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六郎来到马三家,马三还没有起床。马三的老婆开了门,把他请进饭馆里坐下,这才进去叫马三。
好一阵,马三从后面打着哈欠走出来。见到六郎,勉强陪陪笑,递上一支烟:“这么早来有啥事?”
六郎尽量压制着自己的焦急和忧愁情绪,说:“是这样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去:“这是这几个月的帐,你看看。”
马三接过来马马虎虎地翻了翻,就扔到桌上,说:“你办事我还不放心?没啥看头。你到底要说啥事就直说嘛!”
看到马三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六郎想了想说:“目前没有钱了。”
“没钱了?”马三像被马蜂蛰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那双小眼睛睁得老圆。
六郎反其道而行之,他只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小本子。
马三又急速地抓起小本子翻了几下,再扔到桌上,坐到椅子上再跳起来,原地转了几圈,说:“妈的,五万就打水漂了!”拍了脑袋几下,接着又重新坐到椅子上去:
“老同学,我不是生你的气,真的,我是生自己的气,你说,妈的人家都在出矿,为啥我们就只有石头沙子,为啥子?”
“运气不好吧。”六郎叹了口气。
马三捶胸顿足,甚至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发泄道:“妈的运气!妈的,我的运气咋个这样背!人家发财我倒霉!”
六郎又叹了口气:“唉!说这些都不起作用了,关键是现在怎么办?”
“妈的背时运!背时运!”他继续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头:“妈的,图纸上看是有矿的,咋就不见矿?是不是这个洞挖偏了?”
“有这种可能……”六郎悄悄地看他一眼,向他递过一支烟,说:“但还不能肯定是偏了。”
抽起烟,马三的心情好像平和了一些,他正用无可奈何的眼光斜视着说话的六郎。
“你的意见咋办?”
“啥办法呢,只有各人再投资一点啰!”
“妈的钱!钱!……”他觉得有点失礼,拍拍头问:“各人再投多少?”
“各人再一万,到时间再说。”
“你看再投一万见得到矿?”
“哎!”这次六郎的声音大了起来:“这咋说得清楚呢!我还天天盼着见矿哩!你怕我想投入?有啥办法呢?只有投入才有希望嘛!你的经济条件比我好,我都不怕你还怕?”
见六郎激动起来,马三想了又想,觉得是这个道理,最后拍拍脑袋:“妈的……一万就一万,这下该要见到矿了!?我不信运气就这样背!”
马三拿来出了一万元,可六郎的一万,却是给朋友借来的。
为了节省资金,六郎把挖矿的工人减少到四个,自己一有空闲,就到坑洞里帮忙操作,而买坑木、买材料,买进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更加精打细算。每天来到矿场,他都要默默祈祷,祈求神灵保佑,他把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段时间上。
一天又一天过去,天天他都要亲自查看进度,查看石块沙土有无变化,然而,每天都让他失望。
马三只来过一次,望着挖出的泥沙石块,他气得把平日里的滑稽风趣的语言都忘记了,只是拍拍头,跺跺脚,叹气摇头而去。
总共维持了四十几天,钱粮告急。
六郎又来找马三商量,马三一会跺脚,一会拍头,一会转圈,末了,他大声叫道:“算了算了,干脆……”他突然停下来问:“你的意见呢?”
六郎说:“昨天晚上,整晚都没有睡着……没有拿定主意……”
“哦?你都没得主意?”他拍了拍头:“完了完了……”
六郎沉默了好一阵没有搭话。从第二次投入开始,一直到现在,他的心每天都在煎熬中渡过。他感觉到目前的险恶处境,有如处身于滔滔的洪水之中,甚至于是在可怕的旋涡里!这种旋涡随时可能把他拉入水底,把他撕得粉碎!现在是欲进不得,欲退不能!向前,前面洪水滔滔,看不到彼岸;后退,也是波浪连天,凶吉难料!真是进退维谷!
“你说话呀!”
六郎抹了抹头发,说:“今天你作决定吧。”
“你叫我决定?”马三的头一下子撺到六郎的面前,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然后头像电影的慢镜头般地扭回去,“呵呵”干笑两声:“我看,干脆打出去算了。”
六郎沉默无语,用手不断地抹自己的头发,沉重的点了点头。这次他不敢坚持了,只提出建议:矿场暂时不能停工,因为关闭了的矿更不容易找到买主,这点马三表示同意。
接下来的几天,六郎仍然每天去开工,维持矿场运转。马三则到处找中介人,托他们寻找需要顶矿的人。
时间过去了七八天,想顶矿的倒大有人在,也有人到矿场看过,可没有人开价。原因很明显,既然你都挖不到矿,谁还想来做这个替死鬼?
现在两人是每天碰头,但每次碰头,双方都没有好消息,彼此都在摇头叹气。
直到一分钱都不剩了,而且工人的工资也没有发,六郎来找马三商量:
“事情到这一步,看来一时打不出去,只有大家再出点钱,硬着头皮干啰!”
“还要出钱?”
六郎解释说必须维持运转,否则成了死矿,就一分钱都不值了。
马三真是指天恨地,捶胸顿足,嘴里骂骂咧咧:“妈的,真他妈的倒霉……这样,各人再出五千元,妈的再挖不出,我不干了!”
六郎同意,因为就这五千,也得向人借。
六郎再次减员,把员工减少至三人,自己基本上替补上去,这样又才维持了一月。
无情的现实是:沙石依旧,矿影无踪。
杨六郎无奈,再硬着头皮找马三商量,谁知这次马三见到六郎就摇头摆手,说:
“你不用说了,干脆把矿场关了!”
“关了?”
“当然关了,我看再挖还是等于零!”
六郎慌忙说:“你要晓得,停下来就成了死矿,到时候想打出去都难!你说打出去我同意,不能停!”
“打出去?呵呵!你做梦吧?一听说‘国光’矿场,人家就摆脑壳!人人都说‘国光’矿场没有矿,一个烂矿,哪个还来打?打?你现在就是送人家,人家都不会要!”马三用肢体帮助表达思维,简直手之舞之,唾沫横飞,把个矿场说得一塌糊涂。
六郎激动起来,继而气得浑身发抖!当初,把矿坑说得天花乱坠的是你马三,而今把矿场说得臭如狗屎的仍是你马三,真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小人!
“哎!马三,是你来鼓吹我挖矿,弄得我歇了业,把所有的资金投到矿场上,如今还背万多元的债!现在,你又说关,关了就成了死矿,我所有的一切就彻底完了,你还有个饭馆,我咋办?我全家到你家来吃饭?”
见六郎真的生气了,马三的口气软了一点:“那你说咋办?”
“还是要拖起走啰,只有大家再出点资金,维持着,能找到顶矿的人就顶出去嘛!”
“不行不行!钱我是坚决不出的了!”
“不出……那咋办?”
“我咋知道?你自己想法解决吧。”
“哎!矿是大家的,你要我自己想法?那你借点钱给我嘛!”
“钱?没有!”马三又跳了起来,转了两个圈,突然说:“矿我不要了,矿全归你!我退出,这下该可以了吧?”
“归我?”
“归你,你该满意了吧?”
为什么马三会宣布退出呢?这里面有个原因。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寻找顶矿场的人,始终没有人肯顶,弄得他十分恼火,也十二分地害怕。前几天,从外地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卜卦看相样样能,据说算得相当准。马三听说后,立刻去找他算了一下,看看这段时间的运气怎么样。等报上了年庚生月,算命先生掐指一算,算着算着把大腿一拍,告诉他今年要破财,而且要破大财!还讲他这几年都在走霉运,要在四十岁以后才走鸿运。马三联想到矿场的事,对算命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寻思几天,感觉到矿场无休止的投资,简直是一个吃钱的无底洞,如果再不抽身,恐怕要吃掉自己的家产!所以决定舍弃投资,只不过趁这个机会才说出退出矿场的意图罢了。
“你退出,我一个人咋个承受得了?”
“我不管,反正矿我宣布退出,你想咋办咋个办,不关我的事!”
马三的决定,气得六郎头脑发昏,浑身虚汗。他怒不可遏,谴责马三不守信用:如果不拉自己挖矿,原来的生意干得好好的,关键时候,咋个能说退出就退出呢?
而马三还满肚子的委屈,说自己怎么也想不到会遇到这种局面,半年多了,一点矿渣也不见。他没有提算命的事,只是再次表示:自己的投入全部不要了,不管今后挖得挖不到矿,都与自己无关,矿坑属杨六郎一人所有。
看来马三是王八吃称砣,铁了心的!事已至此,再闹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六郎只好回家。
小红看到六郎回来就一个人喝闷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轻声细语地问起情况,六郎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谁知小红倒通情达理:说这样也好,马三退出矿坑就属于我们自己的了,干脆再找点钱开工。
第二天,她回娘家去借钱,只借了伍仟元回来。
五仟元够个啥?六郎只好去找另一个朋友借了三仟,然后他又辞退了一个工人和做饭的王嫂,自己把后勤打杂全部揽下来,有空还帮手干。
时间每过去一天,六郎的心就紧一回。以前,矿是两个人的,担心也是两个人的事,现在是一个人的,谁来帮他分担呢?没有!他必须自己一人担起来,哪里需要架坑木,哪段的岩沙疏松,哪段坚硬,渗不渗水,他都要亲力亲为,忙里忙外,一刻也不得空闲。
他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祈求神灵保佑,祈求奇迹出现,祈求某一镐挖去,会突然见到矿石。这种心情其实也不难理解,换成任何人,处于绝望边缘时,都会有这种幻想,因为这种幻想是唯一的精神支撑!
不管他如何幻想,每一天见到的仍然是石块和沙土。
一直拖了一个多月,把工人的工资付了,已是山穷水尽,要想不停工也办不到了。无情的现实再次彻底摧毁了他的美梦!
初冬的天气又下起了绵绵细雨,他的内心像这冰冷密集的雨点一样,在渗淌着血滴,在隐隐作痛。
他把工人送走后,觉得很疲倦,自己躺在坑棚的乱草堆里睡了一觉,很晚才回家去。
回家后他对妻子说,看来命中没有这份财,该赔本。
小红摆上饭菜,小心的问:“你的意思是……”
“我已经把矿场关了。”
“那下一步你准备咋办?”
六郎喝了一大口酒,说:“明天进城找找人,看能不能把矿坑顶出去……”
第二天,六郎进城找个熟人,要他帮忙找人顶矿。那人说,我可以帮你找,可是你那个坑,恐怕顶出有点难度。
六郎回家等了三天,再进城去听消息。那人见到六郎就摇头,他说,一提起你的坑,人家都回避,恐怕急不得,只有慢慢等机会了。
六郎没精打采地骑着摩托回家,回想办矿场这些天来的情况,简直是不堪回首!自己误听马三之言,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悬崖的边缘,走向了绝地!他越想越气,索性停下摩托车,坐在路旁抽起烟,使劲用手抹动着头发,寻思还有啥主意可想。
烟抽了一支又一支,你想,矿场转让不出去,老本赔进去了,还欠了二三万元债,现在就是想回头,也回不去了!想来想去,最后,横下一条心:既然顶不出,那就硬着头皮干,就是死,也要死在矿场上!何况,破釜沉舟,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总得有点资金,资金从何而来?家族里?六郎之上,有两个是姐姐,家里都很困难;三个哥哥,大哥幼年就夭折,二哥,家境也不富裕,还供养个高中生,另一四哥更是穷得叮噹响,所以,整个家族根本没办法可想。只有生意上的朋友虽有点办法,在目前的情况下,要想借多少也不可能!那能不能找信用社贷点款呢?
次日,他找到了信用社的刘主任。青年发福的刘主任问他,“你有抵押吗?”
“有!我的矿场。”
“不行!你那矿场没见矿,不能作抵押。还有没有其他资产,比如房产。”
“我有房子!”
“有房产证没有?”
“房产证?……还没有办。”
刘主任说:“你先去办好证,然后送去县房产管理部门评估,我们再根据评估给你发放贷款。”
“我能贷多少?”
“一般按评估价,贷最多百分之六十。”
六郎又去找房管部门,看到有个中学同学在这里上班,这个同学听了他的情况,笑了起来:“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房产证我可以帮你办,但你那房子处在乡下,没有商业价值,最多给你评个万把块钱,办证和评估,你最少要花个千把元,贷款,你还得付点回扣,请人喝喝酒,最少又是千把元,最后,信用社还要扣你一年的利息,再扣你一千多元,你算算还能剩多少?”
同学这一算帐,像是给六郎当头泼上一盆冷水。
怎么办?看来这条路走不通!
苦苦思虑之后,六郎叹了口气,自思道:管它呢,听人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就拼死一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