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一生

鬼魅一生

　　这里是湘西一片翠绿的沃土，叫竹村，也叫傩村。我的父亲是村里的萨满，也就是傩祭的主持。我随父亲从小就信仰一种竹图腾，认为我们的先祖是从竹子里诞生的，这很有道理，因为万物皆有灵。我的胸前有颗乌痣，父亲说，那是竹神打给我的烙印，我要找到轮回几世的竹的鬼魅，为其献身，并孤老一生，这是我的宿命。我爱竹神，早在懵懂的少女时代，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梦里，那是一个稍显薄弱的高高的人儿，骨结如竹。甚至白日里也常常出现幻觉，那一棵棵的竹子的身影，那清新的他的味道。所以，帅气健康的小伙子在湖的那岸，在我的吊脚楼下，煽情地诉说，我不为所动。我的阿姑，我们村的小学教员，却严厉地批评我说，信仰不是错事，可错在你父亲以父权的形式将你禁锢在家中，清醒一下，这哪有什么竹神、鬼魅，你不应该就这样耽误自己大好的青春。

　　我扬起淡淡的眉儿，说，我信，他会来的！

　　在我十八岁的一天晚上，我的朋友——多米，一只陪了我几年的小狗，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温柔的月光下，我的床榻前立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他两只宽大的袖子里面盈着风，但我看不清他的面容。我来了。他说。

　　几万年前，他说，我们的祖先抓了天上的一个小仙，想要拔他的一缕头发做成佛沉的穗子。小仙唆使地上的两个孩子放了他，并留下一根头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把头发放进有水的地方，就能获救。这小仙回到天上后，越想越气，怒火中烧。撺掇水神发了大水，要湮灭土地上的生灵。这兄妹二人把头发放进水中，头发遇水变成翠竹，他们钻进去，漂流了三天三夜，来到这里。后来兄妹二人结成连理，重新撒播生命，所以我们世代以竹为神。然而也留下了竹神与妹妹成亲的习俗，所以说，我是你的哥哥，在我刚刚出生三月后，以“灭兄长”的方式，投于竹河。也可以说，我们是仪式的执行者，你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眼前这个竟是我的兄长，父亲当然说过，这样是为了后代更加生生不息，而掐去顶尖。我想握他的手，他迟疑了一会，伸了过来。我亲爱的哥哥和情人，他的手竟然有一丝的温暖，那一定是爱和信仰的力量。我不在乎他是否与我有血缘关系，我只知道他是我今生要等的、要依附的人。哪怕这一生都只与鬼魅纠缠不清， 我也心甘情愿。

　　他每天晚上都来，总是那一种姿势，站在我的塌前，远远的和我说话。他给我讲到竹神与竹仙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讲那前世来生的种种因缘。我的身体里总是有一种冲动，从此我爱上了夜晚。在白天，我也是昏昏欲睡，在梦里也希望见到他。

　　我问，有一天你会走的，是不是？

　　是的，完成了心愿，我会乘着竹筏走，去转世投胎，重新为人。

　　然而今晚，他却慢慢走到我的跟前。今晚没有月亮，我依然看不清他的容貌，只听见他越来越近的喘息声。我知道神圣的一刻就要到来，我闭上眼睛，慢慢感受他褪去我的衣衫，温柔的手指在我的肌肤上游走，移到了胸前，我的那颗痣上。他将头向我靠拢，忽然，他猛地弹跳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我惊得抬起头，却发现又出现一个身影，一样的高长，只是带着股阴冷的风。我的小狗多米怪叫了一声钻进了床底，再也不肯出来。

　　你是谁？我惊恐地拿被子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可作孽，不可贪婪。他说。

　　在地上那个爬起来，气势汹汹地问，你又从哪冒出来的大神，坏我的好事！

　　看看你的真面目！

　　一阵明光过去，照在了他的脸上。我惊叫，夜夜来陪我的，我的哥哥，我的竹神竟然是村民阿来，一个十足的无赖。他曾经找过我父亲提亲，当然是拒绝了。我头中嗡嗡作响，想到他肮脏的手曾碰过我的身体，我觉得这种幼稚的行为真是令自己厌恶。

　　阿来冷笑，他说，我是阿来，怎样，你可别告诉我，你是竹神，哈哈，什么年代了，你们还信鬼魅之说。为这个蠢女人，我可是花尽了心思，就要得手了，你来搅事！

　　他说，我是竹神，她的哥哥。竹神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但他可以预言或是诅咒，你的贪念太重，藐视神灵，来世自有你的报应。现在回去吧！

　　阿来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我心有余悸，问他，你真的是我的哥哥么？

　　他说，我是你的哥哥，这些年我夙愿未了，一直陪在你身旁。记住，不要听父亲的话，为自己找一个好的姻缘，不要辜负了宝贵的生命，这生命，我原来也是如此渴望获得，明白了吗？

　　我能摸一摸你的手么，哥哥。

　　当我向那身影移过去的时候，握住他的手，也握住了一把空气。他撩开我的胸衣，在胸前轻轻一点，我感到冰凉的一痛。他的影子渐渐疏散，像风一样，没了原形，从窗口逝去。

　　第二天，当父亲叫我起来吃饭时，一切都风平浪静。我不知道昨晚是不是梦，或者说，这十八年来我一直都活在梦中。父亲说，上午的阳光多好，你不应该总呆在这里，去河边散散心，那里有不错的小伙子等着和你对情歌呢。

　　我右手抚胸，那颗痣不见了！

　　河边景色依然。我远远得看见一只小筏轻飘飘的向着西边游去。翠色的，温暖的，袅袅的升起一阵烟雾，一个竹节般坚硬伟岸的男子，微笑着向我挥了挥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