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的希望
林哲关了寝室门,背靠于墙,然后闭了眼睛点烟。上海的空气也不算污浊,却让他觉得压抑。看看表,不过六点一刻,天已经黑的叫人难耐,此时此刻,林哲梦回故里,想Ann.
<一>
恼人的天气,雨已经持续了一整天,凄凄沥沥,林哲从床上爬起,环顾四周,寝室内一人也无,它习惯性地从枕边摸到手机,原是要看时间的,却发现有条短信未读,定了定神,竟是陌生的号码,止不住莞尔一笑,看着屏幕默念到:“林哲,下午一点半在学校喷泉旁等我。”他起身,在寝室里来回踱步,乜着眼看窗外的雨,想这是个玩笑。
进班的时候指导员已点过了名,站在教室后门狠狠瞪他一眼,林哲再不顾身上的雨水,低着头轻声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暗暗心惊。猛然抬头,方可正在前排扭着身子对自己吐舌头,林哲暗想:“不会是她吧?”思索着方可诡秘的表情和那个莫名其妙的短信,一上午的大语和马哲就浑浑噩噩地过了,林哲才不在意,拎着包直奔食堂。
有时候,林哲以为整个生命的存在不过是一可耻的玩笑,至于开这个玩笑的人是谁他无从知晓也不愿知晓,譬如他怎样来到上海这个鬼地方?譬如从开学的雄心壮志到如今的得过且过。都是让人不可思议而又无能为力的,反正他已麻木地忘了怎样难过,他只是想Ann,并且永远都能够和她在一起。
雨已经下的很小了,林哲坐在喷泉旁的边沿上,等方可。同学们撑着伞来来往往,低声议论他,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做自己的事的时候讨厌他人打扰,他再也不理会他们洪水般涌来的种种目光,仰起脸来让雨水亲吻,感觉开始错乱。
和Ann从德化街出来,总算逃出了拥挤人流,“二七”塔后的广场上,喷泉表演正在进行,数百平方的宽阔场地上,一柱柱人造泉忽地喷出,到十米高空又猛然落下,溅起朵朵水花,背景音乐是宋祖英的《爱我中华》,在广场上一遍遍的游荡,好像永无休止。
林哲就跟在Ann的身后,大大小小地提了一堆包儿。像是天空的鸟儿悠然划过,Ann从喷泉的这头横穿到那头。林哲急切地绕过那些喷泉,一路小跑到Ann的身边,轻轻地喘,看着Ann几乎一身的水就止不住地心疼,想抱着她骂她“傻瓜”,抿了抿嘴却又放弃了。他挠了挠头,突然冒出一句“存在主义还是表现主义”?Ann银铃般地笑,说道:“笨蛋,表现主义啦!”
“表现主义”,林哲想,也许和Ann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她的追求永远那么简洁明快,并且不做作。那么自己呢?整个就一混小子,不懂得人生游戏的规则更别说去遵守它。如果现在,Ann就站在他的面前深情望他,他也是不敢说喜欢她的。他知道这不是懦弱,一定不是。
一点二十一,林哲四下看了,却不见方可的踪迹,想是了,迟到一向是女孩子的专利。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不是方可,来不及多想,一把雨伞已经撑到了他的头顶。站起身来,稍稍显得有些局促,一个陌生又好看的女孩子就这样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呵呵,你还真准时。”笑,露一排整齐干净的牙齿,这让林哲不可抑制地想起Ann. “你也不赖,”他举起手表让她看,“没迟到嘛,对女孩子来说真的很不错!”她笑了笑,说:“哦,突然叫你出来有些冒昧,我音乐系的,白婕,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林哲有点不好意思,说:“那当然,那当然。”
对于女孩子的主动,这不是第一次,所以林哲也不是那么慌乱。他只是喜欢看看书,写写别人都觉得晦涩难懂的文章,时不时听听颓废的音乐,有歌词的话,就顺便翻译成自己满意的中文,然后一遍一遍地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切都是赤裸与静止,他喜欢这样空洞虚无的感觉。他便用这样的沉默吸引女孩。
于是他翘课,跟着白婕去听音乐理论,一下午足以让他晕头转向,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白婕打笔记时认真的模样真好看,他想,甚至是Ann,都没有办法和她相比。没有理由去浪费这一下午的好时光,所以林哲拿出斯宾诺莎,目不转睛地看。那么,斯宾诺莎,这该死的天才,竟然孤独地如此唯美高贵,近乎撕扯却又安静。林哲可做不到,因为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人。
“你看,就是这幅,你看完以后有什么感觉?”Ann看着坐在她右面的林哲,眼里边全是期待,。他拿过画册集,在作品的下方找作者的名字,轻声念到:“保罗。塞尚,后期印象派代表人物,”他把画册还给Ann,“这人我没有听说过,不过印象派画家我倒是知道莫奈,”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恩,是了,他的《日出。印象》,小学美术书上就有,画面一团糟糕,像是被揉成一团然后又展开后的手纸,哪有什么日出,哪有什么印象,全都是胡扯,我想这个塞尚也是把!”Ann沉默,过了一会说道:“你看塞尚或是其他印象派的画,不该用世俗的眼光,”她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他们的线条是不够精致,甚至杂乱无章,你要了解他们生平的事迹,,要通过这一纸绘画看到他们的愤世嫉俗,你应该看到这些狂乱粗狂的线条下,其实有温柔。”林哲抿了一下嘴:“你们搞艺术的有温柔么?”Ann沉默,起身,并且离开。
可是林哲这个笨蛋却愣在当场,他永远都不懂女孩的心思。如果他追出去拉住Ann并且说:“我知道你懂温柔,你可不可以温柔对我?”那么说不定Ann已经是他的女朋友了。林哲吸了口凉气,抬头看看天,清湛地叫人头晕目眩,身体募的下坠,仿佛有人扼了他的喉咙,他喊不出声音来。
“发什么呆啊?”白婕用笔捅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来,问道:“下课了么?”“呵呵,是啊,感觉怎么样?”白婕便收拾东西边说。“哦,还可以啊,没看到我已经听得入了迷,”他看了一下四周,“连这么多同学离开我都没有发现诶。”“是么?”白婕说,“吃饭?”“吃饭。”他揉揉肚子答道。
他们并肩走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从路两边的树的叶子里露出一块块的天空,让人安逸。这是美妙的时刻,虽然彼此无语。道路的延伸似乎与他们的存在无关,林哲希望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她忽而停下脚步,几乎是惊呼出来:“你一下午没去上课,指导员会不会找你麻烦?”他笑笑,说道:“这些想它干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哦。”她接了一句,便再无言语。
这种感觉教人浑身舒坦,明明有喜欢的感觉却又不说,内心绽放炽热的火焰。林哲想以后便跟着她去听巴赫,听莫扎特,听肖邦,也能算是很幸福的事情了。白婕突然停步,转向林哲,说道:“跟我走。”便拉着他的手一路小跑去了。
“我喜欢你!”林哲在心里默念,Ann已经绕着400米的塑胶跑道跑了整整三圈半,从林哲身边经过的时候总要侧身微笑,他的心于是跳的更快。他拦下Ann,把雪碧塞到她的手中,“干嘛跟自己过不去,”他看着她通红的脸和不间断地往下淌的汗水,“这么热的天,真的,恩,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她接过雪碧喝了一口,然后蹲下,仰起脸来看火辣辣的太阳,接着闭了眼睛低声哭泣。周围然人烦躁的热空气在流动,西边篮球场上有同学正打篮球打的起劲儿。林哲擦了一把汗,顺势蹲在Ann的面前,伸出右手向Ann的脸颊抚去,踟蹰了一下便又缩回来,胡思乱想了半天才说:“你怎么了… …莫名其妙的就哭了起来?”Ann睁着眼睛看着他,说道:“塞尚和吕沛兹,你更喜欢谁?”他呆住,起身转了个圈,想自己和Ann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根本不懂得绘画,尤其西方的,他只知道Ann所谓的“真正的画”只是随意地涂抹,他进不到她灵魂的最深处,并且觉得理她愈来愈远。
他一个人回教室,趴在桌子上并且闭好眼睛,然而无法安稳。他思考的只是活着的意义,这个变态的哲学问题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有时候,比如说下雨的时候,他站在屋檐下,看雨水的滴落就像是生命前赴后继地终结,永远都不会曲终人散,他看到的人和事物都是在毫无顾忌地走向毁灭却又不可一世地重新开始。他把这样的存在叫作轮回。
“吕沛兹?”林哲想,“应该是一个不会表达主题的恶心画家吧!”他抬起头,看到Ann正在前边的位置上望着他出神。他赶忙拿出一本书并且摊在桌面,咽了口唾沫,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Ann狠狠瞪他一眼,说:“白痴!”然后把画册集子拿出来,摊到他敞开的书本上,“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怎么就一个人走。”她指了一幅油画给他看,“这是塞尚的《马塞海湾》,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幅了,”她抬头,看见林哲眉头紧锁,接着说,“整个画面的饱和度淡然而优雅,比例也很是和谐”,她指着画中的海天相接处,“这里,所有动态的物在这里归于宁静,呵呵,每次看完这幅画,我都感觉安定。”林哲跟着Ann的描述,看这幅莫名其妙的《马塞海湾》,没错,是有海与天的相接,但天是灰的,海也是,好像吕沛兹刻意不把画笔洗干净就开始作画,苍郁的树木像是画面上的石头似的那般突兀,挣扎并且扭曲这,这不是安定不是幸福,而是噩梦。林哲说:“我看不出来,你告诉我你用什么方法看的?”Ann缄口不言,原本的好兴致全被眼前这个木头给破坏掉,她几乎快要掉下眼泪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说道:“这就是我想要的艺术,艺术就是我的生命和一切!”林哲不知该如何答复,半响才说:“为什么是艺术,而不是… …”Ann突然转过身,低声咆哮,“艺术不需要理由,艺术就是艺术,”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静乐靖心,说,“我失恋了。”林哲忽地眼睛一亮却又瞬间熄灭,说道:“哦,是么?”Ann紧紧地咬着嘴唇,抑制不住眼泪的滑落,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林哲跟着白婕到了琴房,跟管理处的老师说了,便进去。白婕在钢琴前坐定,白色的运动鞋,白色的运动短裤在配上粉红的T恤,经典马尾挽扎,煞是好看。他搬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听她弹琴。
白婕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驰,像是芭蕾不可思议的舞步,轻快的曲子于是弥散开来,整个琴房都是轻松和难抑的兴奋,白婕嘴角的笑容更像是樱花开绽,谁都能看出她正浸在美好的幻世里,林哲不愿扰她,甚至连呼吸都是轻的。一曲方完,林哲便鼓掌为她喝彩。白婕笑着说道:“莫扎特《土耳其进行曲》的第三个乐章,具有法国风的回旋曲,我弹得怎么样?”林哲想起Ann来,想起自己再也不能重蹈覆辙,说:“很美,像你人一样。”她于是“呵呵”地笑,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是很可爱的,她喜欢他呆滞的眼神,喜欢他木讷的表情,是的,她真的喜欢他。他看到白婕眸子里的异样光彩,接着说道:“结束部分华丽而热烈,禁不住让人想要起身舞蹈。”她于是笑得更灿烂,“这曲子我弹不全的,第二部分比较艰深,一直以来我都不敢去弹。”林哲想了想,说道:“没关系,谢谢你为我弹琴,而且,我喜欢这首曲子!”
<二>
夜艰涩,林哲的心情也是,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点了支烟,他不怕会让指导员看到。方可无声无息地走到他的身边,陪他一起靠墙站定,然后沉默。林哲早就看到她了,从在教室门口出来一直到现在,他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方可突然开口:“别抽烟好么?”他于是把半截烟扔到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一声不响地看方可。他知道不管多么受女孩子欢迎他都是一个失败者,因为Ann,他从过去的沉默到现在的沉默,其实是截然不同,但却一样痛的。
方可说:“能陪我说一会儿话么?”林哲说:“好。”方可显然有些恍惚,轻声道:“为什么,恩,你每天都要迟到,而且还翘课?”林哲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子才说:“是啊,你看我像是好学生么?”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萨特,而且觉得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哲学僵尸”,并且为什么和方可说话的时候会想起萨特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方可把自己的右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说:“我知道你有苦衷,”她顿了一下,“你定是有苦衷的。”林哲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苦衷,但他知道自己讨厌现在的生活,讨厌现在的专业,甚至在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对生活产生过多余的爱和企盼,所以他冷漠,所以他把自己的心有冰块紧紧裹住,并且用灰色包围。他认识到自己的存在应该是被别人操控着的,他生命的全部轨迹也被别人预先写好,他所要做的只是挣扎,然后在静默中死去。方可看到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知道自己没有说错,便进一步道:“告诉我啊,我给你保守这个秘密。”他睁开紧闭的双眼,神采黯淡,简直要把昏黑的走廊比下去,冷冷地回了句:“算了吧!”
“算了吧,”Ann说,“我不明白你的脑子整天都在想什么,怎么突然说起了弗尔巴哈,”她喝了口雪碧,接着说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根本你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无法了解你的哲学,你也无法看懂我的绘画,而且我们两个全都固执地不可救药,谁都不愿意退步,哪怕一点点。”他再也忍耐不住,撕心裂肺地痛,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唯物论,不要有那么多幻想,尤其看到画作的时候。她觉得寂寞,还有孤独,哪怕林哲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旁。她感觉好冷,她不能原谅林哲却又更不能原谅自己,她想,自己若不是学美术,那么现在,应该是能够和林哲好的。他们都觉得各自到了尽头,痛的刻骨铭心却又不愿往回走。
林哲忽然间发现一切都在黯淡下去,并且他无法阻止这样的发生,他不能不沉默。他发现Ann趴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哭泣。他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忽然开始怨恨弗尔巴哈,这扼杀艺术幻想的恶魔,这曾经以及现在的混帐存在。他决定颓败,右手轻拍Ann的肩膀,说:“如果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提任何哲学的东西。”她转过身来,泪水缓缓止住。
“林哲,”方可说,“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会在睡觉前胡思乱想,会在上课是莫名其妙地走神,”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仿佛你的出现是,是为了我。”林哲还是吃了一惊,说道:“对不起,刚才我的话可能伤到了你。”方可深深吸了口气,说:“那好,我们班里自习吧。”
他于是进班在方可身边坐定,拿出纸和钢笔,写道:“
《For Ann》
寻一种不会寂寞的语言
对着木讷的曾经
轻说出口
闭好了眼睛,侧耳
在听到伊樱花的笑容绽放後
带着钢笔和稿纸,离开苦难
不是花儿不开,也不是春风不来
那么,单纯如雪的心情就不该被冷漠融化
去到伊的眼前,说出思念
荼毒的洪水涌过僵硬的躯体
这才是幸福
所以两个人沉默,是可以永远的
手刃伊懦弱又坚的眼神,至少流放
不要再让伊掉眼泪了“
从头看到尾,又侧身看了一眼方可,撕下稿纸然后起身去厕所,点了支烟并且把这首诗烧掉。
如果恋爱,也应该找一个玻璃般简单、透明的女孩,然后看她哭与笑,看它兴奋与沉默,在她一言一行里寻求快乐。林哲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十一回郑州,找Ann.他不知道两人见面后能说什么,也许连相视一笑都失去了可能,他知道这是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沉醉其中,醒不过来。
他和方可一起去图书馆,借司汤达,他看不进去他的小说,甚至,他更愿意看枯燥乏味的哲学理论,他把《红与黑》借回去,当枕头。他找了《参考消息》和《China daily》,坐下来看。过了一会儿方可带着《南方周末》在他右面坐下。林哲发现《南方周末》无与伦比的大版面,突然地奇思妙想,应该带着这份报纸去僻静之处,带上自己心爱的女孩,铺好报纸,然后在阳光下和她野合。他对方可说:“《南方周末》,我以前倒是没有看过。”方可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示意他不要讲话,他把她的手拿开,笑了笑:“这应该是份好报纸,却被我给想坏了。”方可惊讶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她从雨中穿过,不撑雨伞,林哲跟在它的身后,不离不弃,一直到她的寝室门口。他再也止不住,逼到她的面前,说道:“Ann,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说自己失恋,我,我… …”Ann转过身去不理他,过了一会说:“你回去吧,天也不早了,被老师或同学看见了不好。”他笑,胡乱地揉了揉头发,“我知道你不高兴全是因为我,可能吧,我反应太迟钝。”Ann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他。林哲沉默,他知道一切都是因为爱Ann爱得太过深刻,他不想Ann说什么他都要去做,他有独立的人格。他说:“那好吧,回去把身子擦干,不要感冒了。”“我是你什么人啊?”Ann说。他转身离开。
就这样看林哲穿过雨幕回寝室,她心都痛了,她多想林哲留下陪自己,哪怕只是一分钟。她会对他说:“我哪有不高兴?我只是喜欢你,又怎么会失恋,还不都是因为你。”她看着林哲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出神,然后拨通他的电话,“我没有不高兴,不要责怪自己了。”林哲在雨中突然兴奋,然后折回,冲到Ann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对着电话讲:“我知道,”他浑身上下给雨水打湿,眼里闪着幸福的光彩,“是的,我知道,你是不会生我的气的。”Ann放下电话,笑道:“笨蛋,回去睡觉了,马上就要考试,还要像上次一样考倒数么?”他于是放下电话,对着Ann笑。
方可说:“林哲,你以前谈过恋爱么?”他想了半天,说道:“没有。”她笑了笑,说道:“我也没有,”她放下报纸,趴在林哲的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他颤抖,并且开始害怕,这种感觉来得太过突然、热切,躲都躲不掉,说道:“哦,我知道啊!”
那么,当一个女孩子真心表白,而他却没理由地被寂寞包围,其实很可耻。林哲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真是做到了心若死水,不波其纹。他还是拉起了方可的左手,慌乱地避过了她的眼神,说:“我们走。”方可被突如其来的兴奋和喜悦冲昏了头,跟着林哲大步走出阅览室,竟忘了把报刊放回原处,她感觉到林哲冷漠的外表下,其实有不会熄灭的火焰。她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哪怕前面荆棘丛生,哪怕狂风暴雨,也打心里欢喜。她看不到走在前面的他的表情,只是隐隐约约感到他的呼吸急促,她想,从现在开始自己必须珍惜他,而且永远都不要结束。
他们来到学校东边的池塘旁,他把她拥入怀中。荷花已谢,残存的叶子露在水面,月光如雪,照这一切富丽堂皇;林哲永远以为上海的天气恶心,已是九月下旬,却还出奇闷热。他觉得一切都开始陌生起来,他开始害怕,并且心底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伸出双手抱紧方可的瞬间,不是在给她温暖,而是在扼杀她的青春和单纯。他鄙视自己如此,却又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捧起方可的脸,吻下去。
“弗洛伊德这个变态,”Ann喝了口雪碧,然后笑,牙齿闪烁珍珠光泽,“男孩子生下来就有恋母情结,所以对父亲天生怀恨,女孩恋父,因此恨母亲,呵呵,亏这个小老头想的出来。”她把《性学三论》还给林哲,“怎么说呢,”她歪着头看看林哲,继续道,“弗洛伊德一定从小就有心理阴翳,而且藏了多年,挪,”她撅了下嘴两手合十平放胸前又疾速分开,“火山就这么爆发了。”她忽然发现林哲在悻悻地看自己,一言不发,也自觉没趣,边说道:“你看了这么多心理学的书,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么?”林哲的眼神突然慌乱,却避不开Ann炽热的眼,“或许,我,没有想过,”他表情有些木讷,继续说,“我心里对你有感觉,只是无论如何都说 不出来。”Ann脸上掠过一丝红潮,“是么,”她左右看了一下,“那么究竟是什么感觉?”林哲显然优点语无伦次,“这个,”他看了一眼班里的其他同学,说,“我们还是学习吧。”Ann依言转过身去拿出《古代史》,他隐隐约约听到两个字,是“笨蛋”。
Ann说:“你知道的林哲,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在高中三年的炼狱还不够,”她苦笑一下,“我们竟然,心甘情愿地复读。大学的门把我们关在了外边,然后被高中的紧锁。这算什么?”林哲说:“这是命运的偶然,我们无法选择,就像高中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我们必须拼命学一样,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你学美术和我喜欢哲学,都是枉然。这个世界不给我们宽宥。”Ann说:“是的,这些我都是不怕的,”她心里想要的是林哲和自己好,哪怕就一年,所有苦难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她看着林哲继续说,“我在等一个人。”林哲看到她眼中的异样光彩夺目而绚丽,他知道她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却久久沉默,说:“我知道。”
“方可。”林哲轻唤。“嗯,”方可转过身来,“怎么?”随即又转回,看着远处的足球场“吃吃”地笑。“和你在一起觉得好轻松,不用想很多伤心的、伤脑筋的东西,”他转过头看到她的肩膀,然后转回,“就像现在,咱们背靠背的坐着,呵呵,谁都不管。”方可继续笑着说:“是啊,是啊,我们谁都不管,谁也管不到我们,我们什么事情都一起做。”“那上厕所呢?”林哲调侃。“去死了。”方可说。林哲突然有所触动,想以前和Ann在一起,明明是相爱的,偏偏谁都说不出口;明明现在是喜欢白婕的,却又为何要拥方可入怀。他抬起头,星星远比家乡的亮,“方可,如果和你在一起的人不喜欢你,你怎么办?”他明显感觉到方可的身体轻微颤抖,片刻後听得她说:“怎么会?”她起身,在林哲面前坐下,“我会等,一直到他喜欢我为止。”
林哲别了方可,回寝室,习惯性地点了支烟,然后闭上眼睛。他以为现在的自己无奈却罪恶。“偶然性,”他想,“萨特。”没有错,怪不得和方可在走廊上时会想起萨特,那么,不管方可、白婕甚至是Ann,是否会和自己好都不过只是偶然罢了。他走到窗前,看外面黑乎乎的一切,“其实我们一直都在黑暗中摸索,谁都看不见谁,并且谁都叫不出声音来,这命运和世界给的压抑太多,没有人会觉得自由,却又不得不本能地抹黑前行,所以永远都找不到真正的爱人和幸福,直至眼中最后一丝光彩枯萎。”他倒吸了口凉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他找了张凳子坐下,任由这样的悲剧情绪迷漫。他不相信天荒地老,开始痛恨爱情的存在,他知道自己摆脱不掉。人的肉体和灵魂太过脆弱,从来都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干嘛想那么多,干嘛不静下心来体会此时此刻的美好。他突然觉得自己是碎掉的玻璃,阳光下熠熠闪耀,可是这能怎样他被太多晦涩阴暗的思想分裂,已经无法完整。
<三>
白婕看起来有些疲倦,对林哲说道:“昨晚下自习我就去找你了,可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打电话你却一直关机,你去哪了?”“哦,陪同学在校园闲逛,”他顿了一下,“我手机没电,也没想过你要来的。”白婕勉强笑了一下,说:“我也就随便问一下,没别的意思。”他们突然找不到话题,都直直地盯着地面,林哲募地冒出一句:“我十一回郑州,你呢?”他补充道,“你回不回家?”白婕闭了眼睛道:“不想回去,回去了也不过徒增伤心,她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林哲,”你买票了么?“林哲说:”还没有。“”那得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上海吧,“她看着林哲大惑不解的表情道,”今天二十九号,十一的票早就卖完了。“林哲怔了一下,反而觉得无所谓了,就算回去找Ann,又能怎么样呢,便说道:”我们走吧。“
“喜欢莫扎特?”林哲问道。“还可以,”她添了一下略显干涩的嘴唇,“刚学琴那会儿弹他的《小夜曲》,很简单的拍子和音符,”她示意给林哲看,手指在空气中跳动,是翩然起舞的蝴蝶,“恩… …他是一个天才,总能给人惊喜和愉悦。”林哲笑笑,“是么,我发现一提到音乐你浑身上下就会洋溢幸福,”他学着白婕,手指在空中跳动,“可是对于音乐、绘画什么的,我是个白痴。”白婕“呵呵”地笑,“没关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状态,都有自己的哲学,旁人是无权干涉的呀。”林哲突然释怀,觉得自己和Ann谁都没有错,不过哲学理念不同罢了,便说道:“真有你的,怎么想出来的,呵呵,恩… …我还是想听你弹钢琴。”白婕不再顾忌,拉起他的手,说:“走吧!”
“林哲!”白婕和林哲同时回头,见方可正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木木地站着。白婕扭头问林哲:“你同学?”他挣开白婕的手,“算是吧!”然后大步走到方可身边,道:“你怎么在这儿?”她看看白婕,又看看林哲,努力挤出笑容,“我碰巧路过,”她双手紧握不知该放哪,“你,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林哲要去听我弹琴,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白婕不知何时踱到方可身前,热情地说,“没关系,保证不让你失望。”方可被她拉起了手,看到林哲眼神坚定,并对她点头,便说:“那好吧。”
他们坐下,看白婕在钢琴前面坐好。方可突然觉得好害怕,想起昨晚林哲的话,禁不住颤抖,她下意识地双臂紧抱胸前,扭头看向林哲,见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白婕,开始头晕目眩,开始把自己抱得更紧。林哲也不明白白婕为何要让方可同来,他余光看到方可紧紧地抱住自己,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一刻一定没有人比自己更尴尬,生出种种懊悔。白婕也好不到哪去,双手键盘上悬着久久不能放下去,她早就看出方可神色异常,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孩子也是喜欢林哲的,但是她不悲伤、不退缩,甚至,她觉得这样最好,一切都让林哲来选择。
琴声响起,以极轻快的变奏开始,音符迅速占领琴房的各个角落,还没来得及遐想,眼前的景物瞬间万变,一切都是最自然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揉造作,仿佛有亿万只眼在黑暗里瞧着你,那些目光温和而平静,夜空星辉斑斓,恰似置身梦境。像是有人突然打破这和谐的画面,乐章开始华丽,但是不滞涩,没有人能够呼吸的安稳,内心波涛汹涌,然后一切事物归于平静,犹如万马奔腾后扬起的尘土,你心绪激昂久久不能停止。月光朦胧,水也是清澈的,还有夜虫低语,所有的生命迹象你都感受的那样真切,前所未有的舒畅,冲动的本身藏着寂寞,画面像是被泪水给打湿了,你闭上眼睛,听到两个清音符,明明是说“再见”,然后一切结束。
白婕起身,“肖邦的《夜曲》。”林哲鼓起了掌,想这该是给情人弹的,应该是暧昧无限的,为什么自己脑海里出现如此平静自然的画面。白婕说:“钢琴诗人,你们知道肖邦多寂寞?哪怕是用音符,他依然羞于诉说,心中的那种… …那种情愫。”林哲看到方可眼睛里似乎闪有泪水,道:“是么?”白婕和方可同时看他,他无路可退,咬紧牙,不能作声。
林哲已经无路可退,八月二十五号,他收拾好行李准备去上海。他打电话给Ann,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电话两头皆是沉默。他首先打破这氛围,说道:“这两天我看了欧文。斯通的《梵高传》,蛮好!”Ann说:“哦,我知道了,”她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方面的东西了?”林哲语塞,“我不知道,也许从认识你的那一刻开始,”他忽然听到电话那头呼吸浓重,说道:“能出来么?”“哪里?”Ann问道。“最近的KFC.”他答道。
“欧文。斯通,”Ann喝了口雪碧,说道,“恩,是个好作家,一生写了二十五部传记,”她看到林哲的惊讶眼神。笑着说道,“喜欢选择传主少年时代具有喜剧性的转折点下笔,有模仿莫洛亚‘小说情趣’的倾向。”林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话怎么可能从Ann的口中说出来?他怔了一下,“莫洛亚你也知道?”“恩,”Ann嘴巴松了吸管,抬头看看林哲,“65年戴高乐给他颁过荣誉团一等勋章。”她本想说下去,又害怕露馅,因为这些资料也是刚从网上查到的。林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若是早些时候彼此放下执拗,去理解对方,那么现在会是什么情形。他说:“明天我就要去上海。”Ann的眼睛一下子黯淡,说:“那,很好啊,好好学,哪都一样。”林哲再也耐不住,“我舍不得你。”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不吐不快。Ann不住地摇头,“可以不是这样的,原本,可以不是这样的。”
方可几乎是哭着离开琴房的,林哲也不阻拦,他看到白婕怔住,说道:“不渴吗?去喝点东西。”白婕回过神来笑道:“好啊。”林哲突然觉得混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仿佛在做垂死挣扎,所有的面孔都一样的狰狞、可恶,包括他自己,甚至Ann.他看看白婕,她眼中有深情外溢,他于是不顾一切地拉起她的手,向学校茶吧走去。
“你喝雪碧啊,”白婕吸了口咖啡奶茶,“我从来不喝碳酸饮料的。”林哲笑笑,“可以理解,”他想起Ann,止不住的叹了口气,“但是这种饮料对我来说有意义。”“那挺好,”白婕说,“就像信仰,有信仰的人总是要比其他人幸福。”林哲苦笑一下,“可能是吧,但是,你知道信仰崩溃时候的那种感觉么?”“‘信仰崩溃’,唔,亏你想的出来,说不定是天昏地暗吧。”“你总是能说出一些妙不可言的话来,”他喝了口雪碧,又一次想到Ann,“是用刀片一下一下的去割灵魂,并且已经忘了疼痛。”她的表情僵住,看到林哲的眼神空洞,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哲把白婕送回寝室,拨通方可的电话,说道:“你在哪儿?”“我不知道,”方可低声啜泣,“我觉得自己好傻,怎么能够期盼你喜欢我呢?”林哲急道:“胡说八道什么,别想那么多,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出来,我在你们寝室楼下等你。”沉默。“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方可止住了哭泣,“在电话里说吧,我听着呢。”“既然和你好,你放心,我不会去理会别的什么人,我向你保证的只有这点。”林哲挂掉电话,转身离开。
是他自己摧毁了自己,怪不得别人。“无论如何,”他想,“这一次不能错了。”那和方可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两个人都是折磨。他点了烟,反锁自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开始冷,这种久违的又该死的感觉,竟然如此热烈地袭来。他自己的苦楚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把它埋葬在心底,开出恶的花朵。他转过身,看到方可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模糊着双眼望他。
这是他一个人的车站,哪怕人潮如水,哪怕喧闹惊天动地。他希望自己转身伫立的那一刹,会有人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深情凝望。“为了这一眼,”他想,“可以用任何代价换。”于是他转身,凝望了片刻,叹了口气,检票进站。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信仰崩溃尤胜花瓣飘零,他试过了,自己根本流不出眼泪,所以痛。
“这样是没有意义的,”Ann在电话那头,已经听不出语调如何,似乎冷淡如水,又似乎满是急切,“你去吧,如果可能,找个好女孩,”电话这头林哲苦笑了一声,听Ann继续道:“上海会更适合你发展,你又何必说要再复读一年,留郑州陪我,”她停了一下,似乎有“呜呜”的哭声在林哲身边响起,“我不会想你的。”然后挂掉电话,并且关机。
林哲和Ann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在枯萎。没有错,这是孤独,之后是他们为了各自的固执看着爱人自杀,这样的存在一如热切的红色莲花,绽放隐晦的苦与恶,他们知道各自的眼神已经冰冷,可以熄灭一切激情;不回应,而且当他们开始心疼对方的时候已经忘了如何去心疼。这不是梦,不是幻世,不是开始,而且绝无结束的可能。他们相信没有什么能够比这样的情况更残忍,拥有过的笑容会在风中结成冰凌,他们心情死如灰烬。
林哲手里的吕沛兹的集子,是他费了好大功夫在网上找,然后一幅幅地打印出来的,他随便的翻看。谁在追求一种粗狂的、原始主义的简单踊跃的美学风格,谁让他的画作视觉冲击力变化多端。林哲苦涩地笑,当他知道马尔克斯。吕沛兹的时候,他坐的火车却驶往上海。
“白婕,若你心里有苦恼,会不会跟别人说?”林哲把球抛给白婕,示意她投篮。“那要看那个人是谁,”白婕看了一眼林哲,“如果是… …”她直直地盯着林哲,忽然转过来身去,笑了一声,“还是算了,说这干嘛?”他把球捡回,然后三步上篮,“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突然想把一切不愉快的情结都对一个人说出,”他看了一眼白婕,“你有没有兴趣听?”“还是算了。”白婕说道。
“其实,你知道么林哲,我心里的欢喜和苦恼,早就对你说过了,”她看了一眼林哲 ,随即转身投篮,“只是我不清楚你是否明白。”“你是说那两首钢琴曲吧,”他看到白婕默默向自己点头,知道没有说错,“我又何尝听不出你的心思,”他抱着篮球,然后把它抛向篮筐,“看到了吧,就像是这篮球一样,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白婕的身子不由一颤,眼前这个不太熟悉的男孩便的更加陌生,她笑笑,“是么?”
她于是在球场边上坐下,看林哲投篮,“我只是想找一个能够听我弹琴的人,”她想,“他应该英俊,并且能够被我的情绪所感染,稍带颓废色彩但必须有艺术天赋。”她以为所有的这些,林哲全都具备,所以她喜欢他,打心里面的。这种感情,与高中时代的年少冲动几乎相似但又全然不同,这当中有说不出的苦涩,她低下头来,不再看林哲。“他又有什么烦恼?”她想,“但是他眼神真的好空洞,没有色彩,没有内容。他究竟有怎样的过往,与他在一起过的女孩是否还想着他。”她紧紧地闭上眼,轻微地摇头,她知道自己已然到了悬崖的边缘,装的再深沉都没有用。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复读,两千零六年夏,在见到Ann的那一瞬间,他心头莫名地“咯噔”一下,与她眼神相触随即分开。七月的郑州,火一样热,他的眼神拨开众人,偷偷看她。那时他还不知道,就是这最初的一眼,要让他用剩下的生命,去忘记,他了解自己没有勇气忘记。可是现在,两千零七年的九月,他甚至,甚至连她的照片都没有。“真他妈讽刺,”他想,把烟头狠狠碾灭,“他妈的不可理喻。”
Daren Hayes的《I miss you》,回忆如雨水般温暖。“I guess I miss you beautiful.Theres three words said it all.”林哲面无表情地听,仿佛空气都凝滞掉,“I think about you when you are gone,”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这个世界越是热闹,他越要被冷漠包围。他想起Ann去参加校考的那段时间,他独自呆在郑州,想她在南京会冷么?她会感到孤单或是寂寞么?“In the world where sincerity has lost it‘s meaning,you fill my world with so much hopes,”他想起伤别,想起和Ann的种种牵连,“或许,我们之间还有戏。”他这样计较着,拨通Ann的电话。
“我想你,”林哲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一阵沉默,“你们军训有没有结束?”“早就完了,”Ann说,“很久前就完了。”“Ann,”他说,突然间的语塞,“还是你说吧,我听着。”“算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Ann犹豫了半天,“挂了吧,打长途太贵。”他觉得被冷水浇灌,并且自己无处可躲。“那个,”他显然很着急,“哦,对了,郑州现在冷么?”“恩,还可以。”Ann说。“我喜欢你。”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仿佛惊天动地,Ann怔住反应不过来,电话已被林哲快速挂断。
“他们都回家了,”方可说,“你为什么不?”“没这个必要,”林哲的眼里好像突放光彩,“我回去,又有什么用!”“不想爸爸、妈妈。”方可问道。林哲笑笑,握紧她的手,“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呵呵,你说话最语无伦次了,老是答非所问。”方可深深望着林哲的眼睛。“和你在一块真好,一切都是那么简单,”林哲笑笑,避开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想Ann,“如果大家什么都不懂,什么狗屁哲学,什么狗屁艺术,”他回望方可一眼,“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在一起,那有多好。”方可说:“对啊,谈恋爱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你自己想的太多了。”她发现林哲正望向远处,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白婕。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心底最后的防线崩溃掉,那么长久的建筑也不过一瞬间就灰飞烟灭。她看的出林哲喜欢白婕,他隐隐地感觉到林哲并不是三心二意,但是自己又好不甘心,为什么这个男孩如此特别,叫她不顾一切地为他。方可看到林哲呆呆地看白婕,眼泪就不知何时流了出来,她知道无论如何喜欢他,自己都必须离开。
“你和我走,”林哲不理会白婕,拉着方可快步离开,“我们去外滩。”方可脸上顿时转忧为喜,她不时回头望向白婕,看她孤零零地伫立,犹如死去後却不愿落下的树叶。“那么就是说,今天我们去外滩,”她看了一眼林哲,猜不透他表情的含义,只觉得这样就很够了,就这说道,“昨天为什么不去?”林哲回过神,“哦,我想,应该是昨天没空吧。”“没空?昨天是放假的第一天,在学校闲的要死,为什么没空?”方可“呵呵”一笑,有些许勉强。“昨天,十月一号,可能,在市区的人比较多,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起初说的断断续续,后来居然坚定。方可不再多说什么,道:“那我们走吧。”
白婕坚信,和林哲一样,他们之间有一种缠绵而化不开的情愫,但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他隐隐地感觉到他并不喜欢方可,她不相信这事命,并且一直以为只要努力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没有理由得不到。她久久地沉默,看着方可和林哲的身影消逝在转角处,竟不知不觉的流下泪来。是到了尽头的时候,那么可以把林哲当作自己的知音,她想自己愿意为他弹琴,把所有的感情通通压抑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永远。
比肩继踵的人,一天的转折竟然到了天黑,竟然没有回到学校,所以他们去开房。其实他们彼此都不想,但却有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九点一刻,他们开始做爱,不休不止,像是要把所有的无奈与寂寞在这一刻燃烧掉。林哲忽然停止,打开灯,从扔在地上的裤子里翻出手机,然后拨通Ann的电话,“笃——笃——”在这几秒中的等待中,方可见到了林哲脸上从未见过的兴奋与冲动,她不知所措,就那么盯着他。“喂,”Ann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再不迟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觉得你必须做我的女朋友,你知道的,距离愈远,我愈是想你想的不得了,Ann… …”一阵沉默,“算了吧,”Ann说,“你也知道的,距离,距离是个大问题。”他听到电话里一阵盲音,全部感觉瞬间消失掉,他忽然发现方可,灯光照得她身体惨白,她已经泪流满面。
白婕把满脸死气的林哲拉到琴房,是十月三号早上十点的时候。“也许,”她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弹琴。”
低沉,缓慢的乐声开始起步,一路下去毫无转折,似在诉说藏在心底太久的幽幽情愫。乐调突然急促、强烈,这一份浇不灭的烈火,怎么才能压抑下去,为什么开了口又说不出。曲调开始轻快,然后快慢交替闪现,过去的种种画面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几个简单的音符猛然跳出,是毫无规律的拼凑,狂乱之中深情款款。狠下心来让激动的情绪散去,一切都回复平静,却又仿佛欲罢不能。所有的节奏缓和下来,如平静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两个极轻快的音符收尾,明明是在说“永诀”。
白婕站起身来,与往常一样,微笑着说:“肖邦的《离别》。”他也站起来,然后鼓掌,看着白婕的眼睛,彼此竟是热泪盈眶。
Zisser
07.10.03——07.10.08日 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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