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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品名:角落里的弟弟 作者:昨日的浪子

  十六岁的那一年,我考上了古兰县师范学校。学校就在距我们村子二十多里的县城,可是我连一次也没有去过,到那年秋季的一天,我满怀着自豪与憧憬,背着铺盖卷坐班车来到学校。

  学校其实就在县城的东大街一片很显眼的街面上。校门上有一块漆刷的牌匾,挂在右边的门柱上。校门有十米多宽,红瓷片,黑铁门,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印象。校门口来来往往大都是新招的学生,大部分人都是由父母陪着,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喜悦与新奇。学校很大,教学楼鳞次栉比,窗口上挂着红红绿绿的衣服。教学楼前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的走着。我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我一面看着新生中那些衣服穿得很新的孩子,一方面又被下了课端着碗吃饭的老生所吸引。这些老生脚步显得很从容,丝毫没有急匆匆的样子,一边缓缓地随着人流走,一面又和旁边同学平淡地说着话,显得冷静而习惯。我茫然不知所措,向四面看看,有的女新生也一样茫然地四处张望,甚至把目光投向我,企图以我的行踪做指导,但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我旁边走过来一个身材比较高,高出我有二公分左右的男生,从他的脸色和皮肤以及穿着、气质,我断定他是一个比我见过世面的人。于是我跟在他屁股后边,向一幢楼房走去,他上楼的样子很熟练,脚步很从容,我却要不断低头注意脚下的水泥楼梯,因为我自小到大都没有上过楼梯,心里有一点自卑。

  师范学校里的生活是新鲜的,轻松的,完全给我一种另外的感觉,首先就觉得学校把我们当人来看待,隆重的开学典礼啦、办饭票啦,领小凳子啦,这一切都是和初中的生活完全不同的。我觉得奇怪的是领小凳子干吗呢?同宿舍的朱怀记说:“这是开大会和看电影用的”。我大吃一惊,学校里难道还经常放电影?他说:“听高年级的同学讲,一月要放好几次电影呢”,他热情地对我笑着说,也显出兴奋的样子。我觉得高兴极了,因为我最爱看电影了,小时侯为看一次电影要跑好几十里路呢。他又亲切地问我:“你也是古兰县的吧?”我点点头,他又说:“好,我也是古兰县的”我问道:“你也……”“我叫朱怀记,陵前乡的。”我听说他姓朱,觉得很可笑,又听说是陵前的,觉得更奇怪。但他是一幅成熟的神情,又很热情,我对他有了好感。

  我们的教室是东西方向的,黑板在东面,由南向北依次是一组、二组、三组、四组,四组挨着教室的北墙。从四组后面的窗口望下去,就可以看到教学楼以北的风景。每一下课,我忍不住转悠到朱怀记的坐位后面,从三楼远眺西北方向五层的女生宿舍楼,窗外挂着红红绿绿的衣服。听着大街上传来的费翔的歌声。我们学校对面就是一家磁带店,那时正流行着“冬天里的一把火”和“故乡云”。听着歌,观赏着风景,真是惬意极了。朱怀记站在我旁边,亲热地抚着我的肩膀,他似乎大我一两岁,脸上棱角分明,时常是和善的笑容,他的身体和粗大有力的手掌都说明了他经常干农活,他有一幅结实的身体,头发也硬硬地挺立着,显得桀骜和孔武。

  开学十多天后,班委会正式成立,我被大家评选为文体委员。起因是我在一次班会活动上耍了一回自己按书本学来的拳术。其实我不是个很外向的性格,这一次完全是个错,原因是这中师学校,学校很重视文体活动,各种文娱活动非常多,文体委员的重任我其实无力胜任,但错既错了,这也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朱怀记和我在班上选举时得票数相当,是生活委员,专管同学们的办伙食和安排扫地,他因此可以免为动手打扫卫生,这是个美差,他看起来就好像天生适合干这个。生活中有些人的举止长相、性格,你一看就觉得他适合干什么工作或者他干了什么工作。朱怀记在我眼里,不知什么原因我就觉得他适合干这个。

  有一天晚上,班委员会的成员,当然包括我在内,开了个小会,打算在班上征求同学们对我们的意见,这主意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班委员紧锣密鼓地响应学校工作已经有好几周了,也不知大家反响如何,于是打算搞这样一次反馈,形式是让每个同学把自己对于班干部任何一个成员的认识或要求写个纸条,以匿名的方式交给班长,然后班委员会成员再针对反馈给自己的意见,加以改正。这样的做法在我觉得有些刺激和紧张,又有些有趣。班长李开健在讲台上宣布了规章之后,同学们在底下相互笑笑,窃窃私语一阵之后,就都动笔写了起来。一会儿由各组组长收齐,交给班长。李开健煞有介事地认真看了之后,把纸条分给班委会成员。我们几个喜悦而激动地展开纸条拆看属于自己的意见,同学们也都有趣的瞧着自己班干部看到意见时的表情。我也得到了一张,仅仅只是一张,我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这虽然说明我的工作没有多大问题,但同时也说明大家根本不关心我,不注意我的表现,只有一个人注意了我,这使我觉得自己的平庸,这一个人使我激动,使我感激,说不定她或他正注意我呢。我抬起头,红着脸向教室扫了一眼,银白色电棒灯底下,男男女女似乎都没有朝我看,我有些嫉妒班长李开健和生活委员朱怀记了,他们正向大家表态呢,我情绪失落地望着纸条上的一行字,“你平时有些冷漠!”我心里不禁一热,这个人是谁呢?她一定是个女生,一定的,我一定冷落过她,而她却不好意思对我当面讲,要不是这样一个机会,她的怨言我又如何能听到呢?我必须知道她是谁,她或许有些漂亮,她一定是个文静的姑娘。我想到这些,心里不禁又涌起一阵甜蜜的感受。一个人,一个人就够了,只要她认真注意了我。我再一次望了望满教室里泛着笑容的脸,我想我必须向她说明我看到她或他写到的意见之后的态度,我必须向她或他说明,向她保证。我于是在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我保证今后一定不冷漠!”,大家都哄地笑了。

  在我们二组前面第三排,坐着杨浩和一个外县的孩子。杨浩和我是初中同学。他桌友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因为我几乎很少见他在大家热烈谈论时插一句,他总是悄没声息,无论什么事情好象都引不起他的惊讶。上体育课时,我观察他往往是在集合队伍一散,大家都在活蹦乱跳着抢蓝球、羽毛球时,他却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张望,下了课又站队和大家集合,就经常这样上完一堂体育课。他个子较低,脸黄黄的,有一点白,嘴唇上看不见髭须的萌芽,两只眼睛的光芒显得很忧郁,他总是穿得很干净,衣服精致合身,有城里孩子的气质。他常常在课余的间隙和杨浩面对着面说笑,我一抬眼就看到他的侧面,他们有时还摸着对方的胳膊嘻笑。但他们后排却是两个女生,孙伊丽和李莞。李莞在我看来没有什么特别,但孙伊丽却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眼光似乎从来没有向上抬过,总是经盈地地走进教室,穿着朴素大方,面庞稍黑,但有一种天然的魅力,我不知道林黛玉是个什么样子,但觉得她酷似林黛玉。这样一个女生就坐在杨浩和那个外县孩子的后边。那个孩子一侧头,就和孙伊丽的脸只差七八厘米的距离。我想杨浩也许没有什么心思,但那个外县孩子一定是对孙伊丽也怀着和我同样的心思,这就是一种在心里独享的仰慕欲望,只是他大胆、无耻、敢于亲近罢了,他能够很自然地和杨浩说着笑,转过脸和孙伊丽亲近,况且有一回他真的和孙伊丽在说话,他转过头来,面带微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孙伊丽的眼睛,孙伊丽还灿烂地娇笑着迎合。我的心刺痛了,妒火烧得我浑身充满了恶气,仿佛失恋了一般。我心里对那个外县的孩子有无限的厌恶和鄙夷,我想别人也许看不出什么,但你那一套把戏怎么能瞒过我呢?他们说不定在今后的日子里还要好上呢。想到这些,我真正地痛恨起那个外县的孩子了,有时他向后一望,竟和我的目光撞个正着,我就恶狠狠地盯他一眼,饱含着厌恶,我企图使他察觉:你这样一家伙,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真希望他能读懂我眼中的内容,但遗憾的是他似乎一点感觉不到在第五排的我对他充满的敌意。于是我在心里又对孙伊丽又产生了一种怨恨,她竟然逃不出那个孩子的诱惑,和他配合,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的一切又都那么光明正大,叫我一肚子的嫉恨无处发泄,我已经在心里暗暗树立了一个情敌,那就是外县的孩子。

  但那一堂数学课上发生的事情,却多少地使我对他的看法有些改变。

  给我们带数学课的老师是一个从庆阳师专毕业的奶油小生,他瘦瘦的身材,个子不高,脸色跟少女一般白晰,嘴唇薄薄的,呈现出鲜艳的红色,不知是没有开始长还是刮掉的缘故,他没有一点胡子,头发油光闪亮,三分之一对三分之二地偏分着头,正如古书上的一句“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他那样的面貌也许会很得女子的青睐,但我们却不大喜欢。

  有一次,他上课中间让那个外县的孩子回答问题:“陈湘,你站起来回答!”

  那个孩子不知是不会还是吓着了,他没有站起来回答。

  他竟然没有理睬,我们的心揪紧了。

  他好大的胆子!

  显然,数学老师刘炳伟发怒了,脸色也红得跟嘴唇一般娇艳。

  “陈湘,你给我站起来!”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但他的目光没有注视刘炳伟。

  他的傲慢态度显然使刘炳伟发怒了,刘炳伟也许以为自己很失面子,但他完全没有那样盛怒了必要,他可以和蔼地让陈湘坐下,那样的话,我们会觉得当老师的并没有失多少面子,但他显然没有“宰相肚里能撑船”度量,他象一只发怒的妇女,厉声喝道:“你出去,不要上课了!”

  那个孩子竟很果断地站起来往出走,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瞪睛注视着陈湘,他往出走。他当时为什么不回答问题,却永远是个谜。他步履从容地往出走。我心里不禁有一点佩服,我忽然觉得我们平时在底下的英雄行动再夸张恐怕也做不出那样的举动,我们骨子里有一种骇怕老师的天性。那个孩子,也就是陈湘,他却这么经松地蔑视了刘炳伟,这样力量悬殊地蔑视,董炳伟失败了。陈湘走出去的时候,又随手带了一下教室的门,门“哐”地一声扣住了,这一举动更加激怒了刘炳伟,他大步赶出去,吼道:“你回来!”顺势又把陈湘拉了回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喘着粗气,“啪”地一声,煽了陈湘一耳光。

  他脸红了,但更加鄙夷地看了一眼刘炳伟,我看出他眼中有一丝嘲讽地冷笑,我被这冷笑震慑了。

  然后,他毅然走了出去。

  过了几天,不见陈湘来上课,他的位子空空的,我的心开始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但随后几天就又担心起来,担心他赌气不上学了。他或许失踪了,我的心里空荡荡的,但孙伊丽一点没有着急的样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班主任冯俊卿借这次事件狠狠地训了我们一顿,并强调了纪律,甚至要求我们男生不许留长头发,穿皮夹克,女生不许穿高跟鞋,烫卷头发。最后说学校已经派人到外县陈湘的家里去调查。

  事后陈湘的哥哥把陈湘专门送到学校。据说陈湘在家里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我听了更对他有一丝莫名的羡慕与嫉妒。这件事毕竟使人对他刮目相看。他竟然骄傲到这程度,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为我那样猜想和孙伊丽的事而有些羞耻。他或许根本没有那么无聊,全是我想错了,我怎么这样了呢?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到了初冬,天气显出寒冷的征兆,我们都换上了棉衣来御寒,我的兴趣也由狭隘无聊逐渐有了变化。在同学们都如饥似渴地在书店里买回小说时,我也买了一本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毫无目的地谈起来,我被诗人的情绪感染,时常在心头涌起一种莫名其妙地感受。特别是在晚自习时间,大家都在荧光灯下静静的上自习,我坐在后边,望着前面一排排认真学习的脑袋,感到了一种孤独,我渴望交朋友。李开健这时已经和我非常熟,和我说得非常投机,但却不爱上数学课,这毛病也影响了我,我们的奖学金从来没有从二级省道一级。班主任对我也有了看法,当时已经临近班际间篮球比赛,我毫无组织同学出去练球的心思和能力,半晌体育活动死气沉沉,索性我也撒手不管,等待着有人把我替换。

  在元旦前的一天晚上,学校广播上通知各班晚饭后组织大家去县剧院观看电影《少年犯》。在宽敞的剧院大厅内,人语声响成了一种特殊的音乐。这种音乐有一种故事性,电影开场前人的心情是愉快的,仿佛要品尝一场丰盛的宴席。人流从过道上疏散到哥哥座位。大家脸上都带着笑。我安静地坐在中间偏后的一方,望着,观察着每一个人,同学在我耳旁说着什么,我全然听不清,音乐响起了,是那样震撼人心的音响,使人有一种飘然若飞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我以前从没有过的,我被这音响感动着,几乎要流泪了。我觉得生活是这样美好,我有些焦急地寻找着孙伊丽的倩影。正在我的遐想自由飞驰的时候,忽然,在我的左边,我注意到,陈湘扶着椅背,在人们膝盖的狭隙中向我走过来,是的,他在向我走过来,因为我看见他的目光是对我的,似乎还微笑着,我有些忐忑不安,心里摸不透他来干什么,同时有一点紧张,但他已经站在我面前了,我忘记了当时他的神情,只听得他嗫嚅着低声说:“给你这个”。

  他递给我几张叠起的稿纸。

  我茫然地接过来,很配合他似的顺手装进衣袋里,他然后飘然走了。

  我的心咚咚地跳着,像要蹦出心房了,我的热血直往上涌,思维也不灵便了,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去解开这个谜,但我只觉得他对我毕竟和对待别人不同,这个孤僻的少年他对我发话了,他想认识我,我置身在这么多人当中有一个秘密,是这个孩子求我保守的秘密,我整整一会儿都在想这件事,更加从容地和同学们说着话,我发现我的心绪很好,谈吐宽容大方,象一个很有教养的孩子一样。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整个宿舍楼的灯全部亮了,往常这时候,早已灯灭人睡,但这时大家都高兴地谈论着电影里的情节,有的人还在楼道上学唱着电影里的插曲。水房里有人刷牙的声音,嘻嘻闹闹地响成一片,使人感觉不到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急忙坐上床,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页纸,在灯下仔细地看:

  “辛杰:

  我的哥哥!我的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该如何地称呼你了!

  ……

  我不知道,你原不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人常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我今天再也忍不住了,也许你会看不起我,可我也顾不得了。

  ……

  此致

  你的朋友

  1985年9月26日。

  啊!原来是这样一封信,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了,但我在那一瞬间确乎是长大了,我从这样一张纸上看到了他整天忧郁地望我的目光,我却是恨恨地瞪他,他内心深处原来是这样细腻多情,这是我绝没有预料到了,但他却是一个男孩子呀,这是多么细腻的情感。我不禁向对面的宿舍望去。灯这时已经息灭了。对面宿舍的门也关了,我知道,他一定睡在对面靠窗子的那张床的上铺,望着窗外的月亮辗转不眠,对着夜空叹息,在思忖我看了他的信之后的情景呢。

  我心里不禁感觉到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我不知道如何对他才好,这样一封信,我不知道是向我表白什么?我只觉得心里甜蜜蜜的,又似乎有一点忧伤,我不是他的敌人了,至少他不是我在心里摸拟的情敌了,我以前的想法肯定是出错了,他是一个纯洁多情的孩子,我为我能被他注意,结识而自豪。

  我又蓦然地想起我的家,想起那个县城二十多里以南的那个贫穷拮据的家,那土瓦房,那单调的日子,恍忽在梦里一般,我渐渐地睡去了。

  第二天,我按时起床,上操,早读,吃饭,不知道如何去答复他。但我知道,尽管他仍平静得象往常一样上课下课,但内心一定很焦急,焦急地等待我的答复。奇怪的是,那时的我实在没有勇气在面对他,心中有万分的不好意思,害羞的心里使我尽量避免和他接触,一天到晚,我心里惴惴不安,因为我猜想他也一定像我一样焦急而不安。终于,我也以同样的方式,写了一封信,在晚自习后,在他已经坐上床后,我借故走到对面的宿舍。他正幽幽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听见我进来,他微微一侧头,看着我,没有多少激动,我感到一种亲切和温暖,我走到他床头,轻声问:“你还没有睡呀?”“嗯。”他轻轻地回答了,再也没有什么话。我把自己写的一页纸递上去,他伸手接过,我觉得有些难受,就说:“我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俩都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和他宿舍的几个同学一块吃饭,我和我宿舍的同学一块吃饭,很少有独处的机会。他依然是那么沉默寡言,我甚至都怕敢和他接近,但又放心不下,我怕他误会我的意思,几次鼓足勇气去问他,但都没有成功,我预感他心里一定不平静,这样僵持的局面我却没有能力去打破,我只有等待机会。这期间,我也曾经常去他们宿舍,借故去谈话,他如果在,我必定是规规矩矩和别人说一些话,不敢放肆地说粗话。他呢,也只是静静地偎在叠起的被子上注视着我,眼里含着微笑,我便得了这样的满足惆怅地走了,但我却渴望了解他,和他亲近,我觉得这日子浪漫而甜蜜。

  县上在体育场开公判大会,全校师生集体参加,我站在人群的后面,忽儿有了一点勇气,我让杨浩去叫他,过了不大一会儿,他从前面慢慢走过来。我说:“这里乏味得很,我们去看电影吧!”他只是微笑着点一点头。

  我拿起他的手,他很顺从地随着我走,也没有说话,我觉得很神圣,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隐隐约约觉得和他的今后很有一种诗意。我们从一条窄胡同口往出走的时候,似乎看见孙伊丽的身影在胡同口前面一闪而过,是个低低的蘑菇头,还似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的心一惊。

  我们这样近地坐在一块看电影,我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我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幕看,但内心思想却全在他身上,眼睛的余光仍停留在他的身上,我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这真是个奇怪的现象,我为什么看见他就紧张,既紧张又甜蜜,我还闻得见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讲究卫生的孩子身上发散出的皂香,我被这种气息迷醉,忘记了周围的环境,我因为对他知之甚少,无法想象他更多的事情,我觉得神秘而有意义。

  就在我思想混乱,内心翻腾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并没有看电影,而是侧过脸,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我,我正襟危坐。他的右手从两只椅子的隔框中伸过来,在黑暗中握住我的左手,我浑身紧张得有些僵硬,我不由得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正幽幽地看着我,我明白了什么,他微微有些大胆地更加握紧我的手,我觉得一股暖流在我全身流过,我尽情地享受了,我不好用力,只是也稍稍握了一下他稍显纤细的手指,他的手指有些凉,或许是我的手指正在发热,这样持续着,他悉悉索索地掏着什么,我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夹住我的指甲,原来他正给我剪指甲呢,我更加莫名地对他涌起一股亲情,我侧过头,看着他,他也停止了工作,抬眼用欢乐的目光迎和我,我用目光表达了对他的好感,他感受到了,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只是嘴角轻轻地向上弯。他更加认真地修剪我的指甲,我的泪水莫名其妙地流出来,他看到了,我们的泪水并不完全表示感动,也不完全表示兴奋或者悲伤,只觉得当时的泪水淌得有些人为的味道。

  电影散场了,我牵着他的手往回走,公判大会也结束了。我发现孙伊丽穿着一条花裙子和女生们往回走,心头有一丝伤感的情绪,但这与我和陈湘是不相干的,又回到眼前中来。那天,我们第一次在一块吃午饭,话仍然说得很少,我没有问他更多的家庭琐碎事情,只觉得惬意极了,欢愉极了。他是对别人无碍和聪慧的,他在同学中间有好的印象。别人也不解其中的缘故,这两个人是怎么好上的,我在这样猜测的目光中感到舒坦极了。我心里想,这样一个孩子,他只喜欢和我呆在一起,我被这友情激动得飘飘然,别人也一定从陈湘给予我的友情中看到我有什么过人之处,事实上我也非常倾慕他,他干净、文静、有修养,完全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

  一天中午,阳光暖融融的。同学们都到操场上体育课了,我刚从家里上来,靠在被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醒来,身旁放着两个大红苹果,我很诧异,这是谁放的呢,我把宿舍的人逐个分析一遍,觉得都不太可能,我很纳闷。

  同学们从操场上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朱怀记推门进来,他一见我,惊喜地喊道:“嘿,辛杰,你啥时来的?”

  “我刚来一会,你们上课了,我就睡了一觉。”

  这时,陈湘也走了进来,我微笑着对他点点头,他经自走过来,坐在床边说:“我给你留了两个苹果,星期天我也回去了,见你睡着了没叫醒你。”

  “那你来的比我早!”我似乎很认真地问。

  “嗯,我昨天来的”他也认真地回答我。

  我们又没话了,只是微笑着注视对方。我注意到他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衣服,里面的衬衣领子是刚洗过的,他坐着离我很近,其他同学都出去洗手洗脸了,我有些不自然,他很从容,他问:“你家离得远吗?”

  “不远,在县城南二十多里。”

  “嗯”。

  他又很有兴趣地看着我问:“你村叫什么名字?”

  “柳门镇杏湖村”我认真回答。

  这时,同宿舍的李开健,朱怀记都进来了,他见状,对我说:“你在,我过去了。”

  傍晚,杨浩提着一个黄口袋,推门进来,喊道:“嘿,辛杰,陈湘让我把这些苹果给你,你真有福气,还有人专门给你拿苹果。”我接过口袋,心里涌上酸甜苦辣,莫名的感动与难过。我觉得杨浩这时也非常亲切,我更想象得出,他正在不知名的角落静静地品尝我的欢乐呢。

  我把苹果给我宿舍每人吃了一个,然后,我再也坐不住了,出门找他。到他宿舍一问,他同宿舍的人说陈湘刚出去了。

  我赶忙下楼去寻找。

  在宿舍楼下一棵大梧桐树下的青石上,他静静地坐着,我走过去,楼下有电棒的幅射光线,我看见他只对我微笑着,算是招呼了,我坐在他旁边。稍停了一会,他不再陌生地偎依在我的肩头,脸贴上我的脸,他的脸有些凉,同时一股幽香沁入我的心际。

  “哥哥!”他在我的耳旁喃喃地说。

  我转过头来,双手扶住他的肩头,他象是一个小孩子那样恬静地看着我,象是流浪在外的孤儿回到家里一样,他的目光是热烈的,我在这一刻有些糊里糊涂。婆娑的树枝投下斑斑月光,我有许多话却说不出口,我想这一刻过去后,明天我又没有勇气和他说话了。

  “我会好好地待你”

  他把头埋进我的怀里。

  我承认我被他的气质吸引住了,在我们这个年龄,在那样的环境下,大家在宿舍里会经常说一些和自己年龄不相符的粗陋和下流的话,并且有时以自己说得有些巧妙而获得大家的一份认可和喝彩,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他有了一份敬意,我猜想着他的生活环境,对他在家里的生活充满了猜测的幻想,但又有些胆怯和虚伪。我不愿问他更多的事情,装作没有什么一样把这些想法埋在心里。我陶醉于他给予我的友情,他叫了一声哥哥,使我在心头升起了一种神圣的感觉,这是在没有一点世俗影响下发生的,我甚至幻想着有一天我能有一个舍身救他的机会,我会在临死的床前看着他焦急地为我流泪,我会抚着他的肩膀鼓励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象电影上那些经常使我感动的情节一样。我一个人经常陶醉在自己偏织的幻觉里。

  晚上自习时,我把这些想象的花朵竟然缀成了一首小诗,我激动地从后面走上前去,把它夹在一本书里给他,他正专心地读一本叫《茵梦湖》的小说,我经过了孙伊丽的桌子,心里放松得多了,我知道陈湘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用心过。

  他用很惊喜的目光看着我,眼睛里有着使我感到慰贴的柔情,他用目光询问着我,等我还说什么,我怕影响别的同学,就用手指点了一下,他明白了我的示意,我就急促地走回我的座位。

  后半节自习我几乎就是在一种甜蜜的等待中度过,我思忖着他读了每一句的感受,并且哪一句会在他心灵上留下多大的重击我都能想象得出,我不时在本子上胡乱写上一句话,就抬头向前面张望,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在平静地低着。他在阅读,认真地阅读,或许未放下手里的小说,我写给他的或许他躺在床上再看吧!

  我正难受地期待时,忽然看见他扭头望后看,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目光越过孙伊丽的头顶,向我望过来,我赶忙迎合了他的探寻的目光,他望了我一眼,会心地笑了笑,就转过头去了,我这才低下头来,象个傻瓜似的感到满足,我知道他已经看了我的诗。

  下自习的铃声响了,大家哗地象决了堤的河水,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整整沉默了九十分钟,大家象打完了一次战役。有的人已经很迅疾地跑出教室,楼道里响起了口哨声和歌声,女生很迟缓地收拾文具。我发现孙伊丽把书用本子一夹,往抽屉一塞,就飘然出门去了。

  他仍然坐着,但已经扭头望后边了,舒着懒腰,微笑着望我,的确,他望我的时候一直都面带微笑。

  我收拾了东西,走过去,他仍坐着,他在等我过来,把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递给我说:“给你这个”,我高兴的接过来。这时,朱怀记走过来叫道“走吧!”就拉着我的胳膊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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