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阿妮说:“夏凡,只有我谢谢你,辛杰,我送你吧,想不到我们还有机会说一回话。”
辛杰和任阿妮坐到了西餐桌旁,辛杰无事干,摸出车票在桌上看。任阿妮说:“忘了时间,好吗?”
“对不起,我是无意的。”辛杰忙把车票放回口袋。
任阿妮说:“现在特别想听你说妻子,又恐怕没时间了。不过,爱上你的人,有时需要忍耐,因为你本身冷热无常,热情与颓废,你都不缺。”
“想不到你能看穿我。”
“你一直以为我很轻浮,甚至很愚蠢。我只是不愿摆出一副贞洁或痴情的样子,那不是我自己。我以为严肃的面孔不惹人喜欢,有味道的东西也会让人生厌。我想一开始就坦白自己,我随便惯了,却也厌倦了随便。只要你要求我,哪怕你说,我也会为我们的关系负责,因为我想结婚。”
“对不起。”
“你不该这样说,我不需要你来负责。”
“我从没有深想过你,我只是告诫我,你有钱,损失一些不算什么。而我,不能因为想出人头地,或者做万人瞩目的事,就搭上我自己,那样我会一生不安。”
“如果当初,我能象你,或者不至于此。多年以前,在故乡,我也是那种你看一眼就会心动的女孩。有人追求我,我却认定自己不属于那里,我说我不是为了幸福而生的,希望在远方,我不能留在故地。我满意周围的生活。长时间的待业,接着是比待业更令人失望的工作。我自视清高,我总是问,凭什么别人比我过得好?我酷爱听歌,我想有一台音响。我更深知音响有了,我一定还想要别的,一切我都想得到。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南下成了一名普通的打工妹,当我挣来的钱买台音响回来时,我觉得已花了太长的时间,我焦躁,我不平,我愿用一切代价换取我追求的东西。我与一个长我二十岁的男子同居了,他是个商业天才,谁都不怀疑他的钱会越来越多。我知道他离弃过几个女人,这我不再乎,感情对我如同天气,想出没用。我和他处的日子,幸福和不幸福都谈不上。同样,他要离开我,我认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得到什么。靠了我的聪明,我觉得没有吃亏,我有了属于我的房,我成了蓝星歌厅的老板,我向往歌厅的气氛,愿意整日泡在音乐之中,没过多久,一个潜藏很深的愿望在我心中滋生,并不因为我学会了打鼓,或者把蓝星管理得很好而略有收敛。我想结婚,如果有个人能陪我回故乡去,我的心会多么安慰,我想做妻子,做回母亲。”
任阿妮的眼睛流露着温柔的光彩,声音亢奋而感人。辛杰想:人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可谁能跑在希望的前面?
任阿妮接着说:“我开始回想自己这多年的生活,感情已经荒芜,而且长出了茂盛的荆棘。我已经错过了太多的东西,家对我该是什么样子?我想他应该也是北方人,年轻而且吸引我这是我第一次把人和钱分开。以后就是遇见你。”
“你应该换个环境,在浪漫的歌厅,感情会很累。”
“我和你一样想回家,可我必须先结婚。”
辛杰找不出安慰的话了,便问:“吃点吗?”
“不”
“你说的太多了。”
“辛杰,你走吧,肯定没有误车。”
辛杰上了火车,找到座位,他开始摆放自己的行李,一切妥当好,他心情放松下来。想着就越来越熟悉,他觉得呼吸都那么舒畅。他打量身旁的旅客,和他并排坐了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车未开就开始看一本书;对面一对小情侣。辛杰感到满意,这些人显然不会打搅别人。那对小情侣很亲昵,并不顾忌陌生人的眼色,他的话语也清晰地飘到辛杰耳中。
“什么时候嫁给我?”
“谁说我要嫁给你。”
“不嫁也行,这样一辈子我没意见。”
“你别得意,我跟谁结婚,这还是个问题。”
两人都笑了,他们沉浸在幸福之中,辛杰却被那句话惊住了,他咀嚼着这句话,突然受了打击似的想:湘儿要结婚,到底是跟谁?一种不祥的预感揪住了他,他站起又坐下,索性起身在车厢的吸烟处踱步。
湘儿结婚没叫娘家人,所以也就是从学校嫁到村里。元元最热心,结婚那一天,顶早就帮湘儿打扮。
“湘儿,这样做,或许错了?”
“或许也对了。”
“我觉得啊,你这样看轻自己,不把你和辛杰往一块想,还以为是辛杰不要你了,怨天尤人的。要知道,你们最重要的是感情。”
“不要把我头发挽起来,像平时一样就行。”湘儿用手把肩上的头发捋捋平。
“我知道你很有主见,我劝你也是尽朋友之谊。”
“脑子像别人的,还谈什么主见。”
湘儿坐在了新娘席上,婚礼铺排,客人很斯文,这在乡里很少见。湘儿第一次仔细打量顾建明,崭新的西服倒遮住了平时的洒脱,让人觉出些虚假,头发向后梳着,露出了朗朗的发根,鼻子很好看,可是和嘴角一起向左翘着,有些自负。看着这婚宴的场面,湘儿想起了辛杰。
“秋后一切都能准备好,屋里要全新。”辛杰说。
“我不在乎这些”湘儿说。
“妈要这样,她就我这一个儿子,总想办得体面。”
“辛杰,结婚那天,无论人再多,客人多么乱,你能不眨眼看我十分钟吗?”
“那都是形式,我一生爱你才最重要。”
“我就要你看嘛!”
“十分钟太长了,三分钟吧?”
“幸亏没让你买米买菜,都学会讨价还价了。三分就三分,那天我可等着,别管我看不看你。”
回忆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又恍若隔世般渺茫。顾建明端着酒挨个向来宾致谢。轮到湘儿了,掌壶的倒了一杯,顾建明端到湘儿跟前,很清晰地问:“喝吗?”
“不会喝。”
掌壶的在一旁说:“喝了这一杯。”
湘儿没有动。顾建明把酒轻轻地放在桌上,突然很惊讶地说:“你有白头发了,我怎么不在你未有时便认识你。”边说边把湘儿那根很显现的白发抚到他的黑发里。
“那时我多幸福。”湘儿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一股浓浓的酒精直冲上鼻,她流出了眼泪。
“好,连饮三杯,愿你们天长地久。”掌壶的说。
“算了”顾建明岔开了,那人也不勉强,敬酒便往下进行。
北回的列车依然发怒地疾驶,却无法超越长长的空间。
晚上,村里并没有人来闹房,只本家几个妇人看望了一下,很快便静下来了。顾建明、湘儿、练练和奶奶一起坐在客厅。湘儿冲了一杯茶,端给练练奶奶。奶奶六十出头,因为人收拾得周正,人显得还很干净利索。她接过湘儿的茶问:“让练练以后怎样叫你?叫妈还是姨?”湘儿看练练,练练也看着她,湘儿说:“练练,你怎样叫顺口呢?”
“老师”练练低头叫了一声。湘儿的心一下变得很软和,练练总是能打动她。她说:“你只知道我是老师,没吃过我做的饭,明天你就不会这样叫我了。”奶奶和练练都笑了,顾建明没有笑,他眼睛看着电视,全家人也顺着他的眼光,扭头去看。
“建明,”练练奶奶催促“你们去睡吧,我也困极了。”
湘儿拉着练练说:“今晚眼我睡,好不好?”
“他陪我睡惯了,你们去吧!”
顾建明对这种八方讨好的话懒得听,起身先走了。湘儿走进卧室,室内摆放很华丽,不仅流光溢彩,而且精巧别致,显然是图好看,而不是为了实用。床上早有人铺好了,一条大被几乎把床遮严了。湘儿走过去,把被子叠起来。铺在一边,自己又拉了一条,他们躺下后,顾建明扬手关灯,开关在湘儿一边,顾建明睡衣的袖口挨到了湘儿脸上,他不想让湘儿以为这是诱惑,所以关了灯,很快把手放回被里了。
“你今天还满意吧?”顾建明问。
“你演的不错。”
“我想让别人看我们很幸福。”
“你就幸福了?”
“我喜欢让人羡慕,就这个理由。 这么多年我就是靠着这一点走过来的。”
湘儿无话可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湘儿,我们算一代人吗?”
“当然,我也不年轻了,你才大我九岁。”
“我走过的坎坷却多得多。”
“要在半年以前,我可能会承认。”
顾建明没有在意湘儿的话,他想在这冷而长的冬夜讲讲他自己。这个夜晚应由男人决定。
“我们家是个普通的农家,或许曾经还更穷。我上高一的时候,我爸爸患癌症死了,他临死前几天,才肯去查病,突然就倒下了。这一点我总是很佩服,对老一辈这种极大的忍耐感到很惊讶。我妈没有因此停止我的学业,我不知她考虑过没有。我上了高二,在感情上有了麻烦,象狗一样生活了一年多,我现在还以为,并不是我很坏,而只是很傻,这个你能理解吗……我们那一代,无论社会上,还是家庭里,都得不到应有的那方面的教育,总是在生活中撞的头破血流,什么都看透了。人们才给你补那一课,便只能引起恶心了。高中最后一年,我无法再偷偷摸摸的捉弄,那段日子里,甚至连别人的眼光都不敢接,我打算放弃这一切,书自然念不下去了,尽管我的学业很优秀。人们都不理解我,我妈倒没有什么大震动,只非常急切地要我相亲。可我是个虚弱的虫子,不想逃离了那把我当作渣滓的环境,只想躲在壳里,甚至情愿死在壳里。但是,日子是一台大机器,一点一滴消磨人的意志。我在周围人执迷的信念里低下头,踏上了相亲的轨道。我鄙视这种仪式,那是把一个大块头的汉子脱光了,让他在只能供鸭子戏水的池塘里扑腾,只是为了完成配对的游戏,我感到万分羞耻,却又无比悲哀。终于有一天我遇上我妻子,我一眼便认定她是个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女人。也许我那时感觉太差,正是她那点笨粗打动了我,我们很快组成了新家。不可思议的是,从此我摆脱了长期困扰的不安,我悟到男人还应该去做更多的事。婚姻,如意的,不如意的,都是件好东西,这就犹如猪肉,吃了的确有益身体。
“可是她死了,死的并不好。”
顾建明说:“结婚以后,族里的叔伯劝我支撑起这个家,他们要我选择一把斧子或瓦刀,这是不是象一个传说故事?我什么也没要。我知道乡下已不缺木匠或泥瓦匠,缺的是有人给他们活干。那时政府鼓励贷款,我因此有可能成立这家公司。有人说:我现在的家底扒拉光,也不见得能还清贷款。其实没那么可怕,我不还清贷款是想得到政府的支持。这期间,我有了一儿一女,没有人奇怪,我买了一辆小轿车,却轰动了乡里。那辆车是我自己开回来的。也是我第一次驾熟了它。有一次,我捎乡政府一个售货员去城里,进城后她硬拉我照张相,她完全是以妻子的身份应付照相馆相师的,大胆便让人觉得有趣。后来那照片让我妻子看到了,她那歇斯底里的发作使她变得很愚蠢。我感到巨大的恶心,这种恶心,像积累性质的,在这刻全爆发出来。她显然是在断断续续的哭闹中等着我向她解释。我无法忍受她那一副要天下来可怜的样子,便恶作剧地对她说:”别人当然比你漂亮,我看见她,就想和她睡觉。“说罢就甩手出了门,那一晚我没回去。第二天,邻居找到我,告诉我妻子自杀,话说得很含糊。我就问已经死了吗?他见我这样平静,就告诉我连小女儿也死了,我当时非常激动,我想蠢女人永远是蠢女人,她以为周围的人就属于她的。人们以为她的死与我妈有关,我无心解释。她娘家几个兄弟来闹事,那份粗鲁,把我心头那点很轻的负疚全卸下了。
这些日子以来,湘儿很累,听顾建明说话,她的心松驰下来,朦胧中有些睡意。
辛杰终于到家了,仍是阔别时的模样,与一年喧闹的生活相比,这里静得有些寂寞。
“辛杰,你回来了。”辛杰妈拉住儿子,仔细地看。
“妈,湘儿怎么回事?我越想越蹊跷。”
“湘儿结婚了。”
“跟谁。”
“建筑公司的经理。”
“这不可能。”
“已经三天了。”
“我不信,我这就去找她。”
辛杰来到土桥小学,正是上课时间,他看着那一排教师宿舍,感到很犹豫。转身去看那几排学生教室,能听到一两个大嗓门老师讲课的声音,学校显得更静了。这时,一间教室的门开了,湘儿走过来,直到辛杰跟前,她也没找出一句话。他们打量着对方,感到周身的震动。辛杰跟在湘儿身后走进宿舍,这儿已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他的心突然冷到了零点。
“你都知道了?”湘儿问。
“我这才相信。湘儿,何必这样看我?我并没有怪你,算了,好像有什么苦衷似的。”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本来也是,知道我对这什么感觉?这儿已经没有一点吸引我的地方了,我为在这儿留过的一切感到耻辱。”
“你肯定不知道我因为不能生孩子。”
辛杰一愣。
“我不能不说,我受不了你这样看我。”
“就这个理由?”
“是的。”
“你该知道,我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
“是妈逼你的?”
“没有。”
“走,回家,就当什么事也没有。”
“没有用的,爸妈的心思我比你清楚。”
“我不管以后,你跟我走,不回家也行,我现在只想跟你在一起。”
“不!”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你还缺什么呢?这些日子,你也算在情欲加金钱里做出了选择。何况还有小天使绕在身边。”
“我不想解释,不管你怎样涂沫我。”
“不要这样冷,湘儿,跟我走,别管别人。”
“我不是为了别人!你现在跟我好,终究有一天你要结婚的,这种越过越差的日子,我受不了。”
“或许我爱你,也因为你这一点痴。”
“女人是生活在未来的,没有一个永恒的幸福在前面,现在的行为只是疲劳生命。”
下课的铃声响了,外面一下子很嘈杂,屋里人的心也变得象外面一样儿。
“湘儿,我走了,这儿我受不了。想不到一年的闯荡得到这样的结果,再不可能用平静讲给你听了。别哭了,湘儿,你不要哭好不好,我们并不是没有希望,我……”
“别对我许诺。”
辛杰回到家,晚上和父母坐在堂屋里,他们都不说话。辛杰妈用碎布糊鞋垫,辛杰爸倚墙坐在炕上。象在享受香烟的滋味,又象想着心事。辛杰说:“你们都不关心我在外面做了什么?”
辛杰妈说:“是你不爱说。不管怎样,你总是我们的儿子。”
“我说我要结婚。”
“这是最应该的。”
“我要跟湘儿结婚。”
“她已经嫁了别人。
“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一直未开口的辛杰爸这时掐来烟头,生气地说:“别说这样恶心的话,看你还象不象个男人。实话对你说,湘儿没结婚,我们也不会答应。我们养你这么大,我们图什么?”
“我们会很孝顺。”
“让我绝后,就是最大的不孝,啥也弥补不上。”
“别吵了,我们家才几个人,已经不得安宁。”辛杰妈擦着眼泪说,气氛更沉重了。
稍停了一会,辛杰说:“你们想孙子, 那从我身上割一块去!……妈,我又不是机器,湘儿她有多好,你那样疼她。”
“别提湘儿,”辛杰妈说:“如果她总在你心上抹不去,我会恨她。”
“你有什么理由?”
“她为什么不能生孩子?”
“难道这与你儿子没关系?”
“我早想到了,可见她不是个好女人,她要珍惜自己,怎么会有这种事?”
“求求你,妈。我再不会对你说湘儿了,你们多会戳我的心啊!”
“难道这对我们公平,我们娶个媳妇,却费尽脑子考虑这事。”
回家第一个晚上,辛杰没有享受到一丝重逢的喜悦。躺在床上,他痛苦的思想完全驱走了身体的疲乏。一个多么意外的事实:湘儿结婚了,她正做着别人的妻子。她现在是笑呢,还是不笑?辛杰知道要是自己一味这样想,会比事实更折磨他。“她爱的是我,我就是要她爱我!”辛杰这样发誓。
湘儿和练练散早学一起回到家,练练已经把饭好了,四人吃毕饭,湘儿收拾洗刷完毕。练练说:“妈,到我房里来。”湘儿跟进来时,练练已从柜里翻出了积木。
“练练,和小朋友一起去上学,不好吗?”
“让他们都走吧,我和你一块去。”
“练练,还记得外婆家吗?”
“奶奶说我该有新外婆了。”
“是啊,我第一个就带你去。”
“要坐车吗?奶奶说很远。”
“你美美睡一觉,也不会到。”
“妈,给我说说外婆家。”
“每一个妈妈在讲起外婆家时,都象曾经是公主似的,哪怕那个家有困难,有忧愁。我对你说什么呢?就说我怎么玩吧!小时候,我爱粘知了。抓一把白面放在小碗,拌上水,两个手指不住地搅,搅得胳膊都困了,手指象被吸住了似的,就算和好了。然后我来一根细长的竹竿,把面团绕在杆梢,就可以粘了。粘时得特别小心,如果碰动知了周围的树叶,知了就惊飞了,你会很丧气。有时,一下粘住了知了的翅膀,它在竿梢很欢地挣扎,可怎么也飞不掉的。我总想小孩子这种椽木求蝉,就跟大人水中钓鱼的乐趣一样。我爱玩这游戏,老担心知了被捉光了。其实,知了繁衍很快,而且是害虫……”
湘儿和练练在里间说着话,顾建明和练练奶奶在客厅听着。顾建明说:“女人就这样,到哪都想讨人喜欢。”
“谁说话都比你好听。”
“女人,就是受不了别人不爱她,不管她爱不爱别人。”
“湘儿不爱你吗?”
“爱不爱,这不一样嘛!”
湘儿帮练练背好书包,催促练练先上学去了。练练奶奶去睡午觉了。顾建明打开电视,湘儿看时钟,正是中午十二点。冬天的太阳光长长地伸进来,很晃眼,并不暖和。
“喜欢看新闻吗?”顾建明问。
“不,情愿看广告。”
“我除了新闻,没有必看的。”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女人的见识。”
“女人和男人其实一样的。”
“只有女人会这样攀附。”
“有些女人谈起时势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只能说她们曾经是女人。”
太阳光逼得电视图像很模糊。顾建明听着新闻,湘儿看窗外,有些风在干树枝上。辛杰恰这时来到了顾家,顾建明和湘儿都有些不自然,辛杰说:“我想看看你家,没必要躲着谁吧?”湘儿想做些介绍,顾建明说:“我们认识,辛杰进来坐。”
“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想想看,没有我,你能认识她?”
“你说什么呢?”湘儿说辛杰。
“还是你们谈吧!”顾建明准备出去,湘儿拦住说:“我该上学校了,辛杰,去学校吧!”
两人走在熟悉的路上,熟悉的感觉都荡然无存。
“辛杰,别人并不庆幸得到我。”
“不要说别人了,算我失口,又有什么?你说我能去哪?……他们疯了,他们生了我,养了,然后就认准了我。
“你知道我会同样地劝你”
“难道你相信,一个现在我还不认识的女人就能留着我一辈子?”
“不要这样,这样相互折磨到什么时候?”
“是的,我们都受够了。湘儿,跟我走,去四川,去乌鲁木齐,都行。”
“我们不行。”
“你害怕了?”
“不,可你为我抛下家人,我能轻松吗?每一个白天我们不快乐,每一个夜晚我们都难以安枕。辛杰, 听我说,人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只是不能沉重。”
“你倒是很轻松了,为什么你不等我?”
“辛杰,别放弃,我肯定你能成功。”
“那种不急不缓的生活已经不属于我。”
“只要你写的诗,唱的歌,都是我最喜欢的。”
“湘儿”辛杰拉住湘儿的手,攥住:“我就是要你,因为你爱我,懂我,并且能最大程度的鼓励我。”
湘儿不说话,眼里涌出了泪花。
辛杰松开手,神情更沮丧:“生活中有你或许有些诗意,失去你,我将一无所有。”
“你听我说……”
“再鼓励我,你就太狠心了。”
两人进了学校门,湘儿不愿陪辛杰在宿舍里,辛杰便只见到了元元。
“我来找老杜,他还没来。”辛杰说。
“真没想到你会来!坐,我倒杯茶,你一定要喝。”元元兴致辞勃勃,一边忙一边问:“海南有意思吗?你在那边怎么样?”
“我怎样去,又怎样回来。如果我说我还可以,你相信吗?”
“其实你没有必要表白你混得如何,很多东西你得到了。从此以后,我更不敢望其项背。”
“元元,我觉得你长大了许多。”
“你从不了解我,以前或许是不屑于跟我说话。”
这时,老杜来了,在门外大声喊辛杰。辛杰走出来,看见老杜,觉得很舒服。老杜在辛杰胸口擂了两拳,抱怨辛杰没早来看他。“你贼日的,我给你小子装上病了。”辛杰被打得畅快,连阳光也象明媚了,一切又都像很好。
老杜的房间很有特色,办公桌上乱放着几本教科书,象从粉笔沫里捞出来的。代替办公椅的是条长凳。,与学生用的毫无区别。除此之外,四壁空空。
“杜老师,你还是老样子。”
“可你小子呢?这一次我觉得你最没出息,变得只会添乱。”
“我来就是想听你骂我。”
“别以为世上的倒霉事都摊给了你,我年轻那阵子,家里被划成地富,哪一个女人肯看我一眼。三十多岁没挨过女人,我那时肯定是有了病了,一根光溜溜的锄把偶尔挨到脸上,觉得特别象女人的脸,便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蹭得心里想哭。后来,人整人的时代过去了,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女人,我便留下了她。一个人该做啥时就要做啥,这是活在世上的本份。你墨水比我我,还用我教你吗?”
“我象什么都不懂了。”辛杰说。
“你看我大半截入土的人,一没钱财,二没地位,是不是就该抹脖子了。有时自个呆在这空屋里,把自己想成别人,觉得老杜挺了不起,活到这把年纪,有了儿子,还让别人想成一个乐呵呵的人。”
“杜老师,想不到你还有这细致处。”
想到自己这样严肃,老杜不由笑了。“这叫该细时不能粗,该粗里绝不能细。”老杜口里这话,更容易让辛杰想到是句不入流的玩笑,两人相视着,笑出了声。
这天,湘儿在家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本素描书和以前的素描稿子。有一张画的辛杰的头像,表情有些呆板,可这总是端详着辛杰画下来的,便也觉得很像。她看着,伸手摸了摸画中人的鼻翼的两侧,想那里是不是正蓄着泪水?放下画稿时,她的食指尖上染了个圆圆的铅痕。她收拾掉多余的东西,对着素描,开始临摹一幅作品。
顾建明回来了,问:“湘儿,真那么专心吗?”
“开始第一笔时,心里不安静,可一旦画出点眉目,就一心想画好,这样一张画完,总会感到心平气和。”
“这样打发时间是不是很有效?”
“当然,就像下雨打伞,虽改变不了天气,可对自己的确有用。”
“湘儿,自从你进入我家门,真的不同了,以前虽然我有钱,可没有人羡慕我。”
“别人怎么知道我们好不好?”
“我这样说确实有些可笑,其实跟你结婚,我并非无动于衷,第一眼看见你,我就不恶心,这在我不容易,这就是我对人能达到的爱。”
“别自欺欺人了。只能说你没找到你爱的人,她会改变你的心情。”
“如果爱情也是老少皆宜的话。”
“你并不老。”
“可我心很老,接受一个人,在我应该说很难。她的走相、坐相、吃相,看着都顺眼,这更不容易。相信我的话。”
湘儿拿起笔,但只是在原有的线条上重复而已。
“别画了,我们连谈虎色变话也贴不到一块吗?”
湘儿抬起脸。
“练练妈死那阵子,我并不觉得欠谁的,大概因为我相信我自己会独身下去,对女人我受够了,她们从不会跟你谈半小时有趣的话,讲起鸡毛蒜皮却如数家珍。”
“那怪你不理解。”
“那时我想她死了,故事结束了。我顾建明也再没有故事了,真的,我有些悲壮,又觉得委屈,为了谁呢?可我毕竟是个男人,而且有钱,女人总会为这些东西动心。可与其说是女人挑逗我,不如说我自己挑逗自己。”
“我不想听。”
“你吃醋了?”
“象吗?”
“算了,有些事对女人是说不清的。”
练练推门进来了,对湘儿说:“妈,我肚子疼。”
“是不是午饭吃多了?”湘儿问,“来,上床,你试侧卧着,把腿蜷起来。”
“不行,还是疼。”
“转过来,我给你揉揉。”
“疼在里面,你揉不到。”
顾建明走过来问:“是不是疼得厉害?”
“嗯!”
“我给你找样药。”顾建明到屋外去了一会,回来时用纸包了些药粉说:“把这喝下去,就好了。”练练皱着眉头倒进嘴里,喝了口水,摸着肚子停了片刻,说:“真不疼了,爸,什么药?”
“锅煤!”
湘儿看了顾建明一眼,很怀疑。
“不疼就行,别管那么多。”顾建明说。
湘儿没再问,又给练练喝了口水。
近一段日子,辛杰在家很难捱。一天,辛杰爸在院里劈柴,他用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截老树权,先把斧子斫进去,举高狠狠地一剁,“咔嚓”一声,树根裂成两半,他捡起那两半木头,扔到墙根处,吓得那两只鸡飞起老高,慌叫着跑到后院去了。辛杰走出来,说:“爸,我来吧。”辛杰爸并不递过斧子,只往地上一丢,蹲在屋檐下抽烟去了。辛杰捡起斧子,同样先轻轻啄住树根,然后举高一劈,却没有照准垫木,而砸在了湿地上。“噗”一声,地上结出了个大蜘蛛网,斧子依然傻傻地咬着木头不放。
“你不会劈,放那”,辛杰爸没好气地说。
辛杰妈从堂屋出来,说:“辛杰,该去上班了,别整天呆在家里”。
“妈,我明天就到局里去。”
教育局设在县政府机关大院办公楼的最高层—六楼。楼道内静悄悄地,只一些牌子证明着各个科室,虽然正在歇班。幸好人事组的门虚掩着,辛杰敲了敲,“请进”。辛杰推开门,一张姑娘的脸正慢慢从手里的杂志抬向他。
“打扰,我找负责调动人事的领导。”辛杰说明自己。
“还没上班呢,要不你进来等一下。”辛杰走进几步。姑娘挪着长条桌上的东西,边说:“坐吧,快上班了,我提前了一下,把这本书看完。”辛杰看清那是一本影视刊物,也知道姑娘对他有好感。
“你想跳槽?”姑娘问。
“不,只想挪个地方。”
“难怪不见你提东西,你在哪个学校?”
“属于流民,我停了一年职”。
“教育界停职的人屈指可数,你贵姓?”
“解辛杰。”
姑娘脸红了,再一次打量辛杰,说:“真是久闻大名,闻名还不如一见。可以这么说,教育圈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把你当传说听,有些传闻不虚,有些可能是说者替你做的。”
这话让辛杰高兴,甚至得意:“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又回来当教师了。”
姑娘也象很感慨,说“等会上班,我替你说情,别人问,我就说我们是朋友。”
“高攀”。
“你还不知道我名字。”
辛杰笑了。
“我叫宋小云。你写一下你的情况,我一会也好说。”
辛杰掏出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宋小云。
“水桥小学到马背小学,你挪得可不近。你的字真帅。”
与此同时,水桥小学里,湘儿看着练练写字:“练练,我看你的字,觉得你挺有福,你的字个个都象笑着。”练练仰头笑了,湘儿摸了摸他直刷刷的头发,门外送来一封信,湘儿拆开是辛杰写来的:“湘儿,我要走了。情到了老地方来,有些活,我想说。”
湘儿看完信,说:“练练,你先自己写,我有点事。”
“妈,你不看了?”
“我下次再看。”
“好吧,谁改变了主意我都得听。”
“练练,别这样看着我,你当我们跟从前一样。真对不起。”
“从来没人给我说对不起。妈,以怎么啦?”
“没什么,我想你长大以后会多聪明。”湘儿不愿再看练练,推出自行车,朝城里的方向赶。
辛杰向教育局提出申请,谢过宋小云,然后出了机关大院来到汽车站,湘儿没有来。他松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会骗湘儿,他觉得寒心,可他说服自己:“我想见到你,听你说,对你说—爱,想和你忘了明天和未来,我就是想和你睡一夜。”一旦得出这个结论,问题变得很简单,他反而兴奋了。远远便看见湘儿,等她穿过行人走近,辛杰说:“你今天不来,我明天还等,见不到你我是不会走的”。
“你想去哪?”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只有爸妈才是对的,他们坚信自己对生活的原则,我们要么顺从,要么躲开,我想再一次出去闯荡。”辛杰的话象天上的云,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湘儿却不会疑心里面有不真实的成份,只是蹙着眉听,辛杰急于达到目的,说:“他们推我,你也推我。我躲得远远的,你们也清静。”
“辛杰,我希望你结婚是真心的,可是,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孩子,离了婚,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辛杰吃惊了,他不知道一个自己很了解的女人想得那样远,那样苦。
“我结婚只是想让你安心。”湘儿激动得眼泪横淌,“为什么要逼我说出来,难道你看不出我一直在这样希望?为什么我们不能敦厚些,让命运再安排我们一次?弄明白你我都很卑鄙,有什么好?”
湘儿的眼泪再次扶起了辛杰的浪漫,他语气坚定,似乎他说的就是真理:“这没什么卑鄙的,别人并不在意我。”
“真希望有个坏女人,可人人都是好的。美丽得追求天长地久。”
“你的体验都带着感情色彩,别人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好。”
“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权利存心去伤害别人。”
辛杰走近湘儿,把她的衣服向上翻了翻,问:“冷吗?”
“你不走了?”
“嗯”辛杰答得很轻。
“辛杰,今晚我们不回去。”湘儿双颊飞起两片红,眼里闪着光。
辛杰真想抽自己的嘴巴,湘儿在他面前何曾有丝毫的防范。他看了湘儿好一会儿,才说:“你不会高兴的,泪水浸透的夜晚,能淹死人。”他握住湘儿的肩,示意他们回去。
辛杰推着自行车,湘儿跟着,到了城门口,湘儿说:“天冷,戴我手套。”
“那你把手暖我腰里。”
“不用,我可以操起来。”
“算了,我们一人戴一只。”
辛杰戴上右手的,湘儿戴上左手的。辛杰突然说:“你等一下,我忘了件东西。”辛杰跑进就近的一家小店,又跑出来,进了另一家,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条红纱巾。他走到湘儿身边说:“冬天,找这还真不容易。”
“干什么呢?”
“新娘子的车前都挂红的。”辛杰把纱巾绑在车把上,回头对湘儿说,:“你先坐,我再骑,接新娘就讲究脚不沾地。”
“辛杰,这一路熟人很多。”
“你害怕?”
“你好受吗?”
“我都顾不上这些了,我只想,你给了我那么多,我却连一次仪式也没有给你,让别人看看这才是世间最般配的婚姻。”
小城渐渐远了,他们已全然是在乡间。路旁的麦子赌气似的,在冷风中伸得直直的。
“冷吗?”辛杰伸过那只未戴手套的左手,湘儿接住了,依然那样熟悉,象尺子量出来的。湘儿抚摸着,从小指到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又握住辛杰的手腕。他们不再说话。有人提着猎枪在田地里找野兔子,四下里留神地搜索。到了分手的岔道口,辛杰解下纱巾,围在湘儿脖子上,说:“这次我送你。”湘儿骑上了车子,辛杰在后面喊:“什么时候我们能不再分开?”话变成一团白气,又扑回他脸上,才发觉自己并不惊天动地。红纱巾越来越淡,要被前面的灰树遮住了。“砰”一声,是不是有兔子应声倒下,辛杰根本没顾上看。
那天由宋小云从中说情,局里同意了辛杰的请调。马背小学虽说是外村的,其实距辛杰家不过四华里,沿乡村的小路,拐几个弯就到了。学校不大,喊上一声,全校各处皆皆能听见。校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接待了辛杰:“我代表学校欢迎你,我们学校一天就补充了两名老师,那一位比你还来得早,是教育局长的女儿。”当辛杰见到新来的女教师时,意外地发现竟是宋小云。
“你是局长的千金?”
“这有什么奇怪?你不奇怪我为什么下来?”
“有些突然。”
“其实我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怕下来容易,上去就难了。我爸也希望我下来,怕我在他眼皮底下丢人吧!我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他能给我转正,充一个公办教师的名额,已经认为对得住我。”
“你也不错,有勇气跑到乡下来。”
“我知道你离家很近,你也住校吧,我想让你照顾我,我觉得你会答应。”
辛杰脸红了,为自己还是宋小云?难说。他们的房子紧挨着,房前几小畦菜地,现长着青青的菠菜,比春天还来得早,样子很可爱。
顾建明带回一个人在家谈生意,客人四十多岁,面色健康,语音爽朗,听说事业上很发达。湘儿弄了几样菜,端上以后,顾建明说:“拿一瓶酒。”们开始喝酒,就再不谈生意上的事,只相互恭维着。客人说:“让弟媳也来喝几杯,这的确是好酒。”顾建明叫了湘儿。湘儿出来为两人名斟了一杯,说:“还剩两样菜了。”客人打量着年轻的主妇,一丝不知是怅惘还是思索的影子掠过他的眼睛,这时看出他是个很善于表情的人。顾建明全注意到了,他也抬头看湘儿,湘儿算不上个美人,可她象一枚匀称的杏儿,很耐看。顾建明对于自己还能这样看待妻子,感到奇怪而高兴。湘儿端菜上来,顾建明拉过一把椅子说:“你也喝一杯。”
“我还忙着。”湘儿径直走回卧室,接着是洗手的响声。
客人笑了,说:“不要难为弟媳,她没有城里人的做派,来我们喝。”
“一会我要是打她,你可别拦着。”
“玩笑。”
顾建明站起来,摇了一小步,很快稳住后进了卧室。手打在脸上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出来,却没有其实动静,顾建明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你自己打自己吧,不为啥,怎么伸得出手?”客人有些尴尬。
“算我为你挽个面子。”顾建明不掩饰。
送走客人,顾建明靠在门上,重重地唾了一口,想骂人却不知该骂谁,他走回卧室,湘儿坐在写字台前,手上流着血,是从手心流出来的,虽不多,可是灌到每一根指缝里,便很有些剌眼。手前面一把水果刀,虽然刚咬过人,舌头还露在外面。顾建明有些吃惊,却也更加气恼:“你犯得着寻死觅活吗?”
“我当然犯不着,我只是恨自己。”
“为什么你不愿意,让别人看我们很幸福?”
“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们。你凭什么要求我?你不满意,想离婚,我满口答应。”
“可是你装模作样,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多么好的女人,在你心里,难道不想迷住我?”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傻瓜,我一生只爱一个人。我是你妻子,能说明什么?在这个家,我就是没有做主人的心情。”
“我就想看你这样子,你平时就象纸扎货假惺惺的。别指望拿刀子来吓我,你信不信,今天算是开始?”
“我跟你,就是为了什么也不怕!”
两人你瞅我,我瞅你,象不肯服输的两狮子。顾建明先缓和了,说:“我们都原形毕露了,可你要真不想为我死,最好把伤包一下。”
“不用你管!”
顾建明凑上前来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拿起那把刀子,摔到墙角“女人的把戏!”他甩手出了卧室。
顾建明从母亲卧室睡醒,酒劲退了,天也完全黑了。他回到自己卧室,湘儿坐在沙发里,受伤的左手包好了,外面还裹了那条红纱巾,这样看上去就象没事了。
顾建明说:“喝了酒的男人不算人,别跟我赌气。”
“你没喝醉,我也没赌气。”
“你总不想看我演什么闹剧吧?我过分了,行了吧!”
“我也过分了。”
“那好,睡吧。”
睡下以后,顾建明说:“我因为逃避感情,有了第一次婚姻,那是错了。这一次我不相信感情,是不是又错了?可我不后悔,我情愿跟一个懂爱而不爱我的人在一起,也不愿听不懂爱的人说爱我,你的手还疼吗?”
“没事了。”
“我的心其实说不清,你要真说你爱我,我会看不起你。所以每次问你时,我都替你担心。”
“男人更爱玩游戏。”
“你知道今天的客人是谁?他是主管城建的木县长。我们谈了一下教育局的家属楼,他有意让我干。”
“对不起,我这人老不成事。”
“一个人要成事,就要学会用眼睛看世界,绝不用心。”
天一亮,两人就起床了,洗脸漱口完毕。练练推门进来了,书包已背好在肩上,对湘儿说:“妈,我今天没让你叫吧?”拿起茶几上一个大苹果,准备向外走,又回过头来说:“妈,我还想吃锅煤。”
“那是药,怎么能随便吃?”顾建明说。
“我肚子疼。”练练说。
“别闹了,笑嘻嘻的,有啥病?”湘儿说。
“那我上学走啦。”话音落地,人已到了屋外了。
湘儿问顾建明:“那锅煤到底啥东西?”
“是大烟灰。”顾建明认真看着湘儿,“我想让你知道,我吸毒。”
“怎么会这样?”
“男人什么都想尝试。只要你钱多,你就知道这有多容易。”
湘儿放早学回来时,顾建明已先回来了。湘儿说:“我给你找了几本书,你闲时看一看,别老想着……”
“我刚才吸过了。”顾建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歉意。
“ 那些东西在哪?”
“我的柜子里。”
“把钥匙给我,我去扔掉。”
“我肯定不行。”
“你能再这样!……你总该受到限制,好,我不扔。”
顾建明交出了钥匙,说:“你别开柜子,我不想你看见。”
湘儿终于看到了顾建明犯瘾。
“我好难受。”顾建明说出这句话,似乎已忍无可忍,他扑到床上,头狠狠地撞进被窝里,又翻过来,床单即刻被拉乱了。湘儿边拉拽着床单,边说:“忍一点,或许忍过这次就好了。”顾建明坐起来,挨到湘儿身边说:“快拿给我,湘儿,我管你叫姐姐呢!给我吧,你看我抓不住你的胳膊了。”
“你别这样,我害怕。”
顾建明又被一阵悸动惊跳起来,头碰到了墙壁,脚步晃了一下,湘儿过去稳住,又扶他坐到床过。顾建明象软了似的,靠在湘儿身上,湘儿抱住他的头,看见他的额角很快肿起一个青包。顾建明眼睛微闭,眼角潮湿,原是很漂亮的鼻子,因脸色煞白显得偏高了,男人是不是都很脆弱,因为平时掩盖着,所以一经畅开,连他自己也难以把持。湘儿不由想起辛杰生病的情形。
辛杰患有鼻窦炎,湘儿陪他去做电磁疗。辛杰把仪器套在头上,按摩点对准眉骨中央。湘儿在一旁玩笑说:“你这样子,真像个特务。”辛杰没搭理她,只顾调整仪器电流的强弱。湘儿说:“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冲击治疗嘛,我给你冲去。”说着摘下辛杰头上的仪器,用食指和中指在辛杰眉骨正中轮换地快速弹着。
“别捣乱。”辛杰说。
“真的,辛杰,眉骨有些突出。”
“就是嘛,发炎着,直接压迫神经。”
“想不到我这样爱你,还抵不了那点痛苦。”
“湘儿,你真好。要不是难受,我只想对你笑,可这种病只能皱着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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