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蜜月匆匆

　　六郎很快就进入了自己的角色。不进入角色，还不知道其中的难处，深入其中，才知道有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很多。

　　接手时，这个矿坑干活的有八人，杨六郎算了算，留下六人和一个做饭的，加上自己帮忙，总算可以应付过来。

　　他不是那种坐在椅子上，抽着烟，喝着茶，翘着二郎腿看工人们干活的老板，而是把自己溶入于业务中，哪里需要就在哪里，成天扑在工作中的那种人。管理一个矿场的工作，对于他来说，基本上是全新的工作，也是一种非常累赘的活。以前他的贩运，只要看准了市场的需求，进回来就是，非常的得心应手，而矿场则是另一回事，一切要从头开始。

　　首先，这里有六七个人需要他管理，要了解他们的擅长，他们的性格，他们的优缺点，他们的工作搭配等等；其次，要保证必需材料的供应，比如用于支撑坑道的坑木的购置，选材质，讨价还价；买水泥，工具用具：如钢钎、洋铲、十字镐、矿石灯、炸药、钉子，修理沙石车，诸如此类；另外，还要关心几个人的生活，今天该吃什么菜，多久吃一次肉，油盐柴米的情况……而他最关心的，是今天的进度是多少，目前遇到的地质情况怎么样，到底有没有矿的迹象等等，真是多得不胜枚举。

　　这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他每一天生活的全部内容，说实话，非常累。不过，六郎就是六郎，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会毫不犹豫，就会倾注所有的精力和热情。

　　不管是雨天晴天，六郎都是风雨无阻，一早到矿坑，天黑才回家。可马三却是偶尔来看看进展，来时还指指点点，说七道八，对于这些，杨六郎也从不计较。

　　挖了一月，进度还算不错。据工人们说，现在六个人跟以前八个人干的活，一点也不差。可是，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见到矿的影子，对于这一点，马三和六郎倒并不在意，才区区一月，不见矿也属正常；矿这东西说不清楚，明天就出矿了也说不准，六郎和马三都向好的方面着想。

　　只要马三一来，矿场上总要热闹许多。他爱指手划脚对未来的发展前景侃侃而谈，给未来的美好景象描绘蓝图：比如说要把这条分支公路加宽哟，把这个矿坑外修个宽大的工蓬哟，现在的简易棚子改造成砖房哟，还要在城里开个办事处哟等等、等等，搞他个堂而皇之，让大家羡慕个够！他语出惊人，表情丰富，总让人心里暖洋洋的，真叫六郎自愧不如。

　　这可是二人合作的‘蜜月’期，二人一个绘图，一个实施，配合得天衣无缝，确令许多人钦羡不已。

　　可蓝图好画，实施不易。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晃眼间又过了一个月。

　　挖了两月，仍然没有矿石的迹象，就有点令人心紧了。虽说六郎照样满腔热情地在指挥工作，每天要忙里忙外，还没过多去想，可马三来看一回，眉头开始皱一回，蓝图不画了，话也少了许多，只是抽几支烟，走了。

　　其实，六郎的心里更难受。人家马三，小饭馆照开，矿场只是他的一种投资；而自己，却是丢掉了老行，搭上了全部的老本，是没有退路的，自己的全部希望就在这里。可以这样说，矿场的命运和他的命运是连系在一起的，这就可想而知他的心情了，他只有望成功，不能够失败！

　　随着时间的推移，六郎心情愈来愈沉重。近来每天晚上回到家，他都更沉默。

　　妻子小红每每早就给他烧好洗澡水，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经过了两三年的朝夕相处，秀外慧中的小红当然知道丈夫心情的好坏，知道他每当业务顺利的时候，回到家都是哼着歌的，大声问吃什么菜，酒还有没有，或拎着一袋卤鹅甚么的回来，喜形于色；而不顺畅的时侯，就是沉默寡言，嘴里虽没有说什么，可他的心情却从脸上暴露无遗。每当此时，小红就格外的细心体贴，她也不问，没有必要问，你一问他的心情只会更烦，那不是添乱吗？

　　今天晚上，六郎回到家照样是沉默不语，小红笑吟吟的摆好饭菜。六郎脱下外衣，去逗了一下在儿童车里的儿子，拿出酒自斟自饮起来。小红去打开电视，坐到儿子旁边去，默默的看她的电视。

　　六郎自饮了三杯，用手抹弄着头发，突然说起话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小红：“你说，挖矿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小红见六郎这样搭话，于是从儿童车里抱起儿子走来走去，小声问：“还没见矿？”

　　六郎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说：“两个月了，连点矿渣都没有见到，我的心里真有点发虚……”

　　小红笑了一笑：“人家挖了一年多，你两个月就想挖出矿？恐怕没那么容易哩！”

　　当然六郎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最初接手这个矿场，对这些可能性他都有所预计，可预计和真正亲身经历可是两码事！如果，他的底气足，有资本，再多点曲折他也不惧。但他的处境是：合伙的钱已只剩下二万来块，见矿的时间遥遥无期，到时间再见不到矿，那可咋办？任何人，在真正的处于危机威胁的境地时，也会惊慌失措，哪怕这些危机是他早就预料到了的！而六郎，目前正是这种状况。

　　小红说：“你焦急有啥用？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聪慧的小红，有时引用点谚语可以随手拈来，这点让六郎非常佩服。

　　听小红这样一说，六郎的心境逐渐冷静下来，是啊，眼下最需要的就是冷静！不要自乱阵脚，何况，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哩！

　　冷静下来的时候，的确轻松了许多，他从小红的手里抱过儿子，深情地亲了又亲，然而，他这种不得体的亲热，让小孩在怀里扭来扭去，最后又大哭了事。

　　马三来矿场的时候越来越少，六郎也不管他，自己干自己的活。

　　三个月过去了的时侯，马三上山来看到还是这些沙土石块，就摇头叹气，嘴里开始嘟嘟噥噥的抱怨。六郎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也不发一言，他理解马三的心情，越是在这种时刻，越是需要相互之间的理解，尤其更需要团结。

　　不过，尽管如此，当初的那种‘蜜月’般的相密无间，已经出现了裂缝。

　　又过了十多天，仍然没有矿的迹象，而他们合资出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六郎的心这回是真的悬吊起来了：钱粮已尽，矿影全无，这种情况真的是可怕！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安枕，心中回想这几个月来的日子，从开始的雄心勃勃到今天的一无所获，有如一场赌博，第一盘就输得干干净净，这可咋个办？

　　六郎明白，现在处在一个交叉路口，何去何从？是继续向前走，还是后退回去？如果继续走，需要再投资，而他已经拿出了全部的积蓄，再投资就必须举债，最要命的是，举债后的前景仍是个未知数……退回去做自己的老本行？见难就退，可不符合六郎的处世原则，六郎从来就是知难而进的人！何况说，要他舍弃为之奋斗了几个月的矿场，心中觉得隐隐作痛，自已拼死拼活，耗尽了所有的心血、精力、时间和财力，到头来却要放弃，那是一百个不愿意！还别说退回去，也要借钱做本，那辛辛苦苦挣来的五万块就意味着打了水漂，想到这些，六郎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他在床上展转反侧，忧虑得五脏六腑如开水烫煮一样，沸腾翻滚，灼痛难忍。

　　睡在身边的妻子其实也没有入睡，她突然问：“你还没有睡着？”

　　“噢……”

　　“你打算咋办？”

　　“没有主意。”

　　“和马三商量了吗？”

　　“还没有……”

　　“明天先和他商量商量再说嘛，睡觉吧，看你近来瘦多了。”

　　过了一会，六郎叹了口气，说：“一开始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太天真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