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桃花

　　她喜欢桃花，因为那是她见过最美丽的风景，在她还能见到风景的时候。

　　这是一个什么人都不需要记得年代的乱世，谁都无法猜测明天的君主是谁，明天的世界会怎么样。所以人们都倍加珍惜今天的活着。在这样的一个灿烂的午后我来到了咸阳，一个很容易找到食物的都城。

　　我径直走到客唯酒栈寻找一个围雪狐皮毛的男人。雪狐皮毛很珍贵，所以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很容易。

　　“来了？”男人喝了口酒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接着旁边的随护丢了个沉重的荷包在酒桌上，我轻轻的走过去，伸手拿荷包。突然男人的手覆在了我的手上，既而传出仓狂的笑声。“都说你是十里内接近不得，今天我摸到了，果然是吹弹可破的玉脂凝肤啊。”我抽出手，拿了桌子上的荷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看一个不再有价值的人。我还没有走出客唯酒栈的时候，就听见了雅间席里一片骚乱。店小二惊慌失措的向掌柜报告：“不好了，不好了。义气堂的二当家和随护全部死了。”

　　这就是我的惩罚方式，没有一个人在接近了我还能活着的，所以江湖上有人说：“平湖过处寸草不生。”

　　忘记说了，我叫平湖。我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只知道跟着的师傅是在塞外的，所以雪山大漠是我见的最多的风景。师傅有很多仇人，因为师傅说做我们这个行当的人仇人多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师傅不许我叫她母亲，所以我没有母亲只有师傅。后来师傅被一个男人杀了，死的时候很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记得她对我说“这就是江湖。”从此以后我就开始一个人讨生活，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江湖上就已经充满了对平湖的传言。说她是毒手观音的唯一传人，说她小小年纪就功夫了得。只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样子，因为在十里内看过平湖的人都已经不存在了，通常和她交易的人都不敢走的太近，只是把钱放在预先的地点，没有多久再回去的时候，要的毒药已经在那里了。

　　三月的时候我来到了江南，因为有人向我买东西，而我们约见的地点就在江南。江南果然是好地方，阳光不似塞外的猛烈，风是柔的，连雨都是软的。今天是春分恰好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柳绿花红，江风带暖，不知不觉的竟然在一棵开着美丽花朵的树下睡着了。“虽然已经是春天了，这样睡也是会着凉的，何况姑娘家这样多少不雅观。”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声音吵醒了我。在太阳的光辉里，我只可以看见他的轮廓。他把自己青色的斗篷盖在我的身上，跃上白马就走了。我一向不喜欢受人的恩惠，所以把斗篷扔进了湖里，继续在树下休憩。我的事情向来不需要别人的意见。“就算再下自做多情小姐也不至于毁了这件雀金翎的斗篷吧。”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人又回来了，手里提着湿透的斗篷。他把斗篷放在马背上，依着树坐在了我的身边。此时我才仔细的看了这个男子。束了头发，显然已经过了弱冠之年，皮肤白净的惊人，显然是有不足之症，眼睛很漂亮，像沙漠上空飞过的胡雕的眼睛那样炯炯，幽深。下巴长的很和善，让人有种天然的亲近，不禁的我竟然伸手去摸了他的脸，很奇怪的感觉，但是他的目光是更加的错愕。我收回手，正视他惊慌的目光。“为什么你也怕呢？”我轻轻的问。他回过神，爽朗的笑道：“我不是怕，只是惊讶，一个姑娘如此的举动难道不值得惊讶的么？”“值得么？”我反问。于是我们又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湖水的涟漪打破了我有些迷醉的思绪，我指着雀金翎说：“不喜欢，为什么你有？”男子什么话都没有说，自马背上取下雀金翎，想也不想的扔进了湖里。我笑了，他也笑了。我问：“这是什么树，开的什么花，漂亮，我喜欢。”他摘了朵给我“是桃花，姑娘难道没有见过么？”我不说话了。夕阳把湖水打的金灿灿的。我起身丢了一瓶子药丸给男子，说：“看你有不足之症，熬不过今年冬天的，信我就吃它，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说完就走了，男子接了药瓶，在我身后问：“姑娘好眼力，不知道怎么称呼，如果过的了冬天在下一定在此恭候姑娘，不知姑娘芳名？”“只要吃我的药，一定过的了。我叫桃花。”我不敢告诉他我是平湖，因为平湖过处寸草不生。

　　后来我才知道，世间只有两件雀金翎，一件做了汉王的陪葬，一件是属于南朝小王爷的。我完成了我的交易，一个买家用足以倾城的数字向我买了一种无色清香的慢性毒药。这种毒药会让人慢慢的变的疯狂，最后耗尽全身血气而亡。因为甜美，所以我叫它美人面，因为没有人知道美人面后面藏着多少危险。完成交易我回到了塞外，时间突然变的难熬起来，明年，什么时候才会到啊。

　　将近一年，我没有接任何的生意，因为心里总是有小鹿乱撞的平静不下来，没有开春我就去了江南。好不容易等到了春分，我特地穿了最漂亮的衣服来到了那棵桃花树下，虽然看上去还是像个小丑，可能是常年和药草为伴的结果，再怎么装扮脸色都是青暗的，远没有这样年纪女孩子应该有的光鲜。他早早的就来了，脸色红润，体格也强健了，看来他果然是信我的，吃了我留下的药丸。“桃花”他跑过来，“我终于等到了你，你今天很美丽。”我不知道中了什么蛊毒，脸竟然开始红了。“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你知道么，我寻找了你一年，都没有找到你，真怕你忘记了约定，不来了。”我接过礼物，是一枝琥珀白玉做的桃花发瓒。他把发瓒插到我古怪的发稽里，我的脸更加的烫了。“找我做什么，答应了你自然会来的。”好半天才挤出这句话。“你的药真的很厉害，母亲在生养我的时候得了不治之症，所以我自生下来就不好，什么大夫都试了，勉强延续生命，没有想到你的一丸药竟然救了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桃花，你想要什么？我要感谢你。”“我真的要什么你都给？”“当然。”我不确定的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你陪我一年，你敢么？”“就这么简单？为什么我不敢呢？”“那我们现在走吧。”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过，好像世界就是我的，我在等他的回答，我在期待快乐的来临。他什么都没有说，抱我上了马背就走了。

　　“你怎么信我？就要我和你走？不怕我害你么？”“我知道你是谁，所以我不怕。”“我们去哪里？”“去塞外，我家在那里。”

　　他果然是南朝的小王爷，宇文欣，南朝皇帝最疼爱的皇子，可是居然这个皇子就这样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跑了。所以整个南朝乱了好一阵子，到处都是寻找小王爷的告示，可是谁能找到一个到处是仇家的人的巢穴呢，所以一切的行动都枉然了。

　　一年里我带欣见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塞外风景，体验了热烈的塞外风情，他在我的身体上刺上了桃花的样子，他说是他给予爱的女人的记号。对，我真的是宇文欣的女人了，江湖上不再有平湖，渐渐的人们已经开始淡忘了。一年里我沉浸在一个简单女人的幸福里。直到有一天南朝的消息在邻近我们的镇子传开，说皇帝得了一种怪病，每天癫狂的很，下了榜文寻找世间的名医。欣要回去了，因为得病的是他的父亲，我也跟着回去了，一来我是厉害的大夫，二来欣不忍心丢下即将临盆的我。

　　皇帝果然中的是美人面的毒，解毒对我而言不难，但是下毒的人在暗处，如果我解的了毒，平湖就又出江湖了。最后皇帝还是耗尽精血的去了。欣的哥哥继承了王位，我们的孩子在腊月诞生了。日子很平静的过，江湖离开我已经很遥远了。像所有王子一样，欣有很多的妻妾，我只是他其中的一个，但是奇怪的事情是，只要欣对谁好点，谁就会莫名其妙的死去。我知道他们的死很蹊跷，但那绝对不是我做的，虽然我很像独自占有欣的爱情。

　　江湖又有传说，平湖出现了。我知道是有人假冒我，我想把这个人查出来。但是对手也很狡猾，总在我察觉到蛛丝马迹的时候消失的干干净净。我发现当今皇帝的一个弄臣很像当年跟我买美人面的那个阔绰买家，弄清楚后，他也不过是个中间角色而已。没有多久他就被皇帝治了罪，向来知道太多事情的人不会活的很长久。

　　欣最近迷恋了一个烟花女子，但是让我担心的是他每次都是中了剧毒回来的。七仙倒，髯金袭，鬼吼甚至美人面，每一种都是我过去用过的毒药，于是我一次一次的解去他身上的毒，我预感到有故人来找平湖了。

　　欣常去的是飘香小筑，甚是迷恋那里的花魁双七。听说双七不仅美貌惊人，而且浑身散发了一种无法忘记的香气，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气。在欣七天未归的时候我收到了双七的信。果然是故人，双七要见的是平湖，她让平湖卯时到飘香小筑。如果到时候不见平湖，世上也就不会有小王爷了。

　　卯时，我应约前往。进屋前就已经闻到了曼佗罗的香气，难怪欣会醉心与此呢。推开房门，他们早已经恭候多时了。我将带来的一支桃花插在窗棂上，双七和欣正在床榻上饮酒。我轻轻的走到欣面前，挽起他孱弱的胳膊，但是看着他迷醉的脸，我知道他中了醉生梦死。此时双七将手覆在了我的手上。“平湖果然是玉脂凝肤啊。”我猛抽回手。“想不到我也知道这句话吧。我就是义气堂二当家的女儿，当年我爹爹不过一句玩笑话你就要了他的性命，今天我也说了，平湖姐姐的感觉如何呢。”我退回到门边冷笑到：“那是他自寻死路，怨不了别人的，今天你想死，我也不拦你。”“别人都说‘平湖过处，寸草不生’这个男人和你那么久居然还活着，我的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可惜每次下手平湖姐姐都救了他，难道平湖姐姐是想坏了江湖的规矩么？所以做妹妹的今天狠心，给了他醉生梦死，再过几个时辰，他恐怕就要长醉不醒了，不知道姐姐觉得妹妹这样做的对么？”“对不对我不知道，只是恐怕你看不到他醉生梦死的时候了，你也知道平湖过处，寸草不生，但为什么今天偏偏有桃花呢。”“你。”双七的脸开始变了颜色，有点泛青，没有多久周围的人和她的脸都青紫了。“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醉生梦死的解药药引是至爱人的眼睛和精血，你也未必给的起，我多少也是赚的，至少有人陪我。。。”“你说的太多了。”双七的话没有说完就毒发了。可是双七没有说错醉生梦死不是无药可解只是药引难得。欣这个时候倒是回光返照精神的很。“你是桃花还是平湖？”“是平湖也是桃花。”“父皇的毒是你下的？”“不是，但是毒药是我的。”“我信你，但是你为什么不为父皇解毒呢？”“因为我想做桃花，不想做平湖。”“那么现在呢？”“现在？平湖会消失，桃花也要回去了。”我撕开衣服，用随身的匕首撕下刺着桃花的皮肤，塞进欣的手里。“桃花永远在你手里，记得桃花，记得，记得。这就是江湖，我生在江湖终究也是要回到江湖里的，记得桃花，忘记平湖。”说完。我从袖袋中取出一颗药丸，和了流出的鲜血送进了欣的口里。我走到窗棂前，取下插上的桃花，它因为浸了龙胆草变的格外娇艳。多么美丽的桃花啊，在我还能见到桃花的时候。药力作用让欣开始昏昏沉沉，我看了他仍旧安详的脸。我的眼泪在他脸庞风干的时候，飘香小筑已经毁灭在熊熊的大火中了。

　　从此以后江湖再也没有平湖的传说，虽然也有人离奇的死去，但是谁也不会想到会和平湖的毒药有关系，因为平湖死在了十年前飘香小筑的那场大火里。但是每年江南的春分时节总有一个气宇轩昂锦衣华服的男人在一棵桃花树下面对绵绵湖水叹息，他走后也总有一个佝偻的女人依偎在桃花树下自言自语。那个女人丑的可怕，花白的头发杂乱的蓬在头上。黑色的斗篷里隐藏着菜绿色的脸，眼睛的地方深深的凹陷了进去，周围是一道道的疤痕。如果在有风的夜里看见一定以为是阎王殿里跑出来的女鬼，这样的人还能活着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