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伦
我家楼下有一条公路,我曾多次地提到它磨损的样子,它上面每一条疤痕,裂开的缝隙。以及车轮在上面行过后的黑色印记。马路两旁的人行道种着柳树,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们无精打采的垂着枝叶。不仔细看的话你是发现不了新生树叶和老树叶在颜色上区别的;后者颜色更加鲜明,而老树叶色是沉稳的深绿。
公路紧邻着贯穿城市的一条河。因为河道改造,上面的闸门开始蓄水,所以河道里的水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小溪。裸露在阳光下的河道也长出了野草,一幅欣欣向荣的模样。我不知道他们动用了挖掘机日夜不停的挖土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可是这一切都是真实可见的。他们也许是我的小说里唯一出现过的真实的东西。几乎每天我都会行走在这条公路上,或者从我的窗户上凝视干枯的河道,这一切,倒是无比的真实。
对了,也许你还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杜凯峰,今年二十二岁,职业是写作,或者说是无业。随便你怎么理解,对我来说一项使命而非职业。我倒不是非要宣扬我的文学责任感,只是觉得非写不可罢了,不写的话,就总觉得生活少点东西。
看标题就明白,这篇小说可不是写我的故事,我的故事简直太乏味了,不会有人喜欢。是的,这本是苏伦的故事。是苏伦的故事。
“我能问个问题吗?”他说。
“当然,在我笔下你绝对自由,记得我说过么?我说我要脱离小说实质,创立一种虚拟的小说,所以你可以畅所欲言。”
“那不是我关心的问题。”他顿了顿,把手上的快化掉的冰棍要上一大口。“问题是这不是我的故事么?”
“对,没错。”
“那你为什么非一大堆话来讲你的事???”
……抱歉!
一 谁是苏伦?
人们都坐在公园中心的地花园里,因为种有高大的橡树,夏天这里成为了城市中一处纳凉的好去处。今天这里有点不太寻常,平时这里的人们多是三五成群的聊天或打牌,但是今天这些事情好像都没有。疑惑弥漫在空气之中,你可以嗅得到空气中漂浮的问号。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谁是苏伦?
每个人都挂着疑惑的表情:紧锁双眉,目光充满质问。好像谁是苏伦这个问题是他们今生最大的问题,不弄清这个问题生活就没法继续下去。所以他们带着这种表情相互打量,但是目光所说的几乎都一样“谁是苏伦?”“不知道,你问我我还想问别人呢。”“到底谁是苏伦?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值得这样关心?”
不知道,没人知道。他们只是带着这种疑惑无声的交谈,气氛静谧但奇怪。这个时候我也在那,受他们的感染,我不得不也带着疑惑的表情四处张望。否则一旦露出知情的模样,就会被包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疑问仍然是疑问,但是没得到答案的人们不愿意回去。他们就像玩捉迷藏一样,一定要抓到苏伦,否则决不会甘心。我的朋友周川后来才到,他不明白这里为什么这样气氛怪异,低声问我:“怎么回事?”
“他们。”我也不得不压下声音说:“在找苏伦。”
“谁是苏伦?”我的朋友感到莫名其妙“我就听过特伦苏”
“他们也不知道谁是苏伦,所以想找到他,搞清楚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找他。”
“这么复杂?”周川扬起一条眉毛表示疑惑。“我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根本不用明白。”我让他坐在卧铺好报纸的草地上,给了他一瓶凉啤酒。“他们只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就算知道谁是苏伦又能怎么样?”
“哈哈。”他笑了两声,喝了口啤酒然后说:“我就是挺好奇的,这个苏伦为什么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苏伦到底是谁?”接着,他的脸上拧起一种我看得很多的疑惑表情,眼神在质问我:“你知道吗?”
苏伦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就像你我一样。可是这话我不敢说出口,因为周川已经加入了公园中其他人的行列。他们就像被疑问附身了一样,脑海中除了问题就没有别的了。看到这种情景,不禁有点让我害怕。
再过了一会,天色暗下来,可是他们在公园里有游荡不肯散去,按理说,再强的好奇心也不能支持这么久,周川我已经不知道他走到了什么地方。我还在这里,只是因为我实在不想在天黑以前回家——那个闷热的屋子。但是这里真的有点让人无法适应了。
他们这些人踩过草地,穿过假山,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公园了的人变得多了两倍。连高大的橡树都显得拥挤。五点一刻的时候,人群中有了阵阵骚动。我听见一个高亢的男声大声喊道:“苏伦在城东!”
真遗憾你当时没在哪里,没看到那壮观的场面。几百人听到这个消息,发了疯一般的狂奔起来。男人速度最快,跑在前面。但是女人也不甘示弱,撒开腿拼命奔跑。类似的情景我只在动物世界上看过,非洲野牛群受惊奔跑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当时我被惊呆了,心里感叹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后来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他们去城东找苏伦,苏伦到底在城东的哪里,他们知道吗?
过了一会平时热闹的公园就只有我自己了。这在平时简直是不可能,我的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我想象着这样一群人在街上奔跑该是何等壮观的场面,但是一想到周川也在人群里面,我就又笑不出来了。这么多人狂奔,会不会有人受伤呢?但愿周川不会。
夕阳把天际染成紫色,橡树的树叶仿佛印血的标签。公园里转眼有了空寂之感,像一个被人废弃的城市。但是他们留在这里的疑问气味,却久久不能散去。像死人的气味。这种疑惑是不是太强烈了?
草丛中有一点细碎的声音,就在花坛的野草和牵牛花之间,开始我只以为是蟋蟀的声音,但细听之下,居然是“苏伦,苏伦。”的声音。这是留在公园的阴魂未散。我现在真的有点害怕了。人,为什么这么不可思议呢?
街上仿佛还有人讨论刚才大群人狂奔的事情,这个我倒是不意外,我只是快步的走,不太想和这件事情纠缠。不管苏伦是谁,它的目的达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看见新闻上说,有一大堆人追问着苏伦是谁,已经失去了意识。专家说这是一种罕见的传染病,请市民暂时在家不要外出。“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苏伦僵尸。”播音员这样说道。
当时我只是把泡面的汤喝完,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周川还能不能回来。他已经变成了一种僵尸,生命的全部意义是:“弄清楚谁是苏伦。”
但是这样的一种僵尸,是不是因为要比我们活得更有意义?我不敢想这个问题。有关生命和宇宙,还是交给无聊的家伙来处理好了。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先想想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二 铁的年代
据说苏伦病毒恶化了。不只是据说那么简单,我是亲眼看到的。在超市里,有一个人问一个中年妇女。“谁是苏伦?!”声音是恶狠狠的,和平是常见的苏伦僵尸不同。那种苏伦僵尸只是用一种疑惑犹豫的眼光打量你,甚至很少开口说话。但是这一只不同,他不但占据主动,而且先发制人。
“谁是?!谁是?!”
对于这种问题,妇人当然不能回答。因为据权威统计,不讨论苏伦这个问题的人,患病的几率较讨论过诸如“谁是苏伦,为什么大家都在找他。”这些问题的人要少百分之三十。所以妇人闭口不答。但她小瞧了这个僵尸,他已经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苏伦僵尸了,要我说,它可以称为:苏伦吸血鬼。
眼见自己的问题没有答案,那个看似瘦弱的公司小职员似的僵尸猛扑上去,撞倒了中年妇女。
“谁是苏伦?!!”他又一次吼道。
“我,我我不知道……”
僵尸没再继续追问,而是一口咬住了女人的脖子。她连一声呼喊都没发出来就死了。喉管,像一根树枝那样被他轻而易举决的咬断。我和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嘶啦~~”的撕扯声。顿时,血就高高喷出来。足有半米那么高,像一个鲜红的喷泉。
看见这一幕的人都情不自禁的高呼起来“天哪!!!”超市向被炸开锅一样,看见的人拼命想向外跑,不知怎么回事的人都想看看究竟(据我所知这样的人最容易变成苏伦僵尸)。一时间挤成一团。几个货柜架子被挤倒了,上面的商品一股脑的落在地上。被人们来回践踏,踩碎。后来后面的人也看见发生了什么,他们全部都向逃命,一阵风似的。这是很短一度阿时间里我第二次看见许多人没命斯的奔跑。
我?你问我?我当时已经吓得不能动弹了,我离僵尸近及了。除了发抖,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眼看着僵尸在那喝喷出来的血。他真的像是个吸血鬼一样在喝那些温热的鲜血。那里死去的中年妇女的尸体还抖动了一下,据说那时脊椎反射。我那个时候还能想到脊椎反射,让我自己也惊讶不已。突然间,我发觉自己不再害怕了。那些让我战栗的血和僵尸残忍的样貌都从我眼前消失。
“谁是苏伦?”僵尸满身鲜血的站起来。
“是你爸!”我轮了一拳过去,僵尸被打了一个趔跌,身子向后一仰,拌在女人身上,摔倒了。
“你们这群王八蛋!”
“我们只想知道答案。”倒在地上的僵尸回答。僵尸还能理解别人的话吗?我以为他们脑子里除了那个疑问什么都没了。趁我发愣的功夫,他又扑上来,揪住我的领子。
“可不只有你这样的生活才叫生活。为什么我们不能这么生活呢?”他问:“为什么不能呢?”说完他还了我一拳,我只觉眼前一黑,接着星光一片。“你只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得小鬼!怎么能理解我们呢?”
我看着这个衣服一片鲜红的人,越来越奇怪,他究竟还是不是个人呢?外面忽然警笛大作,警察来了。
我抬腿踢了他一脚,于是他深深的弯下腰去,捂住肚子。我想跑出去,却被冲进来的警察摁倒在地上。“不是我,是里面那个人!”
“闭嘴!”虽然这么说,但是有一个警察把我拉到外面。
“你都看见了?”阳光下,那个问话的人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把那个人……咬死了……”
……
新闻说的是苏伦病毒恶化了。可那真的是一种病毒吗?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只一件了。不断有人丧命,因为苏伦。政府决定彻底清除这些苏伦僵尸,因此不得不动用武力。但他们承诺决不寻找苏伦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一旦连政府都寻找苏伦,等于政府也被同化。
所以暴力是唯一的方法。况且有些苏伦僵尸真的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们不分黑白的攻击别人,只要对方不是苏伦就要攻击,直至死去。所以对于这些人警方不再心慈手软,一般来讲是直接射杀。
在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即使是白天,因为到处都有血迹,甚至会真的碰到苏伦僵尸。大家都不敢上街。
为了稳定民心,总理亲自在电视上讲话:“这是个铁的年代,我们不得不动用铁的手段,来解决这空前的灾难……”
我知道,苏伦僵尸越来越多,全国都是。而且,他们正朝这个城市涌来,因为苏伦在这个城市。
结局将会怎么样呢?
四号的早上,食物有吃完了。断粮了。我不得去买。出去时,我戴上了一把菜刀。可是一路上什么也没看见,没有苏伦僵尸,没有人。超市的大门敞开,仿佛可以随便拿。回来的路上,我听见了一些响炮的声音。但是没有去看,现在想活下来,必须抑制好奇心。
苏伦病毒扩散的情况远比人们想象的严重,因为有许多警察也变成了苏伦僵尸。这些后来的僵尸比起前辈们更加凶狠。他们甚至把苏伦当成神崇拜,集体的活动,攻击幸存者。这个苏伦教还有自己的教规,他们,不知道要进化成什么。但是越来越超越人的想象。
明天会怎么样呢?大家都生活在不安中。
或者死,或者变成苏伦僵尸。仿佛只剩下这两条选择。
三 大梦
如果可能的话,当然希望这一切只是梦。在大片的空白时间里,我拼命的回想事情的起因到底是怎么样的。
那天下午在公园里,是这个噩梦的开始。
那天非常的闷热,蝉在树上叫得人心慌。热辣的太阳炙烤大地上的一切,万物冒烟。树叶是青紫色,像涂着血。那个时候我答应自己一定会写一篇有关三轮的小说,并且把它写完。
但是我怎么感觉都不对,像变了味。
小说越来越不像样子,所以我喃喃自语道:“对不起,苏伦。”
我是答应了他的,我答应要为他写一篇小说,但结果却只写出来这个东西,这不能代表我的水平。我知道再好的作家也会写出烂作品,更何况我这种才华待定的作者。
我一直念念不忘,嘴里念着:“苏伦……苏伦……”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让他们听见了。其实,他们也并非就真的想知道谁是苏伦,他们真的想知道的,只是一个答案……无论问题是什么,答案才是他们想要的。这就是苏伦僵尸的真面目,苏伦并不是他们要找的,他们要找的只不过是答案。一个宽泛的界限模糊失去定义的答案,苏伦僵尸们早已是潜伏疾病,苏伦,只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
星期天胆战心惊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
“是我,周川。”
我从猫眼里望出去,谢天谢地,是我认识的那个周川。他的目光没有疑惑,没有那个问题。
“你怎么来了?”让他进来之后我感到激动,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联系了。
“突然间,我只是明白了过来。继而对苏伦失去了兴趣。”周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仿佛他不一样了。“我明白没有比要再纠缠不休。”
我望着他笑笑,头一次听说苏伦僵尸可以复原。对于这件事我感到惊奇。
“你瘦了不少啊。”
“唔,因为这阵子没怎么好好吃饭。你知道,外面现在很乱。”
“社会秩序正在好转,大家都请醒了,你看看楼下吧。”
也许他说得对,窗户外面的公路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就像我在开篇写到的那样。它的模样安详温和,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在上面驶过。夏日的阳光非常明媚,刺得我想要落泪。
“都……变好了?”
“嗯,是啊。人也不能总是荒唐下去。”周川笑了。“在付出那么多的代价之后,我们总要学得聪明一点了吧。”
世界变会来了吗?我打开许久未开的电视,就连新闻也对苏伦只字不提。
“你不知道因为苏伦世界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现在一切都正常了。”
周川的语气让我想起了一种使者。但是这不过是一种错觉。我相信。
“想到外面去看看吗?”
“当然,我还想吃点好的。”
“特别报道,最后一名非苏伦分子将被带到最高审问院进行审判,如果他不能对整件事情做出解释,将会被宣判死刑。请看本台记者现场采访。”
我和一脸微笑的周川正在向前走,那个被称为本台记者的人就冲了过来。
“您知道自己是最后一名非苏伦分子吗?”
“非什么?”
周川脸色青了。“走开!”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早晚都得知道。”
“你说的那个分子……和苏伦僵尸有关系吗?”
“哈哈哈您所说的苏伦僵尸,是历史上对于我们不正确的称呼。”记者大笑,就连周川都忍不住了。
“真正的僵尸其实是你们……你们心中从没有对未知有过渴求,所以才不对苏伦有兴趣,就是这样,所以你们这些人马上就要绝种啦……你将是最后一个……”
“哇哈哈……居然还有人用到苏伦僵尸这个词……”连路边的人都忍不住了。“僵尸……探索世界有什么不对……哈哈……什么都不关心的人才是行尸走肉……”
这时几个警察冲上来把我扭住。他们也忍不住笑。“苏伦是谁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奇心。渴望探求的心……”周川最后告诉我。然后他们就宣布,要把我带到最高审问院进行审问。
在这段时间里,连法律都被更改了。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家里写我的小说,尽管它越来越不成个样子,但我希望能把它献给苏伦,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苏伦对不起,我必须宣布真相。
我静静说道:“这一切也不过是我的小说,苏伦的故事,他从来没存在过。”
完:7。14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