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明净亲切,这是北方最清雅的几个日子。陈湘儿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看见苹果树枝条变长了,软软地,贴着些绿豆儿,才醒悟到春天来了,院里没有一丝风,太阳很暖地晒得人发热,想挪一挪坐在树枝的薄荫里,又懒得动。母亲正在厨房里跟嫂子闲闲地说着话,能听得出腆着大肚子的嫂子不时换着脚步,还嗲嗲地假嗽着。湘儿想到这宅院养了她这么多年,今天要离开,有一丝惆怅,却也有些兴奋。她在等着辛杰来接她,迟早要嫁给他,母亲以为结了婚再过去好一些,可谁知工作先调好了,湘儿对于先过去,再结婚,有些窃喜。那么她是想再尝尝浪漫的滋味了?说不清,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对辛杰也有足够的信心。
陈湘儿站起身来,招呼走进门来的姨妈:“姨妈,你从家里来的?”
“你妈说你今天走。”
“辛杰今天来接我。”
说着话,湘儿与母亲,嫂子一起招呼姨妈坐进里屋。或许因为姨妈来了,母亲的眼圈慢慢红了,好像今天就是湘儿结婚的日子。其实又何尝不一样?那么远的路,这一走,赶结婚又能回来几回?
“妈,我今天就不哭。”湘儿笑着说。
姨妈说道:“你就能舍得下你妈,你就不哭。”
“不想哭就不哭吗,何必要老一套?”湘儿不喜欢哭嫁。“我今天觉得同往日没一点不同,离得虽然远,可是坐车一天能打个来回。”
母亲说:“你迷着呢,隔十里都变乡俗,何况你是在外县,将来看你别扭。”
湘儿可觉不出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觉得等待她的只有安然和幸福。
辛杰终于来了,他比平时更加腼腆,脸色有点苍白,眼睛更亮了。母亲说辛杰老实得有点呆相。湘儿总笑着不反驳。在她心目中,让辛杰在自己家里和村里露面是一种惬意。可今天瞅着着辛杰忙于应酬,一幅大人的模样,心里有些舒服,有又些不是滋味。出门来,母亲也早就收住了泪,只是没有一丝哭意。送他们出门,湘儿父亲说:“湘儿,去了还是要好好教书,和谁都要处好。辛杰,问你爸你妈好。”
湘儿听父亲压着嗓子说话,心里有些难受。她看了辛杰一眼,饱含着对未来的希望,有些执著,又有些渺茫。
辛杰又只顾应着:“爸,妈,姨妈,你们都回去吧!”
汽车在关中平原平坦的公路上行驶着,想着家里是越来越远,想着父母是如何谈论着自己,湘儿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睛湿润了。辛杰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住湘儿的手。湘儿头靠在座背上,轻轻挨上辛杰的肩膀。车窗外的田野,树木不断地向后闪过,往事也不断地回忆起来。
湘儿想起和辛杰的初恋,那时他们只有十六、七岁的年龄,在一所中等师范学校上学。同班五十多名同学,都是无知又轻狂的年龄,湘儿和辛杰都属于那种内秀性格的人,能满足并诱发对方的想象:少言、含蓄、聪明、敏感。他们悄悄地写信,见了面却不自然地躲闪,而又写信。他们一起看过电影,相互将对方的手握得紧紧的,汗津津地一动也不敢动。初恋是一种轻度的精神病,这些说法的确有些道理。
一天晚自习,教室里有些乱。湘儿走到辛杰的座位旁,手压在辛杰看的书上。其实,湘儿从前面的座位上一站起来,辛杰就注意到了。
“你看的啥书?”湘儿问。
“没,没看。”辛杰并没有说谎。
“猜我手底下压的啥?”
辛杰抬起脸,两人眼睛对着眼睛,不由都震颤了一下。湘儿抽回手,转身又回自己的座位去了。一张只有两指宽的纸条,留在书上:“今晚吻我一下,好吗?”
晚自习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变幻着幸福的花样,年轻的心感受着恋情的欢乐。铃声一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出来了。平时总走在前面的辛杰落在后面。只剩寥寥几个人了。辛杰走过来。经过湘儿的座位时,把一张纸条搁在桌子上:“今晚我一定吻你。”
那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像约好似的,他们都没有等候。可他们都幸福安稳地熟睡了。或许有好梦在各自的脸上绽放。
如今有心要把辛杰的学校介绍一下,湘儿也成了这学校的教师。其实,乡村教师的生活圈子的狭小不用说,就是想象也有如坐井观天,完全以自我为中心,难免有点自欺的迂腐。觉得自己无足轻重吧,又会太冷落了自己。土桥小学是个山区边缘的学校。这里村子散落,人家稀少。学校就处于几个村子之间,却又不紧傍着哪一个村子,要不是隔不远有家建筑公司,这学校完全就象一个远离尘嚣的寺庙。学校插在一个大坡的腰上,前面一级一级地低下去,远处有一条通往县城的柏油路。后面又一级地高上去,最高处的人家还多数住在依山而凿的土窑里。生活的贫穷直接导致了精神的贫穷。
学校距辛杰家有四十多里路,湘儿和辛杰每到星期六回去。很快地,湘儿就像家里人似的,很得辛杰母亲的喜欢,女人让人接受总是很容易的事情。何况湘儿是那种知礼懂事,乖巧的女孩子。辛杰无兄无弟,一个妹妹还在中学念书。家里清闲了十几年,每一次她们回家去,辛杰的母亲总是那么欣慰。晚上,辛杰总赖着不走,辛杰妈催他去睡,他才肯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临走,还要对湘儿偷做个鬼脸。辛杰的母校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湘儿,又几星期没有回来了。”躺在炕上辛杰妈轻声说。
“妈,”湘儿忘了何时开始这样称呼的。“我爸出去几天了,快回来了吧?”
“两头算六天了,做生意出门由事不由人,有时出手顺,有时慢些。”辛杰的父亲贩了些棉花去山里卖了,湘儿想起不善辞令的辛杰的父亲,此时不知正歇宿在哪家客店里。
“出了门就是操心。”湘儿几乎是自言自语。
“操啥心!前几年,我们几个妇女也去过,白天散开去卖,晚上约好到客店去住。你爸他们几个人呢!”
“以后就算了吧,辛杰和我能顾得上家里。”
“闲不住,就让他去,在家里还爱生事,再说,也要过日子呢。”
她们这样说这话,湘儿总有一种怜来相守的感觉。她们已经算有了缘分,要守着过一家日子了。月亮在梧桐树上面飘着,很轻松似的。湘儿仰起身,闭上炕上的窗子,看见南面辛杰的小屋已经熄了灯,院子里静悄悄的。
土桥小学只有十一位老师,年轻的要算何元元,她是跟辛杰、湘儿一个学校毕业的,刚参加工作。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喜欢拿辛杰和湘儿开玩笑,幸亏辛杰是个有分寸的人。老杜的调皮话在湘儿面前说来,也很注意。老杜五十好几了,是个人民办教师。在交往中,很容易发现他的知识水平低,它也并不掩饰,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念啥书?能考上几个大学?”有时会冷不丁地问:“辛杰,多大了?”
“二十五。”
老杜只有一个儿子,才十二岁,刚进初中。他对儿子真是爱若至宝,恨不能给儿子上点肥料。照他自己说,自从有了儿子,他就再没跟老婆钻进被窝,总是摸着儿子睡觉。他喜欢找辛杰说话,并不在意年龄的悬殊。对辛杰谈起男女间的微妙,有些老不正经,有些却细腻别致。什么女人有三爱—-搅团、硬球 、苜蓿菜。乱七八糟,无奇不有。然而这样的老杜,竟成了辛杰的忘年交,当然并不因为老杜的奇谈怪论,只因老杜就这么个人,不谈别的,只说自己想说的,简单、实在。
何元元常到湘儿的屋里来坐,她家就在学校后面的村里,学校里有很多学生叫她姐。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不愿意呆在家里,总要到天黑才回去。
“湘儿,你来后,我觉得辛杰象变了一个人,随和多了。”元元胖乎乎的脸,一指头象能戳出水来,少女的幼稚与成熟在她身上正扭成一块。
“湘儿,辛杰那时狠狠地追过你吗?”
“没有。”
“元元,他要是真追我,我肯定吓跑了。恋爱是最微妙的,关键在于双方是不是正好对上号,现在想来,那种浪漫也只是自己骗自己,别人是外因,他是通过你的想象完成的。”
“照你说,现在是走出恋爱圈了。”
“那当然。”
“没有更辉煌的打算?”元元一脸不相信。
“你看我不是一心教书,也准备嫁一个教书匠吗?”
“你真是一个好女人。”
看着元元感慨的样子,湘儿觉得对她的解释真是白费口舌,何况她也喜欢听别人这样说。然而在心里,她想起经常和辛杰谈的话题。
“辛杰,结了婚我们做啥?还写东西吗?”
“我只想好好说话,过日子。”
“做几首歌词,你的嗓子那样好。”
“湘儿,我们跟其它夫妻一样,很平常的,这一点你要知道。”
“我当然知道。”湘儿的声音却有些低沉,“这几年我什么都想过了。”
辛杰理解她的心情,说:“湘儿,跟你在一起,我有心劲。”
有时到学校来的还有建筑公司的几个工人。建筑公司是私人企业,出外有一群固定的泥瓦工,为城乡盖楼建房,内有个制砖瓦的小厂,设备全是机械化。工人算起来过了百,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民,反正这里有的是卖不完的黄土。尚华和白庆祥是公司两个年轻的工人,都念过高中,常跟经理顾建明出去谈生意,有空也到学校来找辛杰。
“辛杰,现在不做生意就不会有钱。我准备进山一次,摸一下行情,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倒卖。”白庆祥总想做生意发财。
“做啥都不容易,你跟经理、财钱出出进进,像挺容易,到你自己真做时,你是举步维艰。”
辛杰说。
“照你这样说,我就是天下最没出息的人?”
“没出息的人多,并非你一个。”
尚华不爱说话,人清瘦却很精神,眼在“一”字眉下陷得很深,眯在一起,像笑着似的。白庆祥见他不说话,也打趣地说:“尚华,是不是找着人家了?”
尚华弟兄五个,他排在第四。三个哥哥已经成家生子,孩子多得能开个幼儿园。尚华有心倒插门。庆祥一问,他便老实说“我还没打定主意呢,啥时都要靠缘分。”
庆祥说:“尚华,犯不着,家里再挤也得给你安个窝,何必去守着丈人叫老爸?”
三人都笑了,他们显然已经很熟。
“嫂子,你出来坐坐”,白庆祥叫道。
湘儿不习惯这种场合,索性没有应声,她把手里的书扔到桌上。她肯定辛杰听到了。她现在只想跟辛杰在一起,每一个黄昏对她来说,都有些忧郁。屋外三人又聊了起来,湘儿走出房间,径直出了学校的大门。田野里菜子花已经开了,和麦苗连在一起,一片黄,一片绿,像不刻意做的国画。湘儿顺着小路往前走,看见路旁坐着个孩子。穿一身浅蓝色的衣服,黄亮亮的铜钮扣很显眼。他的头发硬刷刷的,立在头上,突出了一个大额头。孩子见湘儿越走越近,有些慌乱,却没有跑开。他坐在那儿,身子向后仰,双手撑着地。湘儿在他对面蹲下来,问“你是几年级的?”
“一年级。”
湘儿发现这孩子有些特别,矜持又不失礼貌,还有些少不合群的气质。她伸手拉那孩子的胳膊,边说:“起来吧,弄一身土。”那孩子不等湘儿拉紧,就很快站起来,几乎撞到湘儿身上。他没有拍土,只用手摸着屁股上有土的地方。
“你叫啥名字?”
“顾练练。”
“赶紧回去吧,天要黑了。”
顾练练不紧不慢地走了,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湘儿。湘儿有些莫名的感动。朝上望,夕阳映照下的村子,正渐渐暗下去。下边柏油路上的汽车疾驰而过,却听不到一点声音,让人疑心耳朵出了毛病。
一切似乎都安定了下来,日子像过得很慢。辛杰没事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练字,湘儿在一边,也还是写,并不时递给湘儿看。
“看进步了没有?”
“我喜欢你先前那种字,你不是走火入魔了”湘儿说:“看得我也分不清好坏了!”
“先前只个别笔画好,整个字没有好的搭配,所以够不上流畅。”
“可我觉得那时有个性。”
“你不知道,现在又好得多了。”辛杰说完又爬在桌子上写起来。
湘儿坐在床边,看了辛杰一眼,低声说:“不写了吧!”
“怎么啦?”
湘儿低头不言语。
辛杰说:“你在身边,我也没什么感觉,可心里想啥事也没有,做什么事都觉得很踏实。”
“跟了你,一辈子也浪漫不起来。”
“寂寞啦?”
“不是吧?我不敢想象没有你会怎样。我这样依赖你,你累不累?”
“你不靠我了,我才茫然呢!”
“我想跟你多说话,可一说就是琐事,说完了,后悔你是不是顺我,说我婆婆妈妈。”
“不会的,你每次说着我们和周围的亲人,都是那样投入,我就感到你的细心、你的善良。”
“可我说多了,会很难过,觉得别人根本无法全部理解,似乎我的意思也不会跟说得一样。”
“别想那么多,你想说就说。”辛杰转向湘儿,用手臂去揽她的肩。
湘儿轻轻挪开他的手,严肃地说:“我不是爱唠叨的人,你记住,谁能让我喋喋不休,我肯定是爱上他了。”
“你真怪,你应该多多与他人交往。”
湘儿没有说话。
“对我没信心了?”
“我们结婚吧,我想呆在家里,不想教书了。”湘儿靠着辛杰,睁大了眼睛。
“说好了秋天吧,别瞎想了,多跟别人说说话,冲淡一下思想。”
“我不爱说话,有啥意思?”
“不是让你入了迷似的,热衷于聊天,只是看看别人生活的怎样,对自己也是一种调节,会轻松些。”
“我找谁说?元元吗?听她自负地谈什么好什么坏,简直是受罪。听赵老师诉说她婆婆,算了吧!”
“要是赵老师不住校,学校就只有我们俩美不美?”
“空荡荡地,不美!”
“真是婚姻综合症,有了麻烦受不了。没麻烦了嫌无聊。”
赵老师在学校住,和湘儿,元元说话的机会便很多。有一天三人聊天时,元元问:“湘儿,如果有个大款追求你,你会动心吗?”
“你这假设毫无意义。”
“不敢正视你的心了?”
“我只会嫁给辛杰。像他说的,我卖给他,会得个最高价,他卖给我,也是最高价。”
“那你给我讲讲你俩的故事。”
“真怎么能说得清呢?我就试每句话都给你加上注解,你也不会懂。何况我不爱讲自己,敝帚自珍吗!”
赵老师在一旁纳鞋底,把手中的活放在腿上,抬起头说:“元元,你也找个人,自己感受不更好吗?”
元元遇着打击似的,脸上显出遗憾,又有些气愤,刚要开口,赵老师岔开了,因为她想起了新的话题。赵老师的女儿小敏在湘儿班上,赵老师对湘儿说:“你把小敏抓紧些,她挺佩服你的,说你讲课与众不同。”
湘儿说:“我只是想当然,语文嘛,深点浅点都好说。哦,对了,上次我让写作文,小敏写的妈妈可不怎么伟大。”
“她怎么写?”
“说你欺负她奶奶。因为她奶奶看着精神,从来就不笑。”
“真是好坏不分,亏我还是她妈。我婆婆跟我没法理解,照她的观点,我就一无是处。三条:一、女人爱搅团,我就不爱,所以我就不是个女人。二、当老师教高年级的好,我教一年级,肯定不是个好老师。她的关键在第三条,媳妇就得要生小子,我连着生了两个丫头,这回又做了手术,我当然不是个好媳妇了。”
元元哈哈大笑:“你婆婆说得有道理。”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元元回家去了,湘儿走进辛杰的房间。
“说得怎么样?”辛杰问到。
“不怎么样!”
“你这人,跟人说话就非要掏出心来,随便些,你看我—”
“我当然不像你,瞧你现在多随便。”
“你不爱说就算了,我们的话还说不完呢!我们不是好几次快说到天亮吗?我早就试过了,我们俩永远都呆不够。”
“我会怕你对别人的那种态度,把自己改变了。听你那样说话,我心里总凄凄的。”
“湘儿,人骗人只是个手段,绝不能作为目的。哪怕人人在他的记事本上注明我是个骗子,可我并不能骗你,因为你是我生活的目的。”
“明天星期六了,我们早些回家,这两天不知妈的身体怎样。”
第二天却落了雨,幸亏早春雨不多,雨水只是很匀地湿了地面,天与地倒更爽亮了。一回到家,湘儿的心情就好了许多。辛杰妈正在织一匹花布,湘儿上去试,线头一个劲地断。
“妈,我从来没织过,现在可能没有人用过这东西了。”湘儿从织布机上下来。
“我就织几斤线,织几张床单,将来你们用,平布铺上比啥都舒服。”
湘儿站在旁边,看着辛杰妈熟练的动作,总觉得她脸上有些忧郁,像有一股潜流在她的面容下。这时,隔壁大伯母走进门来,对着辛杰妈说:“老九家的,到城门口打牌走,那里风道凉嗖嗖的。”
“我不去,这两娃才回来。”辛杰母亲推辞道。
“娃回来了,我才叫你的。”
辛杰母亲依然摇着头:“大嫂,我不会出牌,把你们几个熟手也搞乱了,我不去。”
“走哩,不图个啥,输钱也只一两块,走吧,人多的很,凑热闹。”
“我不去,要不辛杰你领湘儿去。”
大伯母说:“娃去干啥?你不去算了。”说完一路惋惜着却也欢欢地走了。
辛杰在一边笑了。
看着大伯母愉快地走了,湘儿觉得别人活得很自在,就对辛杰妈说:“妈,你也去吗,我来做饭。”
“去啥呢,你爸就爱打牌,整天钻到里面,我再去,多难看,人家老婆老汉去热闹,都带着孙子,也像个样子。”
湘儿无话可说了,看一眼站在院中的辛杰。
“妈,有儿不愁有孙子。”辛杰说。
辛杰妈淡淡一笑:“旺娃那一回跟我开玩笑,说命好早抱上孙子了。”
“你就会把这话记在心里,图你身体好。”辛杰说:“要不我明天就结婚。”
湘儿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又可怜了婆婆一回。她瞅着来去如飞的梭子,心里有些盼望、又有些忐忑地想了一下将来的事。
吃罢晚饭,天很快就黑了。湘儿坐在堂屋看妹妹写作业,电灯是无关痛痒地开着。辛杰在屋外,借电灯斜射出的亮光伸腰踢腿。这几乎是他每天必做的。身体活动热后,他两手托住后腰,慢慢向后仰,双手撑地,一个柔和的半圆便搭在了院子里。他继续做,手几乎摸到脚后跟,然后缓缓起来。辛杰的父亲从厨房出来,脸上讪讪地对辛杰说:“给我几块零钱。”
“又去打牌,我没钱。”辛杰说完扭身回到屋里,坐到湘儿旁边,闷头不语。
“爸实在想去,你就给他些钱吧。爸又没向你要过。”湘儿小声劝辛杰。
辛杰走出来,递给爸两张拾元的:“晚上早些回来,给你留着门呢!”
“过十点我就回来。”辛杰父亲批上半旧的白上衣,出去了。在他心里,这恐怕是儿子第一次用好声气劝他。
辛杰的母亲拉上厨房的门,知道辛杰爸又去打牌了,叹口气,对湘儿说:“你爸那人没办法,为打牌,吵了多少回架,辛杰小时候,逢到他爸半夜回来,走到门口也不愿开门,气得在门里流眼泪,他爸在门外干着急,最后还是我过去拉开门,这样他爸还是改不了。”
湘儿说:“爸呆在家里也是闲着,只要他注意身体,反正又输不了几个钱。”
“可摊上那毛病,借钱说谎就由不得他了。”
辛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突然焦躁地对湘儿说:“我们出去转转。”
湘儿跟着辛杰往村外走,经过邻家的门口,大部分家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有几家的奶牛还没有卧定,晃着尾巴,眨着悠悠的眼睛,有几家门口聚了些人,辛杰跟他们打了招呼。湘儿感到在这粗爽的寒暄中,透着一股子亲切。她来不及细想,只是加快脚步跟上辛杰。他们已到了村外的小路上。
“我家就是这样,你不来,我简直呆不下去,每次回家,爸还要催我到村子里跟人谝闲传,他想让人知道他有一个读了书的儿子,可是我觉得这乏味得很,连他这点虚荣我这当儿子的都满足不了。你来了,我的心才觉得松弛,心中豁然开朗……”。
“你不要这样,爸毕竟是上一辈的人了,总要让他找个事消遣。你这样气恼,我看着心里也难过,我们只管做我们的人,随和地对待别人,孝顺看重我们的父母,一切都会处理得很好。爸不就爱打牌,随他……”。
月亮不明不暗地穿行在云丛中,辛杰被湘儿说得心里像熨斗熨平似的。湘儿双手环着辛杰的胳膊,他们又絮絮地说着话,时而走的很慢,时而停下来。辛杰又嗅到湘儿颈项里散发出的那幽幽的气味,心里有说不出的坦然。
在学校,他们开始有了矛盾。湘儿喜欢一年级那个男孩子顾练练,觉得他每一举手投足都很可爱。其实,小孩子与大人相处时,总表现得很懂事。
“练练,来。”湘儿叫住准备放学回家的顾练练,用手弹去他头上的尘土。“看你头上多脏,下午到学校来玩,我给你画张像。”湘儿没学过绘画,对水彩、油画更是不甚了了。可她心里爱好,买了几本徐悲鸿的素描作品反复摩仿,自以为有点入门,也渐渐对真人动起笔来。
下午的校园很寂静,辛杰在屋子里炼字,他心神不宁,如果湘儿坐在旁边,他就能没完没了地写。可湘儿有她自己的事了,辛杰写完一页没人欣赏,不觉有些隐隐的无聊。他放下钢笔,走出屋。湘儿还在对着练练的脸,一笔一看地比划着,神情很是专注。辛杰返身回屋,桌子上的字帖第一次变得很不顺眼。他一下失去了兴趣,练来练去,意义在哪里?他倒在床头的被子上,一只脚也搭上了床,望着屋顶,想到这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生活有些可怕,一种寂寞浮上了他的脸。
湘儿进屋时,辛杰已经面朝里躺在床上。她扳着辛杰的肩头问:“怎么啦?”柔和的声音更搅乱了辛杰的心情,他因为无从发泄而更烦恼,便纹丝没动。湘儿见他这样,松开了手,直起身,到床的另一头去脱辛杰的鞋。辛杰忽地坐起来,对着湘儿说:“你去画,我等着你成为画家呢?”
“瞧你那神气。”湘儿笑着说。
“你多有能耐,要我干嘛?”
“我就非的在你面前,象猫一样哼哼唧唧。”湘儿还是低着声音。
辛杰又一头栽到床上,闭起眼睛,眼皮剧烈地跳动着,像有一团火在下面燃烧。
“不是你劝我,要多与人交往吗?”湘儿握住辛杰的胳臂说。
辛杰的模样依然很急躁,只嘴角抽动了一下。
湘儿说:“有你,我才会这样。无论我做什么,我们之间总是很贴近。”
辛杰睁开眼睛,看着湘儿说:“那些话都是违心的,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
“可这没什么呀!”
“那你想咋就咋吧,跟母狗恋蛋似的。”辛杰说完又转身向里了。
“你说谁呢?”湘儿惊异地问道。
辛杰没动静。
“你说谁?”湘儿快要哭了。可她忍住了。既不走开,也不言语。辛杰这才意识到,刚才扔出去的粗话凝结在湘儿的心里了,他再也不能安稳地睡着,欠起身,对着湘儿陪起笑脸来。
“算了吧,给,打我的嘴。”
湘儿掀开辛杰的脸,用手指摸了一下眼睛。
老杜、赵老师、元元、辛杰和湘儿在房子门前聊着,更显得这学校象个农家小院。老杜说:“做老师的,无论教哪一班学生,都会喜欢里边的一个,男老师喜欢女学生,女老师喜欢男学生。”别人对老杜的话,一点不觉奇怪,也并不深想。辛杰却说到:“正因为这种固有的好感,人类才有了爱,一个人才会把那份爱送给另一个人。”
何元元说:“你总是不忘讨好一个人,有人在心里正窃喜呢!”
湘儿说:“元元,你哪知道,很多人说这话的时候,最想不到的就是自己。”说到这里,湘儿真伤感似的,靠了辛杰一眼。
辛杰笑了,低头用右手小指在地上随意画着字。
老杜说:“辛杰,你也挺喜欢和小孩子玩。”
“我不大喜欢。”
“顾练练经常和你们在一起。”
“那孩子懂事,不烦人。”
湘儿很感激辛杰这样说,虽然辛杰的语气淡淡的。练练毕竟是个孩子,湘儿跟他拉话,心里有一种渴望得到满足,甚至辛杰也不能全替代,可她总希望辛杰理解她。
赵老师对湘儿说:“我们班,就属顾练练这孩子干净,他就是建筑公司经理顾建明的儿子,没有妈妈,你知道吗?”
湘儿对顾练练的家的事也略微知道些,可她没有主动打听过,今天心里却有些异样。她问:“练练妈为何要寻死?”
赵老师说:“她娘家穷,婆婆怕他往娘家拿东西,两人一直不合,他们小两口倒没见过吵架,那次可能也是和婆婆弄别扭,一时想不开,抱着刚几个月的女儿,手里牵着练练,去寻短见。他们来到村后的沟里,沟里的积水很深。她抱着女儿朝水里走,水齐到腰里,回头抬练练,练练早吓得哭了。她就这样死了,连那个女儿,连连从沟里回来,也不知过去多久了。沟里满是芦苇杂树,怪阴的。平时很少有人往哪儿去。”
听赵老师一说,湘儿仿佛看见那母亲蓬乱绝望的头发和那婴儿睁不开眼睛的小脸。可她想得最多的还是站在水边的练练,那一刻对他又是怎样的承受。
老杜对赵老师的故事显然无动于衷,他这样认识:“家务事,清官难断,他们到底为了啥,谁也说不清。”
辛杰见湘儿还怔怔的,便随意说:“人的命,天注定,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所以总需要个了结。”
元元说:“也是,练练母亲跟那一家人,总有太对劲,人家个个体面,她就有些邋遢。”
老杜不以为然:“女人看女人,好坏不分,只要人厚道,有啥不好的?”
湘儿显然还想着那件事,她问:“发生了那种事,娘家人一定会来闹事。”
赵老师说:“那还用说,当天就来了几十个人,好像要把村子给翻到沟里去。练练奶奶带着练练避开了,大家劝顾建明躲一躲,可他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院里,娘家人却没有动他,只是把屋里的家具全砸完了,上到房上把瓦也揭了,顾建明不吭声,也不走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伙疯了似的人。但始终没有人打他,可能缺个带头的吧!”
元元说:“他真了不起,那伙人在气头上,什么事做不出来。”
“或许他的痛苦更深,这种意外让他绝望了,什么也就不怕了”湘儿轻轻的,若有所思地说道。
星期六的下午,放学吃了午饭,大家都准备回家。元元已经锁了房门,正和收拾东西的湘儿说话,却突然朝门口走去。门口顾练练正提着一篮子爆米花走进来。
“练练,给你陈教师的?”元元问道。
顾练练不说话,眼睛却向湘儿看去。
“不给我们吃?”元元打趣道貌岸然。
练练只是笑了,脸蛋红扑扑的,右脸上的酒窝更深了,一隐一现,他把篮子递给了元元。
湘儿说“大家都尝尝,练练,谁让你拿来的,以后不要拿了啊!”
“我奶奶让拿的。”
“练练,大家干什么呢?”
“没做啥?”
“拿我桌子上的彩笔来,画几张画,让我看看。”
“我不会”
“我上次教你的小鸡,忘了吗?”
练练进去拿了笔,趴在外面椅子上画起来,他头离纸很近,全身用足劲,右手握紧了笔。胖乎乎的指关节小肉坑象一朵梅花。湘儿看着,觉得这本身就象一幅画。
辛杰推出了自行车,说:“湘儿,我回了!”湘儿愣了一下,还没做出反应,辛杰已跨上车出了校门。湘儿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既委屈又有些赌气。
练练抬起头问:“老师,你不回?”
“不回!”
送走了练练,湘儿却怎么也坐不住。在校门口望了一阵,总想念辛杰会半道转回来,可直觉告诉她,辛杰早到了家里。赵老师的男人来了,他们在屋里喁喁私语,赵老师的声音更愉快了。
湘儿关起门,坐在屋里,她顾不上生气了,她该考虑如何度过这个夜晚。赵老师跟她还隔了间屋子,晚上能照应吗?光线越来越暗,屋里静得有些可怕,似乎所有的冷清都来光顾了。……似乎有人朝她的房门走来,一阵一阵的脚步更近了,湘儿的心缩紧了。到是房门口,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湘儿”湘儿一下子拉开门,扑到辛杰的怀里。
“你还委屈?”辛杰扳起湘儿的肩膀,“我一回到家,妈就问湘儿呢,我说没回来,妈说那你回来干啥,好象我是多余的了?”
“那你接我干嘛?”湘儿有些娇嗔地问。
“幸亏我来了,不然过了今晚我就完了。”
湘儿笑了。
“今晚我们不回去了,明早再说。”
辛杰边说边用眼睛问湘儿。
“我才不,妈在家里等着呢!”
“那好,一切听你的。”
他们顺着乡间的小路往回走,月亮挑在肩上,习习的凉风轻纱似的抚过面庞。
辛杰突然刹住车,说:“我们马上结婚,你不想教书就呆在家里。”
“不行,真不教书了,我才受不了呢!”
“只要你高兴,无论怎样都行。”
“你要是能保持这种心情,这个样子,多好!”
“这才叫有基础,想发火就发火,想和好就只是一句话。”
“千万不要让发火成了习惯,很伤人的!”
“我们总能想到一块,我们一起努力吧!”
“爱情也能努力来吗?”
“我们本来就有爱情。爱情这东西,你说有就真有了。”
“那你要说没有呢?”湘儿总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谁会说,傻子!”辛杰猫腰蹬欢了车子。
“真是傻子!”湘儿紧紧环住辛杰的腰。
一天下午,辛杰和湘儿在学校,白庆祥和尚华来了,庆祥的腿还一瘸一拐的。他上次进山贩山货,掉进沟里,在家养了半个月,还没有痊愈。辛杰对白庆祥说:“你怎么搞的,出了门也不小心。”
“别提了,我现在还想不通是怎么摔下去的。”不过,生意却真是能做,豆子、烤烟都可以大量收。山里这几年过得不错,有的人拿钱没处花。“
辛杰说:“那你可以在这边弄些东西,拿过去卖。”
“那要的时间可就长了,三五天脱不了手,到头来就赚几百块钱,想着先松劲了。”
“你是小钱看不上,大钱挣不来。”
“这就是这贱脾气。”
“日月常在,一天就想当万元户。”
湘儿感到他们的话与她有些距离。她不喜欢庆祥那种夸夸其谈的习惯。想起老杜说庆祥的话:“跟他老子一样,是个腾囤壶的。”湘儿不觉笑了,对庆祥的乱扯倒能容忍了。
辛杰问庆祥:“这次几个人去的?”
“连我共三个人,那两个是我同学。”
“尚华怎么没去?”
尚华说:“我跟经理去了一趟省城,主要是清理一些帐务,我们经理想再引进一套制砖设备,说以后会有大用场。”
庆祥说:“有钱办啥事都容易,我要有钱,情愿跑生意,办什么厂子。”
辛杰说:“做生意就象跑步,可能暂时领先,然而最后跑得远的,还是搞产业的,搞产业更有利于一方民从,人活得也实在。”
尚华说:“咱乡下办个小厂也实际,做生意全凭信息。”
庆祥说:“我也可以在城里设点,体会钱下钱的快捷,人活着才神气。”
尚华说:“你就爱白日做梦,那里面的问题多着呢,需要一个像样的地方,得几个人联系业务,半年过去,仅开销也让你撑不住,生意顺不顺还是个问题。”
送走了尚华、庆祥,辛杰问湘儿:“你说庆祥的腿是不是摔的?”
“你听他说嘛!”
“不。他出去肯定是偷东西,让人家打的,要么就是别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信。”
“你忘了,咱那回在路上看见一群人,围住一个小偷,拿土枪往那个人腿上钻了个窟窿,现在打人都往腿上打。”
“算了,费那个心思干啥!”
“我只是感觉,你看庆祥的神气也不对头。
“我看不出来,你为啥老把人往坏里想?”
“而你什么也想不出!”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我以为人没那么坏,说明我不坏,而你有问题。”
“跟你说话,也就能到这一步。”
他们都笑了,辛杰俯在桌子上练起字。这样不停地写着让他忘记了烦恼,让他的思绪充分舒适和自由,有时会突然冒出一两个奇妙的想法,写在旁边,那句子还挺独特。湘儿拿起一本屠格涅夫的小说看,每一次她都能被这个外国人讲的故事感动,心中无与伦比的舒服。过了一会儿,湘儿放下书问:“庆祥常跟你在一起,你能那样想他,你离他们有多远?”
“有此距离,你看他们常来找我,我还没想过去找他们。不过说我吧,你常劝我去学点音乐、学点绘画,把这叫做向上努力吧,这一方面你要有点成果,你就必须付出成倍的代价,把庆祥那样叫做向下吧,我倒觉得容易些。”
“你最好别往这方面费心思,我不唯钱。”
“这只是你现在说的,等以后安定下来,你就会想的。”
“你不要自以为是。”
“你别以为上学期间,文章写得好些,同学说你有才气,就真的了不起了。”
“我一点也不自信。”
辛杰不好意思了,说道:“那环境太小了。如果你是北大第一才子,那才叫有希望。”
“我没有想着成功,只想活得清静些。两人都有一块共同的园地,多轻微的风,彼此都能感受到。”
“湘儿,我已经够精雕细刻了。”
第二天,湘儿正批改一叠作业,辛杰拿着一封信进来,对湘儿说:“你还记得前一阵子,青年报上有则启事,招聘公司文秘的,条件要钢笔字漂亮的,你还劝我应聘呢!”
“可你没答应。”
“我投了信,没让你知道。”
“那边有消息了?”湘儿丢下笔。
“让十号到西安,跟过来的人一起去。”
“今天都四号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我以为没一点希望,告诉你,让你一天一天当回事地等。”
“那现在怎么办?”
“湘儿,说真的,你习惯了这一种平淡的日子,我也时常有一种漂泊的情绪,很多时候,我想我如果有个弟弟该多好,我就可以卸下许多羁绊,可以自由些,有时,对那些地痞都有些羡慕。”
“那你骗我说高兴这样过。”
“我没有骗你,我刚一醒世就遇见你,你改变着我的一切,我越来越向往常人眼中的幸福,这幸福将预示着我很平庸,这或许就是聪明的女人也会毁了男人。”
“你该告诉我你的打算。”
“我想我多沉默一些,或许你会更爱我。”
“我觉得你离我好远。”
“我真以为毫无希望,我几乎是把它忘了。看你这样子。”辛杰凑过嘴巴,“我爱你。”
“可这事该怎么办?”
“我想去。”
“我不让你去。”
“湘儿,我们不是自己去人才市场推荐吗,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
“我现在才知道,我并没想真正走出去。”
“我早看出来了。”
“你啥都知道。”
“你怕啥,怕我会跑。”
“别说笑了,我们好了六年,可分开就是四年,我觉得我已到了极限。”
又过了一天,湘儿和辛杰心里都有些乱,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加到他们身上了,湘儿想答应了辛杰,可马上就摇头了,这一段日子,她的依赖性已很强了。辛杰更多地想将过去的地方等收住念头,就开始替湘儿打算:“我走了以后,你让元元跟你住一起,她肯定愿意。元元是本村的人,平时赵老师也住校,都能相互照应,暑假就回去跟妈住一块。”
“都说好,秋天结婚,妈肯定不让你去。”
“你帮我劝劝妈。”
“我也不让去啊!”
湘儿口里这样说,心里却有了一种将别的情绪在左右她,她甚至已经体会到离别的痛苦,痛苦中的美丽。她几乎不想让这种痛苦在自己的决定中突然烟消云散,怀着这种飘忽不定的心情,她回到家里。辛杰的父母和妹妹都在,辛杰很详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辛杰的父亲首先表示坚决反对:“胡说,我和你妈就守你一个,跑那么远,不行。”
辛杰母亲说:“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当自己小?”你看咱村象你一样大的,哪一个不抱上娃娃?“
辛杰父亲说:“念了几天书,也不知是福,还是啥,成天净是鬼点子。”
“爸,马,你们不用担心,这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湘儿也这样认为呢!”
“啥好机会,我也不同意你去。”湘儿总顺着老人的意思,只是口气很轻,倒不如说是帮着辛杰。
辛杰说“写字是我非常自信的特长。”
湘儿说:“你以为去了,只由你写字,人地两生,很多麻烦的。”
辛杰说:“爸,妈,我去了,不行一两个月就回来,权当一次免费旅行。”
父母想不出什么反驳理由,只锁着眉头叹气,妹妹好奇地看着他们。
湘儿说:“你就不怕别人骗了你?”
辛杰笑了:“骗我啥?身无分文,一个大活人,还得贴上饭钱。”
这话轻松了当时的气氛,爸妈都想笑。辛杰乘势说:“爸,妈,就让我去吧!我想闯一闯世界,并不是有什么不满意,而是我心情很好,对家里也都放心。”
辛杰母亲说:“你接湘儿过来,现在又要……”
“暑假湘儿就回来,你们就住在一块了,在学校她能照顾自己。”
辛杰决定十号去省城,虽然家人不高兴,却没有人出来反对。十号那一天,湘江儿和辛杰起身很早,辛杰说:“你送我到县城就行了,要不从省城你独自回来,我上路也不安心。”
到了县城,天还早,他们跟摆摊的生意人来回让着道,经过一家家正在打开的店门。路旁的槐树荫一片一片在头顶变幻,他们到了一条僻静的街上。
“湘儿,早些让我走,拖到后晌,我的心情会更糟。”
“辛杰,别去了,又没人逼我们。”湘儿想起他们平时逛县城时,心情多么轻松。
“不要动摇我。你想念你,只要你招我,我立马回来。”
汽车站就在眼前,一种离愁随着车站播音员那常见的问候飘散开来。他们在一个有栏杆的拐角停下来,辛杰拉住湘儿的手说:“现在敢让我亲一下吗?”
“美丽的东西自己珍藏好,就会更美,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
“这不值得炫耀。”
“淡泊的分手会给我留下好印象。”
辛杰微闭双眼,摩挲着湘儿的手说:“真的一千双手里,我也能摸出你的。”
湘儿抬起头说:“辛杰,答应我,我们彼此别让对方担心。”
“这才是最想说的。”
“但愿是多余的。”
“不,这也是你给我的诺言。我说一遍,你完全不用担心,不考虑这件事,你是我发现的宝藏,也是我开掘,我要终生受益。”
送走了辛杰,湘儿骑车往回走,感到一种新的生活正在开始。路边的白杨树很清凉地遮住路面,过往的人已经穿得很轻俏。迎面几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骑车过来,有的敞着上衣,有的斜挎背包,相互大声说着话,从湘儿身边过去。湘儿突然觉得自己很老了,好久没有这样开怀放肆地笑过了。又有了一种很恬静的心情,想到她和辛杰这样追求幸福的生活。可是浪漫的情绪转瞬即逝。湘儿不想骑车到学校,她想先回家,因为她现在需要与别人再谈谈辛杰。辛杰的母亲在厨房里正做着饭,湘儿便坐到灶台下烧火。
辛杰妈说:“湘儿,有时我是把辛杰交给了你,你该留住他。”
“妈,他想去就让他去。”
“我担心你家里怎么想。”
“我会说清楚的。”
“湘儿,你和妈总能说得来,你告诉妈,你和辛杰到底有多好?”
湘儿不好意思地笑了,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没言语。
辛杰母亲转而问:“湘儿,你身体好不好?看你那么单薄,脸色总是黄黄的。”
“我身体很好。辛杰常说我看起来弱,其实体质不错。”
“我是说……这么久了……噢,湘儿,等结了婚就该打算要个孩子。”
“妈,说这干啥”湘儿心里暖暖的,辛杰母亲跟她姐妹似的聊天,还是第一次,她觉得很幸福。心里又有些后悔,为什么要答应了辛杰走呢?
吃毕饭,湘儿说:“妈,我还是回学校去吧,说不定元元已经搬去了。”
元元果然到了学校,对湘儿说:“这回我们住在一块,我觉得我又象上学一样,过起集体生活了。我们把房子收拾一下,在家里,我提不起举,我妈说我不象个女人,其实不然,我是烦那些顺墙溜却没有一样值钱的破东西,扔也扔不完。”
湘儿自然深知农家生活的寒窘,可她觉得这种平淡安静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最起码于外无所求。她对元元说:“我以为会为难你,想不到你也乐意。”
“我高兴极了,那几年上师范,我觉得特别精神,好像浑身都是女人味,可是毕业还不到一年,我觉得我又要泡在这土里了,这一回又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我们熏陶熏陶,好不好?”
“我可熏陶不了你。”
“我觉得你挺有人缘的,安安静静,谁也不惹。”
“你活得才舒服,无忧无虑。”
湘儿笑了,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或许最担心的还是自己,害怕我的心里一天会不满足,比如感情:在感情上,我能这样永远爱着辛杰吗?其实,我就是太感情用事,总希望天长地久,或许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别自讨苦吃了,谁象你这样要求自己。”
辛杰坐上了南开的列车,他们一行三人,一个是海南来接洽的马先生,一个是和辛杰一样应聘的夏凡。三个人只买到了一张卧铺票。马先生解释说这两天南下客多,卧铺票太紧张。说好了三个人轮流休息,辛杰和夏凡会意的耸耸肩,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胖不耐热的马先生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到卧铺上去享受了。
夏凡问辛杰“去过海南吗?”
“没有,我对南方只有想象。”
“这么说,你也是撞运气?”
“我们以后彼此关照。”
“我去过南方,除去饮食,我欣赏那里的一切。”
夏凡是省城人,风流活泼。二十七八岁的人,看上去象二十刚出头一样嫩面。他和辛杰对面坐着,不时找出话来问。辛杰怕只是应答有失礼貌,就问:“你为什么去海南?”
“我为我自己,家里人各有事干,我不愿天天上班,等着讨老婆,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放合适些。”
“其实,把自己搞好,对家里也是贡献。”
“你过得怎么样?结婚了吧。”
辛杰说:“结了。”
“对结婚发表一下看法,干脆说说你老婆人怎么样?”
辛杰笑了,他不会在陌生人面前说湘儿。夏凡理解错了,同情似的晃了晃头说:“女人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拿出来看。”
辛杰有些生气,他说:“我只是不愿讲,因为感觉要比语言微妙得多。她肯定也不会在人前说我。我们很满足……”
“你很纯洁呢!”
“你是说我很简单。凡是幸福都最简单。能始终简单的人,才最轻松。”
夏凡不说话了。两人一起看向窗外。这一片大地是那样宁静,只有他们在飘流着。
辛杰和夏凡很疲惫地出现在海南车站时,午后的阳光正暖暖地照着。景象陌生而美丽,最奇异的是周围的人。说着拗口的语言,要想逮住一句话,只能是自己累自己。走出车站,豁然开朗,人潮滚滚,与更高的建筑物相比,却很渺小。马先生招来出租,直接把他们拉到公司门口,警卫站在华贵的门廊下,旁若无人地笔直站立着。进到门里面,有一片可观的空间。低矮齐整的大叶子树,衬着后面的高楼。这种设计让人感到宽敞,实则是把所有的宽裕都留在了门口,后面挤得很实在。辛杰和夏凡被安排在同一间屋里,是一幢转角楼六楼靠边的一间。行李放停当,看起来满宽敞。本来就是这样,住一对小夫妻会捉襟见肘的地方。住几个单身汉却绰绰有余。从食堂吃饭回来,有小姐敲门,送来两套工作服,胸口别着他们的工作证,他们对这种效率颇感惊奇。
现在每到晚上,赵老师、湘儿和元元在学校住,她们三人渐渐也谈到了一块。
赵老师说:“湘儿,不瞒你说,我从前想,别看你和辛杰现在甜兮兮的,结了婚就啥酸辣苦甜都知道了,所以我希望你们尽快结婚。”
湘儿笑了,说:“赵老师,你自己那样幸福,还妒忌别人,真是太小气了。”
赵老师赶紧摇头:“嘴上能说出来,心里才没事呢,我这人口上是不负责任的。”
元元说:“小敏她爸对你百依百顺,老杜常笑他不象个男人,我看你倒象个大老爷们,谁也不放在眼里。”
“你们不知道,小敏她爸以前可憎着呢。”赵老师喜欢谈她自己,她咽口唾沫说:“有一回我们为啥事打了起来,只记得是在月亮地里,我们足足斗了个把钟头,我对他……死不屈服。第二天一看,院子里踏起一层浮土。我屁股沾不了板凳,他脸上也起了一个血渠渠。其实,打到后来我们都弄不清为啥事了,只跟武打片似的,你来我往,既不说话,也不放弃,却一点出觉不着怪……我们刚结婚那向年,仗是打够了。”
元元早跟着赵老师笑弯了腰,说:“看不出来,他敢动你。”
赵老师说:“两口子就是这样,你磨我一点脾气,我敲你一个犄角,才一点点适应起来。”
湘儿微微笑了,她不信。人,毕竟是有区别的。
赵老师见湘儿不说话,就转向她说:“湘儿,我现在跟你说,元元一分到学校来,我就想把她和辛杰撮合撮合。”
“你胡说什么呢?”元元急了。
“我胡说,你们这些农村里的铁饭碗,有时比乡里娃还好说媒,要不是辛杰心里有了湘儿,我敢打保票,你们准成。”
元元说:“生活太寂寞了,整天介绍给我的人,不是教师,就是城里的工人,转来转去,简直是几个小鬼轮番上阵。”
湘儿说:“这就是我们的实际,在孩子中象个人王似的,打发起日子也挺容易。可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你是个浪漫的人?我看你要真放得开,干脆登一条征婚启事。”
“登征婚启事我倒不怕,只是怕那份麻烦,再说,我这人喜欢找个熟人,如果同学中现在有谁追我,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赵老师说:“元元,沉住气,一生可就挑这一次。”
湘儿说:“元元,我觉得你真与我们不一样了,啥事看得都那么实际。”
“湘儿,你才大我几岁,俨然一副老一辈的样子。”
赵老师说:“湘儿当然与你不一样了,人家已经像个小媳妇。不过湘儿,你婆婆真想得开,没抱上孙子就放儿子出去,你将来的任务可不轻啊!”
湘儿说:“我要教我婆婆享受生活。而不是坐等明天,有小孩以前的日子最清闲。”
赵老师说:“人天生就是贱骨头,抱上孙子累死也心甘。”
星期六,湘儿在房门口擦自行车,元元对她说:“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婆婆。”
“你今天跟我走,只要你不嫌累。”
“我跟你去。”
“算了吧,元元。我婆婆她身体不好,你去了,她一定要我陪你,改天我先给她打个招呼,怎么样,我现在也算是客呢。”
“你没把你当客,你是不想让我搅了你们,我不去,别难为了你这个好媳妇!”
“人为什么要这聪明呢?元元,你是我朋友,你看我这人很难交上朋友的。”
“算了算了,你不爱跟人靠近乎,我也不想听奉承话。”元元故作生气。
“生气啦,这样吧,我明天给你带些好吃的,我婆婆饭做的可讲究。对了,我今天还要绕到城里,去一趟医院。”
“哪不舒服?”
“没事,一点小病。”
进了县医院,迎面就是门诊楼,不时有身着白大褂的护士进进出出。门诊楼前的林荫路上,有几家卖小吃的,懒懒地等着顾客。湘儿犹豫了一会,才走到挂号处。
“请给我挂妇科。”
“上三楼。”
接过挂号单,湘儿这才静下心来。到了三楼,走进妇科室,里面两位值班医生,一位年纪稍大些,戴着眼镜,样子很可亲。湘儿走到她跟前说:“大夫,我想做一下检查,详细的妇科检查。”
那医生问:“结婚了吗?”
“结婚几年了。”湘儿早准备好了回答。
“几年?”
“五年”
“有小孩吗?”
“没有,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你丈夫没陪你来?”
“我想自己先看一下。”湘儿觉得这样有些麻烦,对医生讲话有什么害羞的。这里又绝不会有熟人,她就是绕城里转一圈,也不会有人同她打招呼。想到这里,她抬头说:“我觉得我们俩人都很正常,也从没避过孕,可是没有孩子,是不是两地分居的原因。”
“这需要上机检查,你有病历吗?我看看。”“病历忘带了,我在下面买了一张新的。”湘儿应承着,心情放松了下来。医生打开新病历,准备填写,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湘儿。”
“花香的香?”
“不,湘江的湘。开始取名是花香的香,后来自己改了。”医生填着,湘儿看着表格说:“二十四岁。”
“家住哪儿?”
“土桥小学。”
这时对面那个年轻一点的医生插说:“你在土桥小学,我堂弟辛杰也在那儿,你认识吧?”
湘儿后悔自己说了实话,为什么不说成土桥村?这世界太小了,谁料想这儿冒出来个堂姐,湘儿支吾着说:“我刚调到那学校,不太熟悉。”
那年轻医生可能因为职业有些寂寞,这时绝不肯庭说话的机会:“听我九婶说,辛杰媳妇也在那学校她是不是很漂亮?我堂弟可是一表人才。”
湘儿说:“辛杰现在我们学校,他去了海南。”
“我就知道辛杰是有出息的。”
湘儿不知道该怎样跟她往下扯,趁她没有再问,自己转过身,对那位年长的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至少要三天。”
“那我下星期六这个时候来。”
湘儿勉强按部就班地做完了检查,出了医院,她祈祷这赶快成为一个梦。她向邮局走去,她想给辛杰发封信,信是昨晚写成的。她很细致地贴上邮票,塞进绿色的邮筒。走出邮局,天色还早,刀子想在城里转转,重新想起了那封信。觉得很轻松。她想起辛杰看这封信时候的表情。
辛杰,我想你。
我这一句话,你听到时觉得很微弱吗?其实,绝非这样,我在这里一直这样对你讲。你是否好好想我的样子。但愿,我的眼神,我的耳轮此刻能浮现在你的眼前……
辛杰,我现在觉得让你走是错了,爸、妈要干家里的体力活,我看了很尴尬,爸妈虽然有时不能理解你,可他们心里对你存着溺爱,拿不出狠心来阻拦你,那么完全是我的错了?我在一种多么古怪的念头下答应了你?……
辛杰,回来吧,回到我们家,坐在平整洁净的院里,听锅碗瓢盆的响声……
湘儿穿过沿街的小摊,来到新华书店,这里很宁静,也显得清爽,她在书架上细细地找,这种无目的又怀着希望的寻找,给了她满心的舒服,最后买了两本。
辛杰第一次走进办公楼,见的第一个上司是宣传科的科长。科长正在打电话,辛杰走到办公桌前,科长放下电话,并不苛刻地审视辛杰,让辛杰感到自在些,把小白脸留给他的不好印象抹去了。科长指着一侧的沙发说:“请坐。”然后直接说:“你推荐来的字我很满意,并且注明那些誉写的诗,是你自己的作品,是这样吗?”
“是的!”
“象这样的诗发表过吗?”
“我懒于投稿。”
“我们根据你的特长,安排你到编辑组,主要负责公司小报的编辑,加上你有4个人了,每星期一份,广告一定要打出去,你写繁体字怎么样?”
“我临过很多唐宋书法。”
“不要兜那么大的圈子,我问你会不会繁体字?”
“还行”
“篆、隶、楷、行、草、还有大的广告体如何?”
“我还应多努力。”
“你对自己没有信心?”
辛杰笑了一下。
“你没有回家。”科长说完埋头翻起文件来。
“有”
“好,你可以去工作了。”
下班后,辛杰和夏凡回到宿舍,他们对新环境真是各有感慨。夏凡说:“你们科长是想给你个下马威,不过象他那样盛气凌人,不见得有真本事。”
辛杰说:“我倒欣赏这种简洁的交往,我从现在起,可以靠才能吃饭了。”
“你的确比我好多了,我成了专职秘书,另外两个都是女孩子,打字很在行的,我觉得尽快掌握它。男人当秘书总不太对头吧,我比经理还高,也更帅吧,呆在旁边,有些喧宾夺主。”
“那你小心被开销。”
“我最好装老实点,专心搞业务,女孩子可以当风景,我就得实用。”
“我们都应当努力,今天我感触很深,我们编辑组有个任扬,你听说过没有?他的硬笑字帖在我们省也有好几种,照他的字帖我还练过一段时间,受益匪浅,能够与比自己出色的人一块工作,真让人感到欣慰。”
次日早晨,辛杰第一个到了办公室,他掀起窗,整理好办公桌。任扬来了,他脱掉风衣,向辛杰打了招呼。
辛杰问:“你不住公司里?”
“我市区有房子。”
辛杰无心打听他的家,就直接说:“我很早就见过你的字,仰慕得不得了,想象你一定很不一般。
任扬笑了,象有些疲惫,没有说话。
辛杰问:“你到公司很久了?”
任扬说:“两年多了,我以前在大学教书,讲东方文学。”
“那你为什么转到这里?”任扬又笑了,不过还是回答了辛杰这个天真的问题:“我在这里月薪要高两倍,而且额外地可以给子校的同学辅导书法,人倒是很忙。”
“我就是想累一下,再忙碌,只要有效果就行。”
“你真的很有热情,离家这么远,而我们本地人都耗在抱怨。辛杰,听说你诗做得不错。什么时候让我看看。”
“不好意思,怕你见笑。”
两人说这话,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来了,他们看是整理下一期的稿子。任杨负责具体的工作分配,他说:“辛杰来了,又对多一个好帮手,我可以抽出时间。搞些全面介绍公司的材料,年底评选先进企业时,就不用手忙脚乱,说不定经理也会跻身名企业家的行列。”
又一天,任扬手里拿着一叠诗稿,对辛杰说:“辛杰。你的诗做得真好。”
辛杰给任扬让了座,说:“都是过去写的,现在回头看,都以为是别人的。”
“每有一首都让我心有所动,让人想起少年时光。你可能不会理解,当你某一天觉得少年时光已是昨日时,你会慨叹:年轻,真好!”。
“可惜用词选句都显得幼稚。”
“不,年轻就是专利,只有年轻才能写好爱情诗,老了再想写,已不过成了研究爱情是甜还是酸,不会是活生生的。”
“那是偶尔有一些感受,记下来,便成了这个样子。”
“不仅如此,你的文字拼排都很见斟酌,你有很不错的在典文学修养。”
“我喜欢文言小说,我曾经说我象一只羔羊,撞进了青春的园子,有营养的,有毒汁的,我都盲目地尝过。”
“遗产文化,谈不到有毒,只要你能全身心地被吸引,本身就是一种高尚的体验。”
“如果求学时,有人这样教导我,我会省去多少不安的折磨。任教师我想多听听你的指教”
“意见当然也有,不过你的诗带给我的清新真实,让我很感动,我提个建议,做一些诗印在我们的小报上,也免得我们摘录别家的。”
“自己登自己的稿子,恐怕把握不住优劣,会降低了要求。”
“这个你放心,稿子由我审定。”
星期六,湘儿早早地骑车往城里赶,到县医院,直接进了三楼妇科室。这天只有那位年长的大夫,湘儿松了一口气,医生看见湘儿,让他坐下,才说:“本来我今天休息,我与别人倒了一天班,专门在等你。”湘儿从她的语气中感到了一种同情,那么她成了同情的对象了。她有些惶恐地问:“有问题吗?”
“我想再了解一下你婚后的生活。”
湘儿想了片刻说:“我们结婚半生间,我下腹有阵痛和一些不适的感觉,我们以为新婚都这样,所以没有在意,过了半年,那种不适消失了,我们以为正常了。”
“那么长时间,没有孩子。你们没想过?”
“我们两地分居,呆在一起的机会很少。我们也还年轻,还庆幸过……医生,有问题吗?”
“真太遗憾了。”
“很严重吗?我到底怎么呢?”
“你不可能生养了,你……你……。”
湘儿感到医生的话象把她的灵魂打倒了,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丝力气,失去了支撑,差点晕倒,她只感到对面医生嘴里飘出的一些话语让她一阵阵感到眩晕。她几乎从没有这样考虑过。湘儿不清楚自己如何出的医院,习惯性地骑着车子往回走,有几次几乎瘫倒在地上,就下了车子推着往回走,要是没有车子依靠,或许她会摔倒的。到了村口,显然比平时晚了不少,妹妹燕子在村口望,看见湘儿走近了,接过湘儿手里的车把说:“妈让我等你。”
“妈在家吗?”湘儿问道。
“跟四伯母在家聊天,就是担心你回来晚。”
四伯母和辛杰妈在院子里坐着,湘儿低低地叫了一声伯母,声音便噎住了,只嘴唇动了一下。她进到屋里,拿毛巾捂住了眼睛,她快要哭出来了。
辛杰妈在屋外问:“湘儿,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四伯母欠起身,对辛杰妈说:“你忙,我回去了。”
“那你走好。”送走了四伯母,辛杰妈转回屋,对湘儿说:“你怎么不招呼你四伯母?她可真可怜,这两年看上去就象个呆子,半天冒不出一句话,也不知她听别人说什么了,或许是才感到孤苦零丁,毕竟是六十出头了。”
燕子插话说:“这全怪她,一个女儿还要嫁出去。”
辛杰妈说:“也是的,虽说不是亲生的,可留在身边,总算一家过活,现在年纪大了,指靠谁?以前,见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孩子,总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我心里说一辈子没养过孩子的人,就是心硬。可你四伯母身体的确棒,冬天不烧炕,还直喊火力盛,现在思想变了,没有孩子,看着都短精神。”
湘儿说:“整天把自己放在一个圈子里,身在其中,苦也不觉得,还要叹息别人的命运,可毕竟心情是平和的。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连这样一个圈子都留不住。
“湘儿,你说什么呢,瞧你进门来无精打采的。”
“没什么,妈,我想回家一趟。”
“行,那你就回去几天,女孩子家最敏感,回去看看也好放心。”
湘儿回到了娘家。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地上还留着些扫帚印儿,显得更空落了。上房门开着,屋里没人,湘儿环顾这屋子,屋顶的檩条上贴着某年某月某日上梁的字样,红纸已经褪色,快要飘落了。椽条上的蛛网纹丝不动,这房子的落成,也曾招来了许多的艳羡,近几年周围有许多好房子快要把它埋没了,它却丝毫未变,家村人没有那么多闲情拾掇收拾,一次弄成个啥样就啥样了。湘儿想:以前从远处放学回来,总异想家里可能有钱了,能带很多钱给自己,可总是老样子,第一个硬币都不会在梦醒后出现。后来工作了,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只能平心静气地按计划把日子打发过去,现在回来,一切如故,心里却重重地多了一份冷清。
湘儿妈从门外掀起帘子,很惊喜地说:“湘儿,你回来了,我昨天还念叨呢!”湘儿看着妈有些零乱的头发,已经夹了些银丝,心里很沉重。可她实在疲倦极了,没有站起来,只是笑着,妈依然沉浸在喜悦里,一边擦去脸上的汗水,一边说:“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我给你弄点吃的去。”
“妈,我不饿。”
“你吃了没有?”
“我不想吃。”湘儿想说吃过了,可是说不出。眼泪开始在眼圈里晃,她忍住了。“妈,我爸呢?”
“在菜园里忙着,把最后一畦地栽上芹菜,秋后就可以卖了,你真的不饿?”
“妈,你别问了。”
“那好,等一会跟我一起去做,我们一会吃顿饺子。”
湘儿和妈一起到厨房里,湘儿揉着面团,可觉得手腕很困,她说:“妈,我揉不动。”
“你来剁馅,我揉。”
“妈,我想睡一会。”
“去吧,去吧,饭做好我叫你,身体总是不好。”
湘儿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她的头脑无力协调全身的各个方面。感到有一股血在她身上乱闯,她在自己烧着自己。
“湘儿。”湘儿妈推门进来“吃饭了。”
“妈,我不想吃。”
“到时候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一点也不饿,你先吃吧!”
“瞧你这样子,我怎么吃得下。”
“妈,我和辛杰完了。”
“什么完了,到底怎么回事?”
“妈”湘儿一叫出口,眼泪立即夺眶而出。她终于找到一个对象,倾诉的她的无奈。可是太强烈的感情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湘儿妈等有及了,自己猜起来:“是辛杰变心了?当初,我就说不该让他去海南,人远了,心就变了,现在年轻人有哪一个乐于管束自己的。”
“妈,他没有”
“那是他家里人跟你闹矛盾了?”
“妈,要是那么简单该多好!”
“那是怎么回事,快告诉妈”
“是我,我不能生孩子。”
湘儿妈睁大眼睛,老半天才问:“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医院。”
“会不会搞错?”
“妈,这种事怎么会?”
“湘儿,告诉妈,这是不是跟辛杰有关?”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告诉辛杰妈了?”
“没有”
“那好,听妈说,赶快让辛杰回来,马上结婚,结了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让我瞒着辛杰妈?”
“还有什么办法?”
“不,我这样不是欠了别人吗?再说,往后的日子,我该如何面对她期待的眼神,妈,如果嫂子象我这样,你会怎么对她?”
“这,是啊,将心比,都一理,我只是想你以后怎么办?”
“先别告诉我爸。妈,你去吃饭吧。”
湘儿妈愁云满面地去了。
“湘儿,你想吃点啥,我给你做,两天了。不吃东西怎么行?”
“我真的一点不饿,我以前还看不惯那些贪吃的人,现在才知道,爱吃也算是爱生活,平时,饿了饱了,全不在意,可现在连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湘儿,妈总以为你最懂事。平时,我常数落你哥,说计划生育要是早两年搞,要真把我坑了,我到哪去找你这样听话的孩子,这次你也听话,吃一点吧!”
“你别劝我了,你怕我毁了自己,我怕我不能毁了自己,知道吃饭也需要兴趣的,现在要健康干什么,保重自己又为了谁!”
“难道没有辛杰,你就失去了一切?吃点东西吧,哪怕只一点。”
“妈,我不吃也是一种自我保护,身体很疲惫,心里还能好受些。我想吃时,一定狠吃,不会故意折磨自己的。”
湘儿妈叹口气,准备起身朝外走。湘儿拉住妈的手说:“妈,坐会儿吧,我心里好空,你还给我留着这间屋子。”
“当然,家里又不等着用,你尽管回家来住,越久越好,我可就你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