砖瓦和莴罗又跟随我爸爸长远的目光搬去老屋。对于这山后的狗狗们来说,我们家莴罗是个外来户,虽然我经常警告它们老子在这落户的时候你们的娘还在狗胎里也抵挡不了那帮狗畜生欺负我们家莴罗。莴罗经常被咬得篇处是伤。就连小伢家狗长的比老鼠还难看 她也居然敢笑我的莴罗长的像只狐狸。我不知道那时候的莴罗那么爱打架,我甚至当众狗的面让它滚回家去打不过人家就不要丢人显眼。莴罗躺在水泥地上睡大觉的时候舒坦得意的小样,没有狗再敢找它的岔,连奶奶家的黑子都跟它做了好朋友。虽然受伤,虽然经过痛,但是我的莴罗终于心安理得的住在这里并升级成了大姐大的地位。
区上的房子盖了好几年,以至我记得光打个地基就用了一年。盖了一年,装修了一年。
终于赶在2003/4年前还没有完全刷白墙的情况下,我们全家终于挤进了这栋新房子里。尽管连柴火都要从家里运过来。
我记得搬去的时候是过年的前几天,因为要赶着搬进去过年,我们准备了一辆拖拉机带上点菜和柴火还有简单的家具。我的奶奶站在厨房的地方尽说些让我们不要走的话最后鞭炮饷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老人家眼泪纵横边用油油的橱围醒着鼻涕,让我妈也热泪盈眶,我冲奶奶喊过了三十就回来了。我妈说我们走了奶奶就少了伴儿了。我鼻子一酸跟妈妈的泪水一齐刷刷的滑下来了。我的莴罗也大摇大摆的坐在拖拉机上面,跟我们一起,它也不需要用它的小脚代劳了。就这样,去往我们第三个居住地了。过了第一个没有哥哥在家的春节。
显然我的莴罗不是很习惯。它没事就会往老屋跑。去找黑子,农活的时候也会下乡去湖里。我的莴罗乐此不彼的奔跑在小城乡间的小道上。去钻它什么都找不到的草丛和永远追不到的野鸟或是跑到田里把稻草叼得到处都是。我想回湖里看看的时候,它就走在我的前面,摇摆的样子很逍遥,不会走开我很远,如果快了步伐它会回头看看我等我一小会儿。荡秋千的绳子已经烂掉了,而且我也没办法再把莴罗抱到秋千上看它害怕到毛都束起来的样子。池塘的埂上以前都是我妈种的鱼草或是禾藤茂盛的南瓜冬瓜,而现在只剩下荒草了。这里的蛇出没比较频繁,莴罗跑在我的前面倒是我让我放心很多。从前的菜园也已经改种了棉花,玉米现在也不种了。就连时常被我妈拣回来做菜的蘑菇也见不到了。荒凉的样子总让我有些心疼。我记得这片地还种的时候,我送饭给我摘棉花的妈妈吃,我妈还对我念念不忘的说她想回来这块土地。我蹲在旁边的地上一边用棍子玩找食的蚂蚁一边说那等你老了我再把房子盖起来了你再回来养鱼吧。
在湖里的时候我的爸爸很少在家做活,而我的妈总会忙到很晚回家,我看到搁着两块田的二婶家灯火通明,我的堂哥和堂弟争吵声搀杂动画片的声音我依稀听见。那地方的草旺盛,蚊子很多,我全身上下照顾不来。我一边喊我妈快点回家一边把灯火打开大门敞开任凭蚊子们飞进我们的三间小屋,我实在讨厌这种等待的感觉。我看很远暗下来的夜色笼罩下的山,坐在门槛上,我的莴罗坐在我的身边,摇着它的尾巴。我妈回来扛着锄头看这门口的一人一狗,责问我在鬼叫什么,然后关上大门喷上重重的灭蚊剂,独自去厨房煮饭去了。我的莴罗会在外面再玩一段时间然后在吃饭的时候才回来,忙碌的穿梭在大桌底下再去厨房享受它的晚餐。
我们家现在住的地方晚上很少的蚊子,我妈妈除了带孙女之外也不需要再辛苦的去干活而是坐在门口等我的爸爸回家吃饭,这种等待的滋味不是很好受。但是以前的我是因为害怕,而现在的我妈是因为无聊。
每天回家到每周回家再到每半年回家,我的学生时代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我的莴罗在家过的好不好我也没有办法去照料,会惦记。放寒假的时候回家,我还去一次湖里,我跟妈妈说怎么没有看到莴罗,我妈说莴罗已经死很久了。我心一凉。其实我应该想到会这样,莴罗爱往这里跑,听说那段时间很多嘴谗的人对狗下毒手。其实我知道是谁,落在一口池塘边的黑子家。他老婆在月亮通透的夜里不辞辛苦的跑去别家的地里摘棉花,又或者随便将我们家种在地头的冬瓜葫子拿回家吃。这些都没有大碍,可是你不应该打我们家莴罗的主意!它比他们家的两个丫头片子的年纪还要大。我妈说莴罗被毒死的,我没有见到它死后的样子,僵硬的身体躺在地上被风吹着鼻子,脖子和再也翘不起来的尾巴,我也不愿意去想象黑子全家围着桌子啃狗肉的表情。
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就这样走了,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一点暗示。
我们家现在没有再养任何动物,除了几只下蛋的鸡,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莴罗还在这里住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地板会不准它踩,不可以再睡到我的床底下去,不可以在吃饭的时候穿梭在桌子下面,也不可以去和野狗混在一起,也许连小仔仔都很困难,因为有段时间发生了狂犬病案例后,这里所有的狗都被处立绝了,小狗也不像当年那么抢手。当然这些莴罗都无兴跟我一起度过了。
莴罗并不是我给它取的名字,只不过这样唤来呼去,也只有这样叫它才会答应,但是我想这个名字最适合它。
在它没有跟我告别的很多年后我还是常想起它,我去奶奶家的时候看到黑子我就很难受,我看不到我的莴罗争风吃醋的样子也没有办法再去踢它的屁股。我以前有梦到过它但是终究很模糊,所以在昨天晚上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梦到这么真切的莴罗,黑子就在它的旁边,它们两个在一起,我看着她们欢喜的样子眼泪就啪啪的掉了下来。黑子在后来的打狗行动中也未受幸免,我最爱动物的爷爷为此也难过了好几天没有吃饭,她们两个终究没有逃过人类的手掌。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眼泪还会止不住往外涌,我说我为一只狗哭到眼睛肿了。我的朋友发了个夸张的表情给我,然后说不过是只狗。我说是的,只是只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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