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死
我死了,我真的死了!全身光溜溜没一丝衣纱的木根脸上浮起笑意,心里面乐的都快笑出声了。他双手摭掩着私处,走在黄沙扑面的黄泉路上的人群中。队伍很长,这头看不到那头。里面男女老少都是清一色的赤裸着身躯,真应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俗语。各人的表情不一,嘻、愁、哭、怒、骂各有千秋。
队伍两边来回巡动着众多身穿青白二色衣服,头戴尖帽,手持招魂棒,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的差役,嘴里不停的催促着:“快点!走快点!不要磨蹭!”
队伍的前面有座城,城门眉上书“地府”两斗大的隶体字!人龙慢慢的渡往城门前一条清亮河面的桥上,在桥头一妇人的桌前饮下杯东西后,由差役带着分为两路人各进左右一个城门。从右边进的人兴高采烈,而从左面进的人却是大喊大叫,十足的不愿,有想不从的,差役就用招魂棒来打,每抽一下,身子就小一些,从他脸上痛苦的神情,可以想象的出这是怎样的一种刑罚。
走在木根前面,是个左后背上有着一个呈放射状红印的胖男子,他走的很慢,走一步就要喘几口气。跟在他的后面,木根感觉很慢,嘴里也就不觉嘟囔了:“走的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进城啊!”
天上没有阳光,只是一片冷苍。时间在这里是不存在的,随着人群的移动,好象过了很久,又又好象不久,木根才来到了桥上。看清两边桥栏上写着三个黑色的大字“奈何桥”。
“哦!原来这就是奈何桥啊!那桥头的中年女子就是孟婆了,”木根探着头,嘴里轻轻数着前面的人:“1、2、3、4……。”
“老兄,你这么急啊?这么喜欢死?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红印大胖子男了问着。
木根听到后说:“都差不多吧!你了?你比我还年轻,怎么?”
“我?唉!别说了,你看!”他转过身子,凸起的大肥肚子把木根都给挤到后面去了。
这时木根又在他的左前胸上又看到一个红印,竟是和他左背后的红印如此的相对。
“你这是?”
“还不是为了个女人,他妈的!为了讨她的欢心,我挪用了国库,到东窗事发时,她却玩蒸发,人味也嗅不到了!最后国家赏颗花生米给我下酒,”啪“的就来到了这里!”说完红印胖男子用手指着红印,眼里这时却流下了泪:“我想起我老婆了,我的这身子最后还是她给我收拾好上路的,我对不起她!”
看着他转过身,低头的硬咽,木根也想起了在澡堂子帮人搓澡的老婆。她是个好婆娘,从嫁进张家门就不曾有过怨言,每天出完车,回家时让她娘俩坐上三轮,是木根一家最高兴的时刻,小东总是大喊大叫:“快啊!快啊!我和妈妈去北京了咯”。要不是这该死的病,怎么会和她们分别了,临走时,她声音都哭没了。木根知道,她从出生到自己死之前都没有哭过,她是个好强的农村女子,可是5月17日那天,她哭的最痛快,木根就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却看不到,木根想去安慰她,可当自己的手抱上她耸颤的双肩时,木根的手却如一条无色的影子从她的身上划了过去,没有任何阻力!这时才发现自己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木根当时哭了,可怎么也流不出泪,难道灵魂就没有泪水吗!
木根现在想起,不觉回头向后面看去,可是远远的后面只是漆黑,根本看不到什么!
“什么?我要七道轮回?要我做七次畜生?我不干!我是堂堂的**长,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让我见你的领导!!!”
木根顿然从沉思中醒来,听到红印胖男子在孟婆的桌前大叫,双手激动的朝着孟婆挥动,竟忘了下体那丑陋的家伙在他的忘形的姿体语言中乱晃!
孟婆身边一个脸长如马的汉子,二话不说,招魂棒往红印男子的面前一挥,瞬间他就安静了下来,自己用手端起桌上孟婆汤喝下去,就随着前面的人向左面的城门走去!
“张木根!1971年4月2日申时生,2007年5月17日辰亡。死亡原因:安乐死,安乐死?”孟婆本无表情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奇异,又重念了一次:“安乐死!!!”
“马卫,我们这从来没有啊!会不会白无常给搞错了?”孟婆问道。
长脸汉子也探头看了看桌上的记得密密麻麻的薄子说:“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我上班都有3000多年了,还没听过这种死法,要不,寻白无常问问?”
“行,也好,我们不要马虎了事!牛卫你问一下他!”
另一边长额头长着两个小尖的男子应一声后,从身后掏出手机,打了起来!
“喂!是白兄吗?呵呵!最近还好吧?忙?谁不忙啊!我这也忙了,每天都没休息,等上头批假了,咱兄弟俩喝一盅。对了,问你个事,那个从新州带来编号为20030517YGHD—302457的男子死亡原因是不是搞错了?对,对,就他!什么?没错!你确定?到时错了,可要扣奖金哦!再查一次,千万别错了,对,他家还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是辰时死的!对,嗯!哦!好!那就这样吧!回见!”
“没错的,是这个原因!”牛卫低头对着孟婆回道
“这也太难了?叫我们往哪边放了?说是正常死亡吧,又不是,说是自杀吧!你又来的这么快乐,没有半丝怨气!张木根,要不你给我说说,你这死为什么叫安乐死!”
“唉!”木根叹了口气,回忆的小船开始逆流而上。
我是个踩三轮的,家里穷!我也不想死!可我没办法!平时也有点小病小灾都撑着从不去看。可是那天我的大腿骨痛的实在难受,没法踩车才去医院看,谁知却是白血病,医生说这病也能治,得换骨髓,但要准备至少40万才能动手,否则别无他法!
那天光检查了一下,就花了我几个月的积蓄。要40万!我一生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当天花莲强烈要求我住院了。每天的血透延续着我的生命细流,坐等可以配型的骨髓。看着家里的钱以飞快速度吸进我无底的身躯。看着每天她碗里只有米饭没有菜的日子,看着她四处借债和为了多搓几个澡累的无神的脸色,我心里难受啊!比身体上的病痛还难受!
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杯水车薪,不可能会攒到那天文数字一样的钱。我想到了死!只有死才能给他们解脱,只有我的死才能换来老婆和孩子的明天!我开始不配合医生的治疗,总是把打点滴的针偷偷的拔了,老婆为了不让我轻生,就叫孩子休学,每天守在我的病床前,她更是每天早出晚归的去四处赚钱。白天帮人搓澡,中午休息时帮别人擦皮鞋,晚上从澡堂出来,如还有时间就去踩着我那三轮去拉客人。她的体重猛然从61公斤降到了42公斤,她还笑着对我说:“呵呵!根子,你瞧,我不用喝减肥药就瘦身了,多好!”可是从她销涩的眼神里却看到了无数的无奈
心理上,身体上的疼痛让我几次昏厥,医院的急救室我是几进几出,病危通知单在她的手里都要攥出了水!看着心急如火,嘴角起泡的她,我哭了!
“我是个没用的男人,花莲,我对不起你!我……”
哽咽中!我再也说不下去了!任那泪水流到抚摸在我消瘦脸上的手上。
“没事,木根,没事,咱能挺得过!我不是在赚钱吗!别哭,瞧你一大男人,多熊!我又找到一份事了,早上去帮李伯的早点店刷碗,别的人一月才给400,李伯给了咱600了,大家都在帮咱了,你要有信心啊!”看着她强颜笑脸的安慰我!我双肩抖的更利害了,双手死死的抱着她,鼻涕和泪水把她的衣服都给打湿了!
事后,我很平静,老婆和孩子面前我总是表现的很快乐,可是背地里,我却和医院商量可不可以给我实施安乐死!也就是由医院给我打一针,让我无痛苦的死去!
刚巧这家医院以前给一个肝癌病人实施过安乐死!所以他们就说先研究研究。继而我在等待死亡中享受着人世间最后一点阳光和家人的关爱!
在这些时间,我总是在疼痛中昏去,又在花莲的呼喊中醒来!我的病情开始加重,先是高热不退,接着是肝、脾、淋巴结肿大。继而牙龈和鼻子时常出血,怎么止也止不了!往往床单上,她的身上,手上全是我的鲜血。我在一天中只有几小时的意识是清醒的,在这些清醒的时间里我和她总是一起笑看我们的结婚相册,而其他时间都是在急救室和她急切的眼神中渡过!前几天刚好有个可以配型的骨髓,可是手头上的钱连零头都不粘边,最后让一个公司老板给用了。
花莲那天特别的伤心!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只是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发呆,嘴里不停念叨着:“钱、钱、钱!”从医生的口里探知她曾想卖器官,可是没一个医院敢买,她能想的办法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但她还是每天带着好消息给我。
“木根,今天我拉了几个外国人到看我们的老城墙,我宰了他们20元,比你牛吧!”
“对了,我们村的亲戚在为我们凑钱了,你可不能负了大伙的心。”
“明华?村西老嵌头的三儿子?他以前老光屁股在你们家拉屎!现在发了,听说开了个什么洗衣公司,前天他妈妈和他说了你的事,他说也会帮你去筹钱的。”
这样的消息我听了很多,可是我知道她都是在安慰我!我也强颜欢笑说:“是哦!我可要撑着,我还要见我孙子了,呵呵!”
昨天方医生在她娘俩不在时,对我说了院方决定:“经过多次研究,在患者强烈要求下,在不触犯相关国家的法规下,院方同意了为我实施安乐死,这是相关文件你在上面签名吧!”
看着面前的几张纸,我的手好抖。我不是怕死,而是不敢想象失去我的她们会如何的痛!我也不想和她们分开。可是为了我,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连那间砖房都卖了,现在她们都是和我挤住在医院,入冬了,每晚看花莲抱着冷得直抖的小东和每天花莲手上一沓沓的医院缴费单,我别无选择!
我侧过身,一笔一画的在纸上写着我的名字——张木根!这三个字写的很大,很夸张,不紧凑,就如一哭丧的人的嘴,咧的大大的!
2007年5月17日早上7点23分,医院把药水注入了我的静脉。长久以来因高热的痛楚现在由一种冰凉通澈的快乐给替代了。我感到了我的身子慢慢舒畅了,没有了禁锢,继而猛的坐了起来,可是身边的方医生却没有反应。我下了床,转身看到床上另一个我正安祥的睡去,脸上没有了往日忧郁的神情,手里死死抓着我和她的结婚相片,这时我已明白我和人间挥手道别了。
花莲在医生的通知下冲进了病房,扑在我的身上嚎嚎大哭,声音凄凉的窜满整个医院,泪水如泄洪漾满了她菜青色的脸庞。我在旁边束手无策,想抱她,想安慰她,可是我就是一影子,她根本没有感觉,也看不到!撕心裂肺的阵痛在我身体里反复来回的践踏,我却没有泪水来缓解。
“张木根!你,说你了!跟我来。”一个身着雪白衣服,连发肤都是那样的晶莹透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男子在门口叫我。
“哎!”我呆然的应了一声,这时才发现自己竟是赤身裸体,想去抓件衣服摭羞,可是如空气里捞阳光,衣服纹丝不动!在白衣男子的再三催促下,我不舍的再三看了看哭晕在床前的花莲,极不情愿但却身不由己的随他来到了这个队伍。
“这就是安乐死!虽然我也不愿意,可是为了不给她们痛苦的根源上增加更多的负担,所以我选择了这种死法,我想她和儿子生活的更快乐!”
孟婆一直不动的听着木根的讲诉,原本无动于衷的脸神,这时的眼角上却漾起迷朦。
“唉”!听完后许久,她长叹了口气说道:“你往右边去吧!再去之前你先到我身后的望乡台再看一眼你的前世吧!等你喝了这碗孟婆汤你就再也记不起你的前生了。”
木根一直以为自己的这种死法会往左去,猛的听到她如此一说,木根心里不禁感激。因为来到近前才知,往左边去的人进了城门,就被一伙伙凶鬼恶煞或拖或扯给折磨着拉往十八层地狱,而往右边走的人进城后却是每个领了一个类似身份证的纸片,由差役带到各自的住处等待投生,右边的世界里也如同人世,也有阳光和鲜花还有商店小贩。
木根深深的向着孟婆拜了三拜,刚想踏上望乡台,突然马脸汉子大喝着伸出了手把自己拦了下来。
“慢着!不能上!”
“孟姐!你这样做有点不妥吧?他是非寿终正寝,也不是佛佗心肠为救他人而死,更非丰功伟绩拯救苍生而亡,按地府的法典他是非正常死亡,是要受三殿刑问,一世轮畜……”
“够了!够了!我比你还不懂法典吗?”孟婆断然止住了马卫的话语。有点气恼的说道:“换成你是他,你也得这样死去,你以为人家愿意妻离子别来到这里吗?我看你是站岗站的太久了,你为人时的那点同情心都快让这忘川河水给冲没了。上面有事,我顶着,大不了我不在这里摆这茶摊了!去吧!别理他们!”
木根没有说话,只是“扑”的一声跪在孟婆的前面“噼里啪啦”的磕了三个响头,踏上了望乡台向后面望去。
这时的后面却一点也不黑,很亮。他看到花莲正在桌前缝着衣服,儿子乖乖的趴在桌前做着作业。在花莲身后墙壁上是自已环着白丝巾的相片,相片下面的落地柜上是一张花莲、儿子和另一个男人的欢乐合影。
她是幸福的,儿子也是幸福的!木根在心里深深的为她们的新家而祝福!值了!我死的值,文化人不是常说:爱一个人是给他幸福么,而不是索取嘛!在这没有时间的阴间,木根才知道人世间已过了几年了。
脸上凉了,是风吗?还是雨?木根伸手拭了拭,才发现自己流泪了,呵呵!原来,灵魂还是有泪的,只是未到伤怀时。
木根释然而下望乡台,来到孟婆的面前,猛的端起五味孟婆汤和着自己的眼泪“忽”灌进了肚中!
“要车吗!谁要车哦!”
地府大街上又多了一个等待投生的踩三轮男子
作者:游科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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