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儿的眼泪又不知不觉涌出来,说:“妈,为什么会这样,我还算是个女人吗?我一直想念我很孝顺,很善良。嫁给辛杰,我会好好照顾他的父母,也会时常把你和爸放在心上。可是这几天,一切都变了,感觉你们离我很远,好像二十多年的亲情突然无足轻重了,这真让我羞愧,可我的确身不由己。”
“这种打击的确太意外,你回来了,学校那边不知怎么想?”
“我一刻也没有想到他们,但愿他们也别想我。”
“湘儿,无论你受着怎样的苦,别人该怎样还怎样,你以后的路很长,父母不能陪你一辈子。”
“妈,我饿了,下午我就过去。”
送湘儿出门,到门口湘儿爸说:“湘儿,无论你以后怎样,父母永远不会嫌弃你,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至少对我和你妈都很重要。”
湘儿转身对妈说:“我知道,你早对我爸说了。”
湘儿妈说:“湘儿,开朗些,你这样子,我放心不下。”
“妈,我知道我不能呆在家里,看到你们为我操心,我会更累,我应当去做我的事,不管将来如何,感到自己活着很难,也是一种骄傲,我会好好生活的。”
湘儿爸说:“这才最有出息,湘儿,任何一种不幸,第一个遇上的肯定不是你。”
海南那边,辛杰熟悉了公司,对自己的工作也挺满意。星期一上班,辛杰问任扬:“我们的小报全部卖完了吗?”
任扬说:“公司有专门负责发行的,他们不说,我从不过问。”
“我想打听一下。”
“每星期一新报出来,有专人上街推销。你有兴趣,跟着去看看。”
辛杰跟两位小姐来到火车站广场,选择了一个人流很急的地方,几乎立足困难。两位小姐频频地向行人宣传,才不致有人撞到他们身上。
“了解一下海南最有实力的公司,那里或许有你需要的东西。”
“第一次到海南来吗?看到这份报纸你会对海南有所了解,它能帮助你找到你需要去的地方。”
……
……。
更多的时候并不用说话,看别人注意时,就塞一张到对方手里。这过程当中当然是不收任何费用的。辛杰忍不住地说:“我们的报纸有定价的。”
“在这儿没有。”一位小姐说。
一位中年男子迎面过来,左手拎着皮箱,右臂上搭了件风衣,小姐递过去一份报纸,那人摇摇头,没有接。“我替你叠好”小姐殷勤地说。
“不,不要”
“或许你能用上。要是打的,或许你能用上的。”
那男人看了看小姐,不知为了优质服务的人,还是真的想到这份小报的用处,接过叠好的报纸,匆匆走远了。辛杰沮丧地叹了口气,那位小姐转过身来,对他说:“这是我的工作,我不能让自己失败。”
辛杰说:“送人东西有什么难,这报纸也是我们一板一眼弄出来的。”
小姐看了辛杰一眼,耐着性子似地说:“送人东西?这难道不代表公司对顾客的第一份尊重吗?科长只看公司的广告,说有时有新意,有时并不出色,我要爱所有的版面,然后推荐给最后的人。”
小姐又到一边忙碌了,辛杰夹在人流之中,离开了车站广场。走在街上,什么风景也不在眼里,只觉得人多。不由想起念书时,自己诗常在校刊上发表,同学们传着看。那时有些幼稚,因为校园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惊人的相似,自己的东西铅印了,就象自己的孩子,打扮得极精细,却被冷落一旁。辛杰边走边想,觉得自己这两天有些脱离实际。他使劲摔了甩头,想摆脱自嘲的心情。
辛杰回到公司,任扬他们都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堆了一叠文件。任扬对他说:“赶快整理一下,交到科长室。”辛杰把材料推开一些,靠在椅背上长吁一口气。任扬明白他的心情“是不是有些灰心了?”
“任老师,你为什么要调到这里来,在这儿有什么意义?”
“这儿一切都是商业性的。只有写字我感到熟悉。可是我有家,他们需要我有更多的收入,把生活维持在一个体面的层次,我也觉得这最重要。”
“你为了责任,心安理得。我为什么呢?这点钱不足以使我动心。”
“你来的时间短,以后会给你加薪的。”
“想不到,我成了寄人门下的食客,公司这么做与其说是宣传,不如说是浪费。”
“可不知有多少公司要这样效仿。现在有些忙起来,的确只顾得上看广告。他们想娱乐时,也不会想到书,有的是歌厅、酒吧、游乐场,你这样激动,是因为你搞错了,我们的主旨不在文学艺术,而是广告艺术。”
“是我搞错了。”辛杰把自己的皮夹竖起来,挡住了对面的任扬。可是拿在手里的文件看不进去。他丢下文件,拿出纸和笔,想给湘儿写封信。
湘儿从娘家回来,先到辛杰家,进了院子,快到房门口时才叫了一声“妈”。辛杰妈从屋里出来,说:“湘儿,你回来了,昨天还有个姓何的老师来问你,我说你家里有事,没顾上告假。”
“噢,是元元来了。”
“湘儿,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妈,这是我在城里买的一些补品,你身体不好,要注意营养。”
“湘儿,你好像不高兴,家里人都好吗?”“都挺好,我只是有点累。”
“人常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和我一样,不爱说话。话说得少也好,这种人温和。”
“妈,我没那么好。”
“你年轻,这种性子也不好,你看昨天来的那姑娘,快快乐乐的,也挺好。你和他住在一块,多聊聊,人看着也有生气。”
“别人都很好。妈,你以后会忘了我的。”
“你说什么呢?”
“可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家。”
辛杰妈越听越糊涂,说:“咱们家不富裕,你能和我们心往一处想,我就啥事都没有了。”
湘儿扭脸瞅这熟悉的院落,有两只鸡闲闲地刨着虫子,一夫一妻似的从不分离。不由心里想:我若走开,谁来挑剔这一切,揣度公公婆婆,上下打量辛杰,那眼神怎样戳我的心。
“人活着为什么呢?”湘儿问出了声。
“到我们这把年纪,就只为儿女。要是没有你们,那冷清才是最可怕的。”
“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我们都很平凡,日子反反复复,可孩子会慢慢长起来,能跑腿端茶,能分担劳累。那时你会说,这多年的日子并非一无所获。”
“可周围,有几个能靠得住的孝子?”
“世事越难料了,可这都没什么,就像你跟我在一块,你心里可能不觉得,可我舒服,你又是我们家新添的人,我这样不愁吃不愁穿,更重要的是不愁人,怎么会不招人羡慕?”
“可我能带来什么呢?”
“你什么也不缺啊!聪明的女子不用费脑子做事,会养孩子过日子就行了。”
湘儿到学校后,还是懒懒不想说话。元元问:“傻坐着想啥呢?”
湘儿没说话。
“是不是后悔跟我一样了,孤单单没人爱,其实女人最该最结婚,结了婚,别人才会把你当成稳定状态的人,何况辛杰很出色。”
“元元,不要提辛杰。”
“这样不耐烦,可不像你。”
“坐椅子上吧,别晃来晃去的。”
“我妨碍了你的情绪,我咋就不一下变成辛杰竖在你眼前?告诉我想思的滋味,是不是五花八门,啥都不缺。”
“求你不要说话了,我想睡一会。”
“睡着了也梦不到。”元元依然笑嘻嘻地“这就叫千山万水不曾行,魂梦欲叫何处觅。”
“元元,你的卖弄为什么添不了一点可爱?我告诉你,辛杰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为什么,难道……”
“你不用费神乱猜,因为我不能生养,干吗这样看着我?你什么也不要说了,你所有的话,我都想过了。”
这天,辛杰做完办公室的工作回到宿舍。夏凡正耳里塞着耳机,跟着节拍一句说一句地哼着歌,看见辛杰进来,夏凡取下耳机说:“今晚一起去听歌,我请客。”
“没心思”
“我以为南方人爱讲客套,谁知比我们还实在,见了我们跟没事似的。”
“别把自己估计太高,我们其实可有可无。”
“那好,我们自己请自己,我多久没进过歌厅了?”
“我还不配享受那种精致人的生活。”
“那是你不了解我,我们这种人,可以说艺术性很高,但你差得就是实用不够。”
“你象挺得志。”
“管它呢,人人都有享受的权利。”
辛杰和夏凡进了一家叫蓝星的歌厅,底层靠街的位置,很显眼,厅内彩灯象散落的小星星,挂满了墙壁和天花板,又衬着些淡绿的小叶子,光线便很柔和,只舞台的灯光呈明亮的橙色,象罩在一层烟里,又象一团将逝的雾气。
辛杰好久不知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夏凡要来两杯酒,他才定睛去看,酒是调过的黄颜色,象童年游戏中弄混的水,只是眼前这液体精细多了,感觉还象丝丝地响着。厅里典雅阔绰,座位摆布很讲究。情人座有横放的,有面对面的,另外还有3张、4张座位围成一圈互不相绕的小整体,此里的舞台上一位小姐正用粤语演唱。
辛杰问夏凡:“你喜欢听这歌?”
“我喜欢这种感觉,恋爱似的,浓眉重彩的歌手望着你。”
“可你什么也没听懂。”
“这曲调很感人。”
“不过以歌手的眉眼间来揣摩歌词,有点累吧?”
“下一次进歌厅,首先就要弄清,粤语歌比国语的多多少,辛杰,你唱一首吧,我知道你行。”
“这里可不是开玩笑,别花钱讨罪受。”
俩人说话间,场上的歌手已缓缓谢场。笑容可掬的主持小组上台说:“下面,我们请四号台的解先生唱一首歌。”
辛杰吃了一惊,问夏凡:“你搞什么鬼?”
夏凡说:“我今天只为了听你唱。”
“怪我平时吵了你,这时出我洋相。”
“别人都看我们呢!”
辛杰知道无法推脱,他脸红心跳地站起,想平静一下心情,便附身对夏凡说:“没有掌声倒很轻松。”
夏凡笑着拍了几下手掌。
“你这像讽刺。”辛杰走上舞台。
主持小姐问:“先生,唱什么歌?”
“唱我的新歌。”
“请问,有乐谱吗?”
“没有。”
小姐犹豫了一下,说:“这我们还没遇过。”
这里,后面座位上站起一个女人,走来对辛杰说:“我替你敲一下节奏,好不好?”
“谢谢。”
“很轻的是不是?”
“是的,象做梦一样。”
“好感觉。”
那女人这样说时,主持小姐下去了,打击手也从高坐椅上下来,几位负责电声乐的,手离开乐器,一副稍息的样子,那女人在行地坐到鼓架旁边,很响地敲了一下,声音立刻弥漫了屋子。在余音中,她开始轮番敲下屋的手鼓声音清脆柔和,像风铃一样绕有趣味,辛杰等乐音平稳了,开始唱自己的《相思入梦》。
昨夜则相思之心又倔强入梦
我们又以沉默相见
总是晃晃忽忽感到陌生感到扑朔迷离
辛杰的声音还不太稳定,口齿有些粘,算不上完美,可是很新鲜,像冲出的第一杯名茶,像则启封的陈酒,带着清纯的刺激,扑上每个人的面庞。]
梦里都用哑语,神情有些古怪。
故事不是传说,梦里却总有距离。
没有色彩,没有色音。
很难说清是一种怎样的心绪。
梦里就像雾里。
或许由于听客的寂静,或许一种表演欲左右了他,辛杰感到兴奋,他的声音有力了,溶入了温柔的情绪,他重复了一遍前面的旋律,这一次他的表情和声音全活了,但他呼吸和发音不是调整得很好,有点赶节奏的紧张,便停顿了下来,脚鼓依然等候似的响着,辛杰微笑着向鼓手点了点头,这时谁都承认:辛杰是个很动人的男人,他的前额有些窄,可是匀称而光亮,眼角有些热气,显得眼睛更黑更亮了。因为微笑,他的嘴微微张着,鼻子像画出的一道孤线,自信地向上翘着。
尽管美丽尽管真切的梦
说出来却不免令人怀疑
再说自深夜惊醒的一瞬
就已忘掉开头和结局
存在心里的是一段割裂开来的甜蜜。
歌唱完了,全场寂然。可这与满堂的喝彩一样,或许他们认为辛杰不是他们喜欢的明星,然而却像偶然的一根弦,拔动了他们没有期待的心。
“比平时更好了。”夏凡走过来对辛杰说,“我只觉得心里每一根细胞都被熨得平平的,你的声音里有一种味,有谁能用原始声音吸引住大家?你看,别人以为是预先安排的。”
辛杰说:“我的样子一定很别扭,闭着眼只听声音,可能会好一些。”
“没你想得严重。”
他们说着话,刚才那位主动伴奏的女人与一个男人走了过来,辛杰站起身说:“刚才谢谢你”同时向那女人伸出手。对方很快地看辛杰一眼,却故意不握他的手,辛杰有些不快意,他想自己不是爱献殷勤的人,刚来的那个男人坐定后就开口说:“我叫江阿文,歌厅的经理,这位是我们的老板,任阿妮。”任阿妮并不说话,只稍稍点了一下头。
江阿文对辛杰说:“听了你的歌,很想跟你谈谈。”
“不要见笑。”“你怎样看待一首歌和流行歌手?”
辛杰说:“一首歌往往是昙花一现,特别是有些流行歌曲,人常说,歌不如新,而一名歌手却有可能风靡很久,唱歌同生活一样,是否得心应手,人意大于人力。”
江阿文又说:“你根本不了解圈内人的苦衷,有人相中你,我真弄不懂。”
辛杰问:“你对我的歌有什么感觉呢?”
“或许我今天感觉出差了。”
“那你找我什么事?那首歌,我朋友似乎付过钱了。”
“想聘请你做蓝星的歌手。”
“为什么?”
“或许你属于那种人比歌重要的类型,能吸引女人。”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可羞吗?别以为我会把你当财神,与你合作,我毫无兴趣。”辛杰说完便离座而去。
夏凡对两位说:“他不答应是对的,他习惯不了这种生活。”
一直未开口的任阿妮问:“你的朋友有很多这样的歌吗?”
“他有很多这样的歌,并有可能成为诗人,但他与作曲无缘,你们或许看得出:那乡下人的脾气。”
“请转告你朋友,这儿我说了算,能看出我也是北方人吗?我请他周三来试歌,以后的事可以再考虑。”
夏凡走后,江阿文对任阿妮说:“我们歌厅要聘歌手,可以找到更好的。”
任阿妮说:“可他有潜力,能不断带给我们新歌,不像有些人,只是一时好风景。”
“你在挖苦我,我对蓝星也是功不可没。”
“所以我让你做蓝星的经理,可我决定的事,你改变不了。”
“你到底是看上他的歌,还是他的人?”
“请你注意你说的话。”
此时的湘儿如同站在十字路口的孤儿,茫然无措。觉得世界的舍他而去。而辛杰是走在最后的人。她只盯住辛杰,盼他回头,同时向世界挥手。她无力转移思想,只任凭这种悲壮撞碎她的心。
赵老师来找湘儿和元元聊天。“湘儿,你的事我听元元说了,我很吃惊,我想这不可能与辛杰无关吧?”
“赵老师,我不喜欢谈自己,看你们这样把我放在心里,这和事情一样让我难堪。”
赵老师说:“我只是劝你别感情用事,要注意身体。”
“我好多了,别人又没有对我不公平。一个人只要想想自己的本事,就不会抱怨了。”
“说不定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糟,再说你不应该放弃什么。”
“不幸的是我,我为什么要连累一大片?”
“可你婆婆不见得是那种固执的人。”
元元在一旁说:“她不答应,你就跟她争,说不定羸得是你。”
湘儿说:“遗憾的是,谁羸了谁都恰恰是错的。”
元元说:“还是让辛杰回来吧?”
湘儿说:“叫他回来,夹在中间受忠孝的磨烂,我于心何忍?”
元元说:“分不清你是善良还是软弱。”
上课的铃声响了,赵老师起身去了教室,湘儿也准备上课。元元对湘儿说:“我要回家一趟……打起精神嘛,有件事还想你拿主意。”
“什么事?”
“家里又给我说了个人,是个志愿兵,我挺喜欢军人的。”
“要看人怎样。”
“见过一面,也顺眼,我这条件,还不致太丑吧!”
“那当然。”
“他也没什么特别优越的地方,我索性升高条件。他能转业回来,我就愿意考虑,不能回来,就没得说这件事。不能弄个两地分居,很多麻烦的。”
“你真行,无论什么境地,都能当件事情去处理,原则不乱。”
“别这样说,至少你爱过别人,别人也全心地爱你。”
湘儿说:“女人第一次爱情决定她的一生,至少决定她的幸福。”
“别这样想不开,犯不着。”
“不用劝我,该通则通,想不通时别人再说也是耳旁风。”
“那我走了,很快回来,我就怕家里跟人家罗嗦。”
元元再回到学校时,赵老师又在她们房里坐着。气氛虽然柔和,可两人的话似乎也也说尽,元元一进屋,湘儿就问:“你的事怎样?”
“不成,我们谁也没把谁当宝贝。”
看元元洗脸,很多水从盆里溅出来,湘儿觉得元元做得对。凡事该看淡些,大家都是俗人,谁不向往美满的日子?辛杰该有他自己的生活,他那样好!
“赵老师”,湘儿突然说:“为我做回媒,我想结婚,辛杰有我对他说。”
“你怎么想的?”赵老师问。
“我不能在辛杰家,绝对不能。回我家吧,我就成了全家的心病,人人都要难受。我这么大了,还自己拿不起自己。”
“你有什么条件?”
“我还有什么条件,随遇而安吧!”
觉得呆在新环境,又是一次随遇而安时,辛杰感到失望。他想自己是不是该打算归期,一想到要和湘儿见面,他有些意气飞扬,觉得自己又象初恋时一样,饱含着期望和冲动,他撅起双唇,几乎触到鼻子,还深吸一口气。这是他感到惬意时的习惯。
“辛杰,那事你再考虑考虑。”夏凡又一次提醒辛杰。
“别再提了,我最看不起那种男人,他不会公正地看待人,你自以为能力不错,可在他眼里,连个平平也捞不上。”
“我说过了,是老板要你,再说是业余时问,说不定竟火了。”
“那种可能远得象月亮,我就怕自己想入非非,夏凡,你觉得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人活在世上,无非是认识人和被人认识,我会结识很多朋友,这就不错。”
“我们的确不同,我身在异地,却无心做浪子,倒更象个乞丐。”
周三晚,辛杰还是带着自己仅剩的一首歌谱来到蓝星歌厅,任阿妮已经在练歌房等着,辛杰和电声乐队进行了第一次演习。
《乞儿》
我是一个乞儿
习惯了黑夜,习惯了寒冷
习惯了匆匆擦肩而过的冷漠和人群
我是一个乞儿
嫉恨灯火阑珊,又很无奈
泪水在黑夜里对着自己流干
心中总是思念着
隐约的那个给我温暖的太阳
偶然地你拉起我的手
在风雪天,在黑夜里,在燠热中
我对着你纯洁的一双小手
从双眸里挤出最后一滴辛酸的泪给你
我知道有一天你会走
我是一个乞儿
搓着双手,蓬着头,也来送你
再没有泪。
在辛杰的歌声里,任阿妮想起自己,也曾在这南方的都市。如乞儿一样,没有朋友,既猥琐又丧气……回忆象一片云,轻轻地顺风飘。飘到伤心处,会突然像遇了打击似的颤抖。
“到我们歌厅来吧!”任阿妮说。
“我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怕会出丑。”
“不会的,我对你要求不高。现在到化妆室来,我看看你化妆后的效果。”
辛杰随任阿妮走进化妆室,他觉得自己不该坐在大镜子前,面前这些精致的玩意儿与男人有什么关系?任阿妮拿过一瓶化妆品说:“先上一层底色,这种粉最好,搽上不但不泛青,还会增加光泽。”
辛杰说:“男人粗眉大眼的,用得上画吗?”
“不化妆,到舞台上灯光一照,会真正象乞丐一样。”
“就化妆这一点,我就受不了。”
“演员化妆是最合理的,不化妆才可笑!特别是夜场,不夸张一下五官,观众会看不清你的脸。”
辛杰老实说:“我不会。”
“我可以帮你。”
任阿妮打开粉盒,辛杰在手心抹匀,小心地绕着嘴唇搽。任阿妮在一旁,辛杰有些不自在,想找个话题,一时又没有,临时想到的,说出来恐怕更别扭。
任阿妮显然觉得辛杰不得法。说:“我帮你描吧!”“很快的。”她右手轮换着粉刷,左手按在辛杰头上,开始只轻轻触着辛杰的头发,慢慢地手心也按在辛杰头上。他们脸对着脸,辛杰觉得再不说话,简直是白痴。
“你离开故乡多久了?”辛杰问。
任阿妮没有回答,辛杰有些羞恼,他不喜欢听人摆布,也为对方当他是个不成熟的男人而愤恨,他想说:“我们算了吧!”可说出来成了两个字:“大姐……”
“我不是大姐,我是小姐。”任阿妮打断他。
辛杰不知怎样对一个女人发火,他脸上不耐烦,化妆品也难遮掩。任阿妮似乎并不察觉,这时放下手,打量着辛杰说:“你看是不是好多了?”
“我看不出来。”辛杰几乎没有抬眼皮。
“这样远看才象你,你是那种很耐看的类型。”
“是吗,我也看看。”江阿文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
辛杰再也无法忍受,他站起来说:“我不愿被弄成小丑,你们另请高明吧!”
“等一下”任阿妮叫住辛杰。“只要你来唱歌,可以随你便。”
辛杰看着任阿妮,不由想:“她怎么啦?那我今天告辞了。”
辛杰走出化妆室,脚步消失在走廊里。江阿文说:“多可惜啊,他还不懂。”
“懂什么?”任阿妮问。
“懂你”
“他会懂的。”
“那并不会比当老板轻松。”
“可我愿意。”
“你到底需要多少个男人?”
这话却没有激怒任阿妮,她一字一板地说:“我想结婚。”
辛杰从歌厅出来,一路上并没有人太留意他,他的心情平静下来,是不是有些过分?到宿舍门口,辛杰喊到:“鬼来喽!”人便冲了进去。夏凡吃了一惊,继而说:“嗨,蛮好看,怪不得我说有些明星,长得象吃露水的,原来化妆这么神”。辛杰走到镜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说:“也真不难看。”夏凡问:“老板对你如何?”
“她不爱说话。”
“她爱上你了。”
“乱说,她可是老了。”
“这真是她的不幸,留给你如此印象,不过你相信我,女人不说话,是想让你注意她。猜她想什么。”
“我是有妻子的人。”
“她真像你的影子。”
辛杰想那清静的山区小学,却想不出那个山区的人正做些什么。建筑公司里,经理顾建明睁开眼,看到窗上跳跃的曙光,急忙起身去拉开窗帘。一丝凉意钻进来,他搓了一下双手,毕竟秋天来了,身体开始从盛夏的懊热中解脱出来。他从写字台上拿起刷牙缸,拧开牙膏盖,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挤些牙膏在牙刷的刷毛上,开始刷牙。又是尚华第一个来上班,他坐到沙发上说:“建明哥,你一个人冷清惯了,说不定要惹鬼的。”
顾建明吐掉最后一口刷牙水,说:“好鬼临门,绝不吃惊。”
“建明哥,你该让大伙都住厂里。既安全,又热闹。”
“各人有各人的事,不要在一块群居,影响发展,我想带练练来,他奶奶舍不得。”
“练练不是老虎豹子,他要人疼。”
顾建明没吭声,停了一会儿,想起来似的问:“尚华,你心里有人了?”
“谁说的?”尚华脸有些红。
“庆祥告诉我的。”
“元元答应替我试试,建明哥,你说我们合适吗?”
“不合适”
“我不配她?”
“没什么配不配的。”
“我觉得挺有把握,她不能养孩子,我不在乎,那么多侄儿,抱养一个就成了。”
“你该听听别人的意思,庆祥怎么说?”
“他支持我”
“庆祥是个鬼机灵,别信他。等会儿他来了,我问他,你坐里间听着。”
“这不太好吧?”
“瞧你这老实样。”
终于,白庆祥进了办公室,笑模笑样的,似乎又装了些新鲜事,他总是这样,拿一些奇闻轶事,弄得你忘了他刚才的懒散。这一次,顾建明没等他开口,先说:“庆祥,尚华的事,你不要推波助澜。”
“我能怎样?要不他会说我瞧不起他。”
“那你就去看着他丢面子,自己呆在一边看热闹。”
“你这样就言重了,我倒希望尚华知道,真是的,别人养不了孩子,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别人养不了孩子,就随便什么人都能娶了她?有职业的女人,最是心高气傲,你不能拿她挣的钱度量她的心。”
“你这样说,不是很简单吗?”
“只有你这样认为……”白庆祥又嘟囔了一句,顾建明没听清楚。
庆祥话刚落地,尚华走了出来。白庆祥顿时傻了眼,迅速地回想刚说过的话,觉得打个圆场也不可能,只涨红了脸看顾建明。顾建明笑着说:“庆祥,你忘了尚华每次都比你来得早。”
尚华说:“建明哥,你何必这样?不是有句话,男人为结婚而谈恋爱吗?做事有目的才是正理,男人永远宁头脑清醒吗?”
尚华没说什么,鼓着脸出去了。
庆祥说:“我们这些人,恋爱和谈纸论嫁本来就掺和在一起,你还说不实际。”
学校那边,元元看着作业对湘儿说:“湘儿,说句话你别在意,你觉得尚华人怎样?”
湘儿抬起脸,眉心一个结。“元元,你说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是种什么感觉?”
“很空虚。”
“那她心里呢?”
“很失落吧!”
“也很矛盾。我现在自尊和自卑都到了极致,一个人这样过一辈子,我觉得更干净。”
“湘儿,你权当我没说。”
两人不说话了,又各做各的事。尚华敲了门进来,元元站起身说:“尚华,进来坐,你的事我还没说呢!”
“我自己说好了”尚华说。
“那我去提点水”元元准备走开。
尚华说:“元元,你不用走。”
“元元,坐你的吧!”湘儿也这样说,又对着尚华:“尚华,你不用说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这叫什么答复?”
湘儿说:“我连个理由也不愿找,你该知道就更不可能。”
辛杰收到湘儿的信越来越少,可他绝没有往坏处想。只要湘儿过得轻松,没有苦衷要倾诉就好,心里这样平稳,或许因为顺利,他成了蓝星的正式歌手,每周演出两场,周三是夜场,周日上白班,一些老主顾对于他这张新面孔,也特别感兴趣,任阿妮是个很不错的鼓手,可她大部分时间坐在观众席里,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这天晚上,辛杰演出结束,正在化妆室卸妆,主持小姐过来说:“老板找你。”辛杰走进歌厅,来到任阿妮身边问:“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
“我明天还要去公司。”
“别说话,陪我喝两杯,好不好?”
舞台上乐队演奏着悠远的轻音乐,一副曲终有散的场景,任阿妮像沉浸在音乐中,左手的食指不停地上下搓着杯子,象在检验杯子是不是渗水,两人的眼光都落在那只杯子上。
“我们为何不说话?”辛杰打破了沉默:“我们还不了解。我曾经是……”
“算了,我们谈工作吧!你的诗我请几个同行看了,他们很有感触,愿意给谱曲。”
“这等于给那些诗插上了翅膀。”
“我还可以为你出一张辑。”
“那需要很多钱,我连想都没想过。”
“在这里,你什么都可以想。”
“不知能不能打响?”辛杰显然开始考虑这件事,做歌手以来,对自己的声音他有了把握。再想起那些诗,他看了多少遍,翻旧了,就从头整理,多少个日子过去,也舍不得扔掉,今天终于有了用场。
“现在可以谈你了。”任阿妮说。
辛杰见任阿妮等他开口,却止住了,他不明白任阿妮为何这样对他。
“你结过婚了?”任阿妮问。
“是的。”
“好,这样我才觉得心安。我们完全一样,对生活感到不满,又都是自由人。”
“其实我很满足。”
“你不用说了。”任阿妮 打断他,从小皮包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辛杰说:“你离家那么远,不可能只为了挣钱,如果愿意,请明晚到这个地方来。”
辛杰接过卡片看时,却是一家旅馆的地址,上面印着房间的号码。“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已经明白了。”任阿妮眼里一幅惶惶的神情。“我从没有这样过。”
歌厅已经散场,听客陆续离去。任阿妮走进里间,辛杰不知她去做什么,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他悄悄出了歌厅,像最后一个听客。一个农家子弟,有多少浪漫供养这城市的爱情。不!这怎么可能称为爱情!卡片提醒着他们的价值,心情陌生得像上面的地址。这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事来到身边,只因为自己是个男人,被引诱却不被尊重。他的爱受到伤害,他想起故乡的人,那些忠厚的面孔,从没有比此时他更多地想起湘儿……最不可原谅的是,辛杰赌气地想去做这件事。如果他因为拒绝而重新踏上旧日生活的轨道,他会后悔。甚至他觉得成名都是次要的,他不能被别人羞辱,他只想羞辱别人。与其说他想的是怎样做这件事,不知说他在想做完以后。可是这种形式,伤害的唯一的人又是谁?难道因为他心里只念念不忘着湘儿就抵得了所犯的错误?世上有个人,比他更看重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这时他不敢想湘儿,他几乎不怪任阿妮,他厌恶的是他自己。他对自己说:“难道你不是受了欲望的驱使?你仍然用脑子在想,可见你是个多么卑鄙的人。”
第二天,辛杰来到旅馆门口,夜色已经很浓,他心情平静,平静得像出场的老演员。有三个女子在暗影里闲聊,看见辛杰,一起过来招呼说:“先生要住店吗?”
“不要!”辛杰想甩开她们,可是其中一个很伶俐,伸出戴着网眼手套的胳膊,套进辛杰的肘弯里,问:“今晚要人陪吗?”
“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来讨钱的!”辛杰索性停住了脚步。
三个女子面面相觑,丢了句“神经病”,又回到原来的地方,随便地说笑着。辛杰想不到自己还会这样侮辱自己。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水银灯隔老远一盏,像白眼仁一样无动于衷,这儿真是天堂,有谁会在这感到羞耻?他找到门牌号,门上挂了个牌子,写着四个字“前世之约”,是很漂亮的书法,有人在这还需要书法,真应了一句“卑鄙的人对什么都会习以为常”。辛杰厌恶地翻过了牌子,依然四个字“请勿打扰”。两相对比,不啻于天上地下,编织成这种样子,多让人恶心,这种人格简直比门口的妓女还要贱。辛杰的自尊再次抬头,让他来附就这一游戏,他还做不到,他摘下牌子,放到地上,转身离开了那扇门。
出了旅馆,走到街上。行人已不是很多,风很利索地从街面上刮过去,刮过来。辛杰想流泪,又感觉很饿,想吃饭的滋味很健康,都市的霓虹就在头顶,他没有忘记抬头看一看天,竟然找到了几粒星子。辛杰跑了起来,风“呜呜”地钻进耳孔与他交谈,他彻底清醒了,谢谢这一切,这样的好心情怎能轻易断送,他站住,气喘吁吁,看着路灯下自己散乱的影子,他发觉自己的心需要收集。
“对着你的名字每一次都好一番思量,
每一次的邮票都在泪水中启航,
不是诗是泪,
夜夜都在失眠里溢出一点,
今夜我悄悄地愿你熟睡不要梦见我,
你夺走我心中唯一颤动的诺言但不再对第二个人。
孜孜地追求着生活不是溜冰你莫嫌我
太缓。
第二天一早,辛杰接到了任阿妮的电话,约他在公司对面的咖啡馆见面。咖啡馆清晨容人不多,辛杰一眼就看见任阿妮,或许因为只有她是孤独的。辛杰认为只要双方聊聊天,就不会是现在这种场面,而他找不到话题,只能看着对方,他的眼神可以理解为温柔的。杯子空了又添满,两人依然沉默着,似乎他们来是为了听别人谈天说笑。终于,任阿妮说:“我昨晚睡得特别香,我像又做了一回少女,不知不觉睡着了。谢谢你,让幸福又迟来了一天,你今晚会来。是吗?我等你到零点。”
“我……
“你不用说。我只是说出我想说的,你怎样做,是你的事。像刚才一样,我们再坐一会。”
辛杰从咖啡馆出来,心不在焉地上了一天班。回到宿舍,辛杰就请夏凡与他下棋。两人推开棋盘,很快便杀到了一块。辛杰还品评说:“中国人的玩意儿就是奥妙无穷,几个木头轱辘,就能让你像大王似的,调兵遣将。”
夏凡说:“如果你总让我输,我就要厌倦了。”
他们又下了几盘,脑子都有些浑,夏凡敲着脑袋说:“休战吧!”
“残局且放下,和我聊聊天。”
“你今晚怎么回事?拉着我守夜。”
“你也没事干,对我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很难吗?我夏凡不就找一个人,那个人找到了,我这一生就完了。”
“你的话我觉得邪乎,我不信没有让你震动的感情。”
“我喜欢的女人很多,就是找不到跟某一个结婚的份上。不谈你我了,说自己总不自学地掺假,我给你讲段故事吧!”
“洗耳恭听”
“那是我念大学时的一个暑期,我坐郊区的汽车去钓鱼。到了乡下小河边,天已大亮。钓鱼的人不多,我碰到一个姑娘,二十不到吧,更像个孩子,很不显眼的那一种,我打开自己的东西,享受起钓鱼的乐趣来。我与那姑娘只隔着一丝芦苇,有时候鱼儿老半天不光顾我的圈套,我会起来伸舒畅腰,便看见那姑娘蹲在那里,眼里一付怯怯的神情,她身边虽然也放着渔具,可我断定她不懂钓鱼的乐趣,要不面对活生生的河流怎能不动心?就在这时候向他走来一个男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孩,那姑娘站起来,眼里充盈着泪花,她等得毕竟太久了。更加巧合的是我认识那男人,他与我家住一条街上,因为常与老婆干仗而出名,听说是郊区的中学教师,老婆骂他在单位有作风问题。我看不起他,透过微风摇摆的芦苇,我看见姑娘接过小孩,男人开始拾掇渔俱。我再去看那姑娘,不由想起一句诗:”她是个少女,她堕落了情网。“或许因为她的眼睛太黑太亮,让人觉得好像蒙了一层泪水;或许,因为她的脸被阳光炙晒得很红,好似热情的血就要涌出。爱情使她变得很美,也很可怜。我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是他的学生,她爱上了自己的老师,一时的分手,真是诗人的好材料,我另换了个地方,可那天再无心钓鱼。那男人我还见过很多次,更看不起他了,与他跟老婆是否干仗没有关系了。因为他们现在已很和谐,经常双双牵着孩子在市面上游逛。我总觉得他的影子里漂着一个姑娘,一个我只见过一面的姑娘。”
夏凡讲完了,他们都不说话。窗外灯火满城,夜色像一片海,他们就正浮在这海上。辛杰轻轻地说:“爱情来的时候,总是匆匆急急,顾不上是不是合理。”
“辛杰,该你讲一个了。”
“今天不行,一定不能胜你。瞧”辛杰翻过手腕,“已过了零点。”
湘儿一个人在房间里,她看墙上的钟,奇怪都要上课了,学校里还静悄悄的。元元从外面跑进来,兴冲冲地说:“今年可出了新鲜事,有人早晨看见一只直径一米多的大龟,通体发红闪光,肯定是成了神了,就在后面水库上。”
“瞎编,那水库会有那样的龟。”
“这水库可有年头了,积泥也有好几个人深。今年大旱,连大龟也惊动了,我们一起去看。”
水库南北两岸聚了很多人,男女老幼、携家带口,有的甚至是瘫在床上的老人,也被儿孙背了来,已有妇人点起香烛,或者求福,或许求药。孩子们在大人中间追闹,偶尔搅扰了母亲,便被神秘地威吓说:“不要闹,来叩一个头,保佑你以且无病无灾。”孩子从未见过这种严肃,便停下来,倚在母亲怀里发愣。库里水位降得很快,很多淤泥露出来,尚未干透。原先生在水中的芦苇,这时被扔在一边,一幅张皇失措的样子。水已经很少,缩在低洼处,泛着土黄色的泡沫。人们一连议论,一边定睛看着水面,期盼神龟再一次显现。
元元、湘儿走到人群边上面,湘儿说:“我们就站这吧!”
“站这怎么行,光看到一个个黑脑袋。”说时拽起湘儿的袖口朝进挤。开始人还散落,越往里人越多,两个人牵在一块,更显得莽撞。湘儿甩不敢甩,喊不敢喊,只好勉强跟着。挤到一个高处,元元松开了手,一回头,元元笑了,她们正好停在顾建明、尚华和白庆祥面前。
“看见什么没有?”元元问。
“没有,完全是造谣。”庆祥说。
元元说:“这谣造得好,村里什么时候能有这么热闹。”
庆祥说:“连你这个小知识分子也来了,谁还不来?只要你带个头,我们都求拜。”
“这要靠你们经理修这座庙,说不定就成了风水宝地。”
顾建明笑了,说:“我也这样想,这或许正是独一无二的土产开发。”
湘儿不喜欢这种人多处的调侃,也不喜欢呆在他们中间,弄得尚华也来同情她,和练练爸相互认识但是无话可说, 也有点不自然。再看眼前的人们,她简直要问岁月进步了没有,为什么总淘不尽这些沉重的东西?这时几个妇人看见湘儿,她们都是学生家长,以前和湘儿打过交道的,便凑过来问:“陈老师,你说这世上有神灵吗?”
“我不清楚。”
“你说说嘛!”妇人似乎更急切了。
“如果世间真有神灵,那倒是很简单的事,我们无奈时就可以求它。如果没有,那也就无怪乎人只是人,人永远无法面对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希望天上有神灵,这么多人求它呢!”
元元道:“湘儿,你让大家信什么呢?”
湘儿说:“生活好了,自然相信现实;生活太苦,寻求点安慰有什么关系。”
尚华、庆祥和顾建明回到公司,顾建明说:“真不明白,那些人愿意去相信一个年轻的老师。”
庆祥说:“这就是她比我们成功的地方。”
“可怜”,顾建明说:“人们素质太差。”
“你这种态度,永远不会有人请教你。”
顾建明想了想,似乎也对。他回到家,练练对奶奶说:“现在可以开饭了。”端好饭菜,一家人围坐一起吃起来。
“练练,慢点吃!”顾建明对儿子说。
“嗯。”练练应承着,果然就小口小口地,顾建明本想着是关心,话出口就走了样。他笑一下,问练练:“最近怎么没听你说说你的陈老师?”
“她这两天没理我。奶奶,我想拿些好吃的给陈老师。”
“你吃完饭去拿,都在你柜子里。”
“我吃饱了。”练练放下碗筷,跑进了他和奶奶的房间。顾建明跟进来,只见练练揭开糖盒,右手挑最漂亮的糖果往左手塞,嘴里还数着数。
“你就靠这讨人喜欢啊!”顾建明说。
“陈老师给我吃的多得多啦!”练练边说边把糖果装进口袋,关上了柜子,转身又说:“要是她给我们班上课,有多好。”
顾建明突然很受感动,他蹲下身子问:“练练,有个妈妈好不好?”
“不好!”
“陈教师做妈妈呢?”
“陈老师?练练不知怎样回答了。
一天,湘儿一个人在房里,老杜进来了。湘儿招呼让座,老杜说:“以前辛杰在,我们还拉上句,辛杰走后,我们很少说话,我这人不能和女孩子交往,嘴上没得管。”
湘儿说:“你人忙,既要忙学校,又要照顾家里。”
“老了,到哪都碍手碍脚。在学校虽然挣不了几个钱,可还不敢辞了,那样恐怕更无聊。”
湘儿不知道老杜有什么事,所以只点着头,等他说明来意。
老杜说:“辛杰确实不错,我以前从没见过那样有修养的年轻人,你也了不起,能那样为他着想,我都有些不相信。”
湘儿说:“我这不能说打定主意。”
“湘儿,我来全是别人的意思,你知道,顾建明跟我算起来,该是下一辈。他把我当个长辈,我也不好推辞。再说这说媒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我不掺和一点个人意思,只是说破而已,年轻一辈我也不大了解。”
“杜老师,我以前的话可能说早了。我想再等等,以后的事,再说吧!”
“不成最好,我觉得这样有愧于辛杰。”
“你这样就是说我了。”
“不是,但是这件事也该让辛杰知道。”
湘儿摇了摇头。老杜叹口气出去了。
当天下午,顾建明亲自找到湘儿,说:“我知道我非来不可,只是怕太鲁莽,所以先请了杜老师。”
湘儿说:“你这样正式,我很尊敬,不过话我已经说明白了。”
“我想你该考虑考虑。”
“我无心爱别人。”
“我不是来求你爱我,只是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我也没有爱上你。”
湘儿觉得突然吗?倒不如说这话有些打动她。
顾建明接着说:“不要以为这话很冷酷,我只是没有过高的期望。但是如果你愿意,我们也能结合成一对人们看起来很般配的夫妻。”
湘儿仍沉默着,她在考虑如何答应对方的求婚。
顾建明笑了,说:“这样对一个女人,可能超出了她的负荷。”
“我在想有一点也很重要”湘儿正视着顾建明,“我和你一样,步入的也是第二次婚姻。”
辛杰不后悔拒绝任阿妮,他希望两人成为一般的同事,任阿妮却一直不理睬他,正和别人有说有笑。看见他也会一语不发。这期间,任阿妮交给辛杰两首新歌,是她找人谱的曲,辛杰来不及说声谢谢,她已经视线旁移了。慢慢地,辛杰迷上了唱歌,开始刻意琢摩自己的表演,从服饰到动作,从表情到口形,绝不敷衍。周日他演唱了新歌《我想》,观众觉得辛杰比演员亲切,又比熟人脱俗。他会在音乐的走极中说一两句得体的问候,有时会突然把话筒递到你面前,你只顾上笑,他也点头笑。
我想……
不会每一个脚步都熠熠闪光,
每一个忧郁都成为一座雕像。
我想……
彼此只在心中问候,
就象陌生的太阳和月亮。
这时辛杰走到了任阿妮面前,他想该不该把话筒递过去,转念他认为犹豫已经错了。他笑着把话筒伸给任阿妮,任阿妮似有准备,端起面前的两只杯子,在话筒前很脆的撞击了一声,杯里的酒荡漾着,飘出列性的气味。辛杰担心地看她一眼,接着唱完那首歌。
我想……
如果太多否定往昔的时光,
记忆之园该多么荒凉。
如果总是嘲笑今天的幼稚,
明天的路又将多么迷茫。
唱歌的时候,辛杰留意到任阿妮喝光了那两杯酒,她唱完歌,在后台换上西服。主持小姐进来,让他去看看老板,说老板有些醉酒,已到了街上了。辛杰急忙冲到街上,匆忙中领带也没有系紧。任阿妮走出不远,脚步细碎歪斜,可依然很稳,她只是有些兴奋而已。
“大姐,我替你叫辆车吧?”
“你以为我醉了,真傻。你不用管我。”任阿妮绕过辛杰,又往前走。
“你的路还远着呢!”
“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真的,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任阿妮口齿依然清晰,只是比往昔说的急促。
“你先走好,以后在开销我。”
任阿妮站住了,定睛看着辛杰“我早看出了,你一直等着。对你又有什么?至多扔掉一些钱罢了。”
“不是的,我很喜欢唱歌。”
“真的吗?”任阿妮喝了些酒,脸上的感动有些夸张,“辛杰,依你的条件,不该放弃唱歌,如果你在意我是你老板,今晚陪我说说话。你一定看不惯南方的旅馆,那到我住处来吧,你会觉得像回到了家里。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一个害了忧郁症的人很可笑,是吗?”任阿妮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上面挂着个圆圆的小装饰。任阿妮说:“这里面有我地址”辛杰迟疑着,任阿妮不知酒劲,还是受了打击,摇晃着要跌到。辛杰上前扶助,钥匙落在了他手里。
“大姐,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不要你送,你愿意就自己来。”任阿妮推开辛杰的手。招了辆出租,流进了茫茫车海。
辛杰回到宿舍。夏凡先回来了,他对辛杰说:“今天玩得真尽兴,使我到海南来,头一次得到进深水的瓜皮帽。在内地,我是绝对的水上英雄。你怎么不说话?你现在真可怜,忙得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夏凡,女人要是诱惑你,你怎么办?”
“只要我承认是个诱惑,我会毫不迟疑地上钩。”
“我可能用错了词。不过你说对了,任阿妮总要给人添麻烦。”
夏凡笑了,得意又有些失落,看着辛杰筹,他接着说。
辛杰说:“她那样对我,好像男女之间不需要爱就可以上床,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不笑两声,我肯定也不对头了。她明明是看轻我……”
“你不理解她。”
“我有妻子,我很爱她。”
“你这象说服自己。”
“一个人说爱她妻子不可信吗?他可能不很漂亮,可对我她是金子,其他人都是硬币,千篇一律。只有她会安安静静地爱我,永不厌倦。”
“我一点不同情你,任阿妮到是个挺不错的女人。”
辛杰掏出那枚钥匙说:“这是她的。”
“她真可怜。爱上比自己小的男人,她羞于施展女人的天性,其实这种女人很温柔。”
“你告诉我这东西怎么还?”
“她等你去征服,然后再让你爱她。”
“事情我对你说了,我还会去吗?”
“男人炫耀自己的艳遇,太正常了。”
“我还不是那种男人。”辛杰把钥匙放在了桌上。夏凡拿过来,打开那个圆圆的小装饰,看了看,又合起来,对辛杰说:“我替你还了。”
“开玩笑。”
“你不反对!”夏凡拿着钥匙向外走时,辛杰还摇头说:“别哄人了。”
夏凡出去了一会,没有进来,再等,还是不见,一直到天黑,夏凡都没有回来。辛杰把床头的杂志翻了个遍,还是无法平静,他现在追都没有办法。最后干脆来了个若无其事,相反画龙点睛任阿妮并不让他尊敬。这样想时,辛杰很快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明暗交接时分,扭脸看对面床上,依然空着。这简直是荒唐,像一切糟糕透顶的梦。他躲不住了。刚起来穿好衣服,夏凡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我这样很不象话吗?”夏凡问。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辛杰说。
“那你替我请一天假。”
“好”辛杰答应着,准备朝外走。
“辛杰,天还没有亮。”
“我想出去透透气。”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了,觉得是堕落。”
“为这件事?那未免太可笑了。你和我不同,不用顾忌伤害到谁。”
“你在替我遮羞,我还是谢谢你。不过你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该听一听全部。”辛杰坐了下来,夏凡接着说:“我的确没有瞻前顾后,怀着并不丑恶的心,去一个地方讨样东西,也付出些,不算什么罪过。她也许会拒绝,也许我们只谈谈地聊聊天,这也没关系。她没有,相反是格外的热情。我们如久别的情人,甚至还呷了口红酒。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男人在这时候总是最懈怠。可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很吃惊,或许她一直在寻思着捉弄我。她向我讨钱,我毫无提防。她连我犹豫的余地也不放过,随手丢给我几张儿,自己到浴室去了。她没有赶我,却比赶我更难以忍受。不可思议的是,我恼怒却发作不出,怒火冲烧着我自己。我的每一根神经又重新兴奋起来,起冲进浴室,想再一次拉她上床。但是我没有勇气,我不想粗野地待她。我觉得她很好,虽然那种事,我们都不是第一次。”
“人别再想了。”辛杰说:“你看上去很累。”
“我在街上游荡了半夜。”
辛杰到了歌厅,没有遇见任阿妮。他觉得见了面很为难的担心,可以说暂时是多余的。连着几次,辛杰到歌厅都没有遇见任阿妮。他却因此感到些无聊。少了一个任阿妮,象少了一大片。因为任阿妮是老板,更重要的,任阿妮是最欣赏他的观众。辛杰想任阿妮以观众的姿态,倒是很好地做老板的方式。同时他想清楚……他们不可能成为一般的朋友。终于,任阿妮在一个周日来了,没有坐在观众席上,而一直呆在练歌房。辛杰象往日一样唱完歌,来到练歌房。
“我想辞职。”
任阿妮毫不吃惊“我也在想这件事,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
“这么说我做对了。”
“我已经把薪水给你算到了月底,要不要点一下?”
“不用。”辛杰接过钱。
“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有,这个也是刚刚决定的。”
“那祝你好运。”
“谢谢。”
星期天,湘儿回到辛杰家,几次想把自己的决定告诉辛杰妈,却总难以开口。直到下午,辛杰妈送她到了村口,湘儿才说:“妈,我离开你很久,你会想我吗?”
“瞧你又胡说。我们家成了什么样子,几口人住了几个地方,都回来吧,只要有人,什么都可以没有。”
“妈,我可能很少回来了,我要结婚了。”
“你说什么?”
“你别问了。”湘儿已哽咽起来,她忙起身推起自行车,踏上了被泪水模糊的路。
辛杰妈立在村口,望着湘儿远去的背影,却象什么也没有看见,等她回过神来,湘儿已经走远了,她象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慢慢走回家,看见辛杰爸正给奶牛拌料。她软瘫似的坐到门墩上,说:“我们家到底怎么啦?”听见妈异样的声音,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的燕子跑了出来。辛杰爸也过来了。
“湘儿要结婚了。”辛杰妈说。
“跟谁结婚?”辛杰爸问。
“我怎么知道?”
一家人被这消息惊住了,还是燕子先了开,“我哥还自以为得意,就交了这样一个人,妈,算了,拿我哥,还愁找不到更好的。”
辛杰妈没理女儿,对辛杰爸说:“我的病可能又犯了。”
辛杰爸说:“我送你上医院。”
“明天吧,先给我拿片止痛药。”
第二天,辛杰父母来到县医院,侄女小梅先邀他们到了自己房间,辛杰妈说:“小梅,每次来都打扰你。”
小梅说:“九婶,你这病就是不能见累,平时一定要注意。”
“这次倒没啥,突然就犯了。”辛杰妈说。
“要这样还不如做手术,长痛不如短痛。”小梅说。
辛杰爸说:“年上就想做的,医生说身体差,让调养一段,这半年竞好好的,谁知……”
辛杰妈转向辛杰爸说:“你要买啥就去吧,我检查一下,不要紧,就回去了。”
“那我买好东西来接你。”辛杰爸出了门,推上自己半旧的自行车走了。
“九婶”小梅问:“辛杰在那边怎么样?”
“我想打信让他回来,回来了,你也帮你北瞅个媳妇,你在外面眼界宽。”
“你糊涂了,九婶,辛杰是订了媳妇的。”
“散了,谁能想到?”
“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
“辛杰的媳妇叫什么?
“陈湘儿”
“陈……湘儿”,小梅口里重复着,然后对辛杰妈说,:“你等一下,我去查一查病人登记表。”不大一会儿,小梅回来了,对辛杰妈说:“这回一定没错,她是不是人瘦瘦的?”
“嗯”
“口音有点异样?”
“她是外县人。”
“九婶,她和辛杰吹真是你的福气,她不能养孩子。”
“你说什么?”
“她不能养孩子,真的。”
“小梅”辛杰妈站起来,“告诉你叔,说我回去了,我的病,不要紧。”
在学校,湘儿除了上课,几乎不出房门,她想这些小孩子们会怎样想他们的老师。或许他们一点不懂得,什么也不想,大人的世界毕竟离他们太远了。练练,这几天几乎没有看见他,他在躲我,其实自己又哪里想见他,以后再不可能保持那种淡淡的感动。元元,总是进来一下就出去,她也不愿理我……
湘儿靠墙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鸡手掸子,抚过来换过去,象在数上面的羽毛,元元进来了,取了一团毛线又准备出去。
“元元,”湘儿叫住他,“坐屋里吧,我们说会话。”
“我再不会跟你后面拾伤感,你总是超出我的想象,非常有水平。”
“你以为我骗了你的同情。”
“我倒想听你怎么说。”元元这才坐了下来。
“顾建明,不就有点钱嘛!我是农家女儿,我挣的那点钱,足够满足我那不奢侈的需求。元元,我不爱说话,可是这次,我彻底垮了,做梦都阴云密布。与其说我在跟你说话,不如说我在说给我自己。你同情也罢,真正关心我也罢,我没有想过要谢你。我没有办法不耽搁你的时间,我受不了一个人,那种想得头痛的感觉。”
元元不说话,红毛线在她稍胖的手上,非常鲜亮。
一天中午,辛杰的妹妹来到土桥小学,找到湘儿说:“湘儿姐,妈让我来看你。”
“妈,身体好吗?”
“你走那天妈就病了,可好硬撑着包了些饺子,说你最爱吃。”
“妈都知道了?”
“医院小梅姐告诉她的。”
“燕子,你放下,我不想吃。
“妈,让你一定吃了,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别说了。”
“妈说她真没有白疼你,还让我告诉你,没有你是她没有福气。”燕子打开饭盒,饺子小巧可爱,“湘儿姐,你吃一点吧!”
湘儿的泪水早不知何时流到了脸上,饺子在眼前模糊,连成了一片。燕子掏着拿来的东西,一边说:“妈让给你捎来两条床单,还问你哪天结婚。”
“月底。”
时间一天一天滑向月底,这一晚,湘儿半夜醒来,听得外面起风了,吹得干树枝嘎嘎地响,天冷的样子似要下雪了。湘儿坐起来,黑暗中披上羽绒衣,然后扭亮了桌上的台灯。她要给辛杰写信。可只写了个名字,就停住了,对着灯傻傻地看。眼泪不住地流下来,禁不住哽出了声,虽然压抑着,却听得元元心中不安。湘儿一开灯,她就醒了,凭着女孩子的直觉,她知道湘儿哭了,她没动,眼泪也是一剂药方吧!湘儿的抽泣却让她心中惭愧,她佯装梦里,翻了个身,湘儿那边静下来了。
“辛杰,你回来吧!
看到这封信,你该知道我的信短而又少的原因了。
……
你回来吧,只有你能改变这一切。别人都以为我很有主见,或许你更深地了解我。我能做出决定,然后却只能由着事情去发展,这一次更是没有勇气再推翻什么。
你回来吧,我怎能没有你?“
第二天,果然落了雪,从早晨飘到下午,雪子成了雪片。湘儿想步行去镇上寄信。辛杰和她也曾在这片田野上散步。现在呢?她想起一首歌,其余部分忘记了,只记得最美的两句:
我在田野上寻觅你的影子
只找到了雪花,和去年一样的。
湘儿手揣在兜里,信就捏在手里,她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终于,她停下来了,拿出那封信,以上到下撕成两半,撕得更小,更小。小纸片在她手中飘起来,落在耳后,融入雪中。
辛杰妈现在既盼儿子回来,又怕儿子回来,她细细地数着日子,这一天,她对燕子说:“给你哥写封信,让他回来。”
“怎么写?”
“就写妈让你回来,湘儿要结婚。”
“这非把他弄糊涂不可。”
“别管这些,反正等他赶回来,湘儿已经结婚了。”
辛杰辞了歌厅的事,平静地想自己南下的生活,觉得该很满意,毕竟算出来看了世界。周围有很多有趣的人,不像有时候,遇到的都是些粗糙的思想。不觉又是一个周末,夏凡考虑去哪里消磨假日,辛杰在一旁不说话,突然像下了决心,辛杰说:“我要回家。”
“回哪里?”夏凡问。
“陕西。”
“春节一定会放长假。”
“我明天就走。”
“那我替你请假,你年终的奖金可能就没指望了。”
“不用请假,我不打算来了。”
“你搞什么鬼?”
“我心慌,真想现在就坐在火车上,今晚我先收拾好东西,以后有些手续你替我处理。幸亏回去是当老师,不会有大问题。”
第二天,辛杰早早赶到火车站,买到手里的车票,是拖到中午的一列特快。他到二楼候车厅找到指定的进站口,心里非常亲切,周围陌生的旅客也像成了故人。寄好行李,辛杰一扭头看见夏凡向他走过来了。
“真高兴能赶上送你,我们担心来晚了。”
“我们是谁?”辛杰问。
“任阿妮”
“她也知道了?”
“辛杰,你可以不向她辞行,可我该让她知道。”
“她人呢?”
“在楼下,我们一起去吧!另外有封信,是我刚取到的,给你。”
辛杰拆开看时,却是妹妹的笔迹。他很快看完,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湘儿要结婚,我不要结婚吗?
楼下见到任阿妮,辛杰说:“谢谢你们来送我走,我请你们吃正宗的火锅宴。”
任阿妮说:“应该我们送你,我建议我们喝葡萄酒,吃汉堡,体味休闲的滋味。”
夏凡说:“我就不去了,我……”
“怎么能这样?”辛杰问。
夏凡吞吞吐吐:“我在车站转转,我也有点想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