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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被父母领回并被囚禁在家,开始的时候,那位部长并不紧张,因为他知道,父母是不会出卖女儿的。他担心的是那位“猴子”,会不会去上级告他呢?不过他也不怕,因为“猴子”没有任何证据。至于阿兰的处境,他认为不过是父母一时之怒,过几天自然烟消云散。苦岭村他是不能再去了。
不过“猴子”后来还是让他吃了些苦头。他不是我想说的人物,从此让他走远吧。
阿兰父亲料理完老竹炮的后事,便想带着女儿去找亲家登门道歉,可是阿兰死活不肯去,再则听说女婿已返回部队,也就作罢。
阿兰又回到了从前,白天下地干活,只是夜晚和闲暇时一步也不许离开家门。那时侯公社有下乡的电影队,个把月就会来大队部所在地放映一次“样板戏”之类的电影,这是农村唯一可期盼的娱乐,更是年青人的节日。吃完晚饭,小伙子、姑娘、年轻的媳妇门相邀着,打着手电筒或举着火把,兴高采烈地往大队部奔去。从前的阿兰,常常是姑娘媳妇们的组织者、领头羊,现在,她只能站在自家的铁窗里,望着同伴们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独自垂泪了。
我那时也没有资格参加这类的“节日”活动。因为我们村去大队部有六七里路,山路崎岖,还要过一道没有桥的小溪,养父说我太小,不许我去,除非二哥肯带我。可我二哥对看电影一点兴趣都没有,有一次实在是被我缠不过,勉强带我看了一次。回来的路上二哥很生气,说,就电光照着一块白布,哪里有什么影?我以后再不看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二哥眼睛高度近视,他又不可能有眼镜,又去的迟了,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他能看到什么影呢。
又是一个看电影的夜晚,村里显得特别的冷清,我便去找阿兰的小弟玩。阿兰小弟和我同年,小学一二年级时与我同桌,我们挺要好。后来我辍学,他还继续念书,偶尔也会来找我玩。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 歌声突然中断,只听见阿兰哭泣着说,不让我出门、看电影,唱歌也不行啊!又听见阿兰父亲低声吼道,死不要脸的杂货,把阿公都气死了,你不哭,还骚不够啊!
夜,复归于沉寂,阿兰家的灯火已经熄灭了。
2
阿兰身上的“海雷”终于要跳出来了。
我们那一带有一种自然现象,每年的春夏季节,常常能听到一种类似于雷电的响声,它不是从天上传来,而是来自于山外遥远的海洋,声音雄浑而沉闷,就如愤怒的巨人发出的喘息、但被某种神力罩住了。村人无法解释这一自然现象,便称之为“海雷”。村人说,海雷一旦跳出海面,也就是人间的灾难。而阿兰体内,正孕育着这种可怕的东西。
没有哪一种神力,可以罩住阿兰身体可怕的变形,往日如山间修竹一般高挑的身子,已化作热带雨林中的棒槌树。那象征女性高傲、神圣的圣母之形啊,不合时宜的出现,是多么的肮脏、猥亵!
阿兰已经茫然而麻木了。那晚我去她家,她是看到我的,可她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友好、热情,昏暗的煤油灯下,我只看见那张灰黑的脸,掩埋在蓬乱的长发里,抽咽声中,她不知对谁说了一句,可当城里狗,永远别做苦岭人!
少年儿女,是父母心头永远的爱与痛,在阿兰身体变形开始、而精神麻木日渐深沉的时候,她的父母却陷入了与日俱增的巨大惶恐中,因为这不仅仅是儿女婚嫁的事,更牵连到家门荣辱,关系到先人的安息、后人的立命。
陷入绝境的阿兰父母,只有向神佛求救了。一天夜里,阿兰父亲偷偷跑到福山寺,寺院早已荒芜、颓败,但寺里还住着一个不知岁月几何的老和尚。老和尚听完阿兰父亲的跪诉,只说了九个字:西北方有一洞可全身。阿兰父亲没有听明白,再跪求菩萨:请救救我女儿!老和尚闭目拜手道:阿弥陀佛——
3
老和尚的偈语,阿兰父亲苦思不得其解,但阿兰母亲一听就明白了。阿兰母亲信佛、拜佛,悟性自然不同凡俗。第二天一大早,阿兰母亲拉上自己丈夫,往西北方向的深山老林探险去了。他们要去寻找老和尚所指的那个洞,那个能救女儿于身败、能挽家族于名裂的仙洞。
这是我许多年以后才知道的。当时,我们只发现阿兰失踪了,白天,田园里没有了她的身影,夜晚,也再听不到她的凄凉歌吟。阿兰,象是被“北风”吹散了,或化作了朝露暮霭、山涧潜流,谁知道呢?
一天,我问阿兰小弟,你姐甚个没了?他迟疑了一下说,我阿母说去外婆厝了。
我们知道阿兰的外婆家在很远的外省,但她母亲从没回过娘家,也不见有娘家亲人来过。我养父说,阿兰母亲是老竹炮路上检来的,才一粒子大,早没了后头家了。
但我愿意相信,阿兰姐去她外婆家了。
4
几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我在睡梦中被一阵阵凄厉的哭声惊醒,是阿兰的母亲在哭叫、呼喊!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听到如此撕裂人心、如此震撼天地的妇人之哭<第一次是我母亲哭小弟>,所谓悲痛欲绝,莫过如此吧?
大概全村的大人都集中在阿兰家,我养父也去了。
一家有难,全村共赴,这是聚族而居最大的好处,无论天灾人祸、生老病死,一时之难,全村人都会伸出援助之手;平日里,因贫穷而争寸土之利、因愚莽而相殴、以及说不清的恩恩怨怨 ,都在苦难、灾难袭来的那一刻消失了。我痛惜于故乡的贫穷愚昧,我感动于斯人的淳朴乡情,所以一生的梦绕魂牵,我无悔于做那山野深处的子孙。
养父回来,天已经快亮了。看我没睡,正睁着眼睛看他,养父轻轻叹息着,说,阿兰死了。
阿——兰——死——了!?顶水的阿兰没了!?伊甚个甚个甚个就没了?
阿兰是死了,没了,而且永远。
5
阿兰不仅死了,并且是多种组合的“歹死”,翻译为共同语,就是恶死吧。我们那里列入恶死的几种类型,她基本占全了。她是未出嫁的女子,其一也;她未及十八岁,其二也;她死在荒山野洞里,其三也;她死于分娩……
我不想再写下去了。一个山野村姑的死亡,无论是怎么死的,真的不算什么,也许还是一种生命可遇不可求的幸运,没有衰老、没有丑陋,永远和埋葬她的青山相偎,永远是绿色的青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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