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不曾下过这么久这样厚的雪了。我认为近来许多奇怪的事一件接一件,搅得我老是失眠。今天又是个漫漫的长夜,我从不很安稳的浅眠中偶尔睁开睡眼,仍能透过忘记拉上落地窗帘的铝合金玻璃,看到轻飘飘的小雪在空中袅娜的倩影。她们又如归来的游子一声不响躺在丰腴的雪地上,惬意地舒展疲惫的身姿,然后再让同伴将自己覆盖。地上丰腴的雪俨然美丽的少女白皙的肌肤,而这娇嫩的白皙的少女的肌肤不也像那丰腴的雪,融融的,稍一碰触便消融了么?
我独自坐在床上如此漫无目的想着,以打发这漫长而冷寂的雪夜。“嘻嘻”——我奇怪自己,近段时间老是睡不好。写起文章来,也是半途而废的;和别人的关系也是忽冷忽热的,对什么事都不大感兴趣。有时居然问自己——你是谁?为此,早晨起来照镜子,连镜子里的那张面孔似乎也不大认识了。
然而,跟我要好的郝先生见了我总是说,老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我当另眼相看了?难道像现在这样神经兮兮的,当刮目相看了?他每在这时,总向我投来审视的一瞥,从他那眯成窄缝将面部挤出微笑的细眼里。虽然稀疏的几绺头发没把秃顶的风光显耀于世,但微笑后的额间的皱纹又写满了他的沧桑,眼角的皱纹自是增添了他的沧桑感。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不知从何年何日何时开始让烟熏黄;所以每次跟我为师时,便常常挥动右手,并显示这食指与中指间的勋绩。
怎么这样位文学天才,或者说大家,忽然就去了呢?
是的,太可惜了!人才难得,尤其是当下文学大家的缺乏,更是让人惋惜。我的作为深受他的感染,也潜移默化于他的文学理论——文学是社会文明发展的标志,是人类追求自我完善或寻求精神家园的非物质化途径。可以说,有了人的存在,便有了文学。
每次我拜访郝先生时他总要向我谈起诸如此类的灼见。我这个初学写作的文学爱好者只有洗耳恭听的义务。他也就毫无保留地将渊博的学识倒给我。在谈到我的小说《老Q》时,他皱起眉头,很失望的望了望我,然后眯起细眼道:“你怎么写得这糟?简直入门都不到。”我赶紧将身子靠近他,作恭听状。
“小说最关键在人物的塑造上。你写的老Q代表了当代中国哪类阶层什么人的典型?读者从老Q身上能悟出些什么来?你写老Q脸上的疣。这疣又象征了什么?你看,鲁迅的阿Q塑造得多么成功,他简直成为精神现象的代名词。”说着,拿笔给我的小说圈来圈去。接下来,告诉我说,当今媒体多的是,人们阅读习惯变得浮躁多了,哪有耐心读你这样的平铺直叙的东西。要注重小说的结构,这也是我要向你谈的小说做法的另类问题。譬如,有一个农民从田畈回家,看到妻子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却怒发冲冠,用手中的农具将好菜掀翻在地。写到这里,赶快打住,讲别的故事。这样给人造成悬念……另外,要注重小说内部逻辑,情节的安排,细节的刻画,人物的语言,景物的描写等等都要合乎情理,符合实际,读后让人无可挑剔。”
哦,哦,真是大家之言!我暗暗感谢上苍能让我结识如此一位老师加朋友。我写了篇小说,苦于没地方发表。有次在街上碰到许久未曾谋面的一位朋友。他说他现在市文联工作,并说有时间到他那儿坐坐。我喜出望外,满口应允。并且当天下午就去找他,适逢不遇。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有些秃顶,穿套灰色西服的中等身材的人。听说我找郑伟,便招呼我坐下。这时,我才知道朋友是文联副主席。接待我的人是H市赫赫有名的《将和文学》的执行主编、作家。他接过我的稿子后,瞄了一下,便说,我们是正规文学刊物。我们几个不合时宜的作家、编辑还在这里用生命坚守着文学一方净土。如果你想你的《小孩雀雀被狗吃掉之后》登上大雅之堂,最好改改题目,我看叫《影儿》的好。影儿是我作品的主人公。
我没有持反对意见,万分感谢他的抬爱。不久,小说发在他的《将和文学》第三期,年终还获得好作品奖。为表示感激,我登门拜访了他。而且拜他为师。他见了我后,也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他的家并不宽裕,照他的说法,如果富丽堂皇才不正常,才不叫文学家呢。他告诉我,大学毕业后想到从政,中国向来以出仕为荣,可是看不管官场的虚伪、勾心斗角,不愿出卖自己的灵魂,与领导搞不到一块儿,弄得头破血流,只好改行从教,从教又只能到西藏支边。身体不适,半途而废。眼看同学经商发了,认为别人能发,自己就不行?于是,再改志愿——从商。下海后,耻于商场的尔虞我诈,出卖良知,规规矩矩诚实劳动,合法经营,却困难重重,乃至赔本。生活与工作的一再打击,让他沉沦过,失望过;但对自己他不轻言放弃。经过反复研究自己后,他认为今生要想成为个人物,只有扬长避短,从文的了。我听说他的经历后,为之同情;可他却引以为荣。他说,如果不是非凡的人生经历,曹雪芹能写出《红楼梦》么?我将写出杰作么?痛苦才能产生灵感,苦难才能造就作家。这又是个文学的生活性话题。小说离不开活的现实,艺术则是现实生活的再创造。也就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本身。倘若不懂这一点,要么犯经验主义的错误,要么犯理想主义的错误。老弟,在未来的创作中可定要把握好这点啊!
从此以后,我隔三岔五的去拜访他。彼此成为文学知音。当然,我以他为师。我的作品在陆续发表,文学水平也似乎提高不少。下面,我又要将话题回到他对《老Q》辅导上。
他说,“再过,你看一些大家的语言,哦——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简直读起来是种精神享受。鲁迅的语言,深刻含蓄,每句话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的语言简直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你看你的语言单调、贫乏,有的还经不住推敲。”
“是的,谢谢。”
“我曾形容夏天的连珠水泡似泡泡糖;可拿到大作家刘白羽一看,却不尽其意。最后,我说像牛眼似的。他高兴地说,好!所以说,中国的文字博大精深,要想用到恰倒好处就必须反复推敲。贾岛是苦于并善于推敲文字的典范,鲁迅也说,写后最少要看几遍,将可有可无的字删去,直到满意为止。”
“是的,我会努力的。”
“达到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任何人能学到的吗?”他的笑从鼻孔里冒出来,就像他刚吸进口里,又从鼻孔透出来的烟雾,叫人难受。他眯缝着眼睛,道,“你知道吗?我为写一篇力作已构思了二十余年,光题目就斟酌了二十余年,何况人物、情节、主题,叙述方式?!直到今天还不敢动笔。”
他的脸上总算流露出一丝得意,瞟了眼我,接着讲:“人生在世,就要做成为人物的人,就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果有一篇作品获奖,当然要获鲁迅或茅盾文学奖,你就能被文坛认可,人们永远记住你的名字。否则你写得再多,你的名字遍布网络、报刊又有什么用?正如如今的长篇小说多如牛毛,网络写家泛滥成灾,到头来都不过是垃圾而已。所以,你要认真研读外国文学经典名篇、中国古代的四大名著、现代文学如鲁迅的作品,然后从当代社会、生活中积淀大量的人生与社会信息,再予以高度概括、浓缩,塑造出栩栩如生的艺术典型,写出深广且具有高度的主题的作品。你会占一席之地的,在当代文坛。我现在构思并马上动笔就是这样的一篇小说。”
我对他越来越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同时希望他的不朽之作早日问世,让我一饱眼福。让我扯着他的衣裳角登上文坛高峰。我每次从他那里出来,总有些飘飘然。是的,文学要想成功,非如此不可。但是,当下的文坛好象对纯文学不怎么看重了。我有时也插嘴如此问道。
他对我的问题,不置可否。许久,才说,这是时下文坛的不幸。浮躁的社会心理与物质重心的倾斜以及观念与价值的模糊性对文学的要求又缺乏明确的定性,让阅读变得茫然,物质的重压让精神无比的空虚、逼仄,以致阅读者将阅读当作一种轻的痛苦的释放,过去对文学艺术的鉴赏成为极少数者的追求。其实,那些言情、武打、魔幻、惊险、神怪、历史小说是对现实的无奈宣泄,麻痹人们的灵魂罢了。哪来什么生命力?简直是文学成就的逆转!如果你听我的,你最好耐得住寂寞,写现实主义的东西。别看它们难以发表,没几多读者,但到时会占领一席之地的。《红楼梦》就是代表。
“当然”,他又说,在文革期间,中国的文学可以说只能称得上是伪文学。集体创作既泯灭了作家、艺术家的创作个性,又抹杀了文学反映社会与时代的特殊性。文学原本是作家个人的艺术创造,私有化的产物;某部作品只能是某个作家的这一个。某个国家、某个时代文学发展成就,可以反应当时的政治气候与经济发展状况。盛唐时期的诗之所以璀璨夺目,就因为经济的鼎盛与政治的清明。当下文学的边缘化与庸俗化,在一定的程度上折射了社会整体文明的残缺性,需通过经济的又好又快发展与精神、道德建设的硬措施调整,让中华文明协调、全面、科学发展。党的十七大已对此作出了高瞻性的前卫性的部署。中国当代文学的迅猛发展已成为可能并将走向必然。
郝先生的文学理论实在振聋发聩。记得当时我情不自禁,为他鼓掌叫好。他很喜欢我这样。他说,高山流水,总算遇到了知音。我的这些观点埋藏在肚里已经许多年了,就像我那篇将不朽的杰作。哪怕当代文坛对它不怎么垂青,说实在的,在当前文学并不算景气的情况下,那些哗众取宠、适应浮躁心理阅读的作品,以及出版社以赢利为目的取舍文学作品的倾向,也阻碍了像我这样的经典作品的畅销。然而,我充满信心,在我百年之后,它会如和氏璧彰显于世的。老弟,我无比高兴地郑重地向你宣布,构思已完成,准备动笔了。哈哈,到时让你一睹为快。
这是半年前一个乘凉的晚上,我和他散步在长江边,他向我吐露的让他十分欢喜的秘密。前天傍晚,他打电话我,他的大作告成。要我去庆贺一下。她的妻子——为家庭生计不得不到深圳打工,晚上正好回家。要我去喝二杯。偏不凑巧,单位加班,我不能应邀。对他说,明天上午一定去祝贺,而且带包“黄河”烟以作不能赴邀之罚。
听说有烟抽,也就于狂喜之余遭受冷遇的不快而无所谓了。连连说,行,行,行。我把小说再修改几遍。文章不厌改嘛。每改一遍就是一种提高。
第二天,我忙完单位的事,买包“黄河”径直去他家。我按了几声门铃,无人会。只好猛敲防盗门,也没见动静。我拿小灵通打他的电话无应答。我想,他根本不在。准备离去,他的老婆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地回来。
“老郝不在家吗?”我们同时这样问对方。
她开门进去,我随后。当她走进房间时,大吃一惊——郝先生已死了。手上捏着一叠纸,瞳孔放大,瞄着手中的纸。嘴角仿佛仍流淌着得意的笑。
我想接过他手上的纸,但任凭如何拿都不济于事。只好翻开看,无论怎样细看,除了第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人物外,开始几页涂得密密麻麻的。我看来看出,好不容易看出八个略露字迹的字——不鸟则已,一鸟惊人。其余的各页除了空白,还只空白。
哦——这也许就是你构思多年的杰作吧。
2008年1月24日初稿于黄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