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扯几句题外话。前几天是清明节,我想起了生前死后都孤独一人的养父,他的坟头多少年没有香烛燃烧了,于是驱车故里为他扫祭。上坟道上,春雨纷纷,途中,恰遇阿兰大弟弟,我递给他一支烟,对吸良久,我忍不住问道:你姐的坟墓在哪里,有人为她祭扫吗?他抬头,惊诧地看着我说,你不晓得伊是怎么死的?当时胡乱葬在荒田岗下,天又黑,谁也找不到了——谁找伊呢!
当初的少年,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我知道时光已走远;但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仿佛让岁月停滞、凝固了。昭雪对你、阿兰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那荒野寂寞的孤魂,是人间生者永远的耻与痛——
1
阿兰从政、成了大队干部,并没有惊动四乡,一个小小的妇女主任而已。但阿兰的祖父老“竹炮”却另有别解,他说,朱元璋先前还是放牛仔呢,后来不是做了皇帝?我孙女虽不是男子身,可小小年纪就管了全大队的妇女,我家也是杨门出女将呢。
祖父的理解与支持,对阿兰从政极为重要,因为从此,她可以无忧无虑的去放飞自己的少女梦想了。
阿兰从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洪部长和大队书记去县里开会。开的什么会,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她几天后从县城回来时,已经不是去时的旧时模样。两根粗长的辫子合而为一,不再编织,只是用一方镂花的白手帕,松松绾着;寸格花布衣襟,换成了水红色的、的确凉大翻领衬衫,灰黑色的大筒裤也被海军蓝西裤取代,还有,她蹬了一双草绿色的军用解放鞋,她母亲手纳的土布鞋也从她脚上消失了。
人要衣装,一点没错,阿兰回村那一刻,全村男女老少,凡见到的都张大嘴巴:啊!只有我养父淡淡说了一句民谚:生的好连筋骨,穿的好戏一出。这句话类似于文人笔下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认为这样的美才是真美、长久的美,但养父的话里还有一层隐藏的意思:爱装扮的女人靠不住,象戏子。
阿兰仍然回村参加劳动,但更多的时间是在大队部办公,或者是在公社、县里活动,洪部长也渐渐少来我们村、监督我们的劳动了。
我们大队方园二十多里,由八个自然村组成,每个自然村自成一格、互不相连,象散落在大山里的孤儿。大队部所在地,是全大队最大的一个自然村,也是全大队领土中,唯一的一块小“平原”。阿兰下山,到大队部办公,就相当于在政治、经济中心的“首都”出入行走了。那些天天在泥水里、野林里滚爬的山里人,阿兰的今天,已是他们奢侈的梦想。
阿兰,象笼罩在大队部旁边那条小溪上空的晨雾,随着太阳的冉冉升起,她也越飘越高了。
2
那天,我们正在村边田里插秧,大路上走来一个背着胯包、提着网兜的解放军战士,向我们打听阿兰家。大家正在疑惑,阿兰的大弟弟却马上明白了,跑上前对他说,阿公在厝里,你去等一下,我去叫阿姐回来。说完,一溜烟往山下的大队部“跳去”。
乡村规矩,未婚男女是不能相见的,看亲是媒婆和父母的事,与婚嫁年青人无关。未婚夫竟然来探望未婚妻,也只有当兵的敢破这个例了。
此前,我们谁也没有见过阿兰的未婚夫,这回看仔细了。我不想去描述那个军人的模样,因为我也当过兵,描述他,无疑丑化军人,也丑化我自己。总之,我为阿兰姐感到悲哀,顶水的女子,怎么都是这个命呢?
那个解放军当晚就拂袖而去,网兜里的礼物也一样没留下,因为弟弟没能请回姐姐。
如果阿兰说忙也罢了,至少给最可爱的人一点面子、一个台阶,可她竟然说,猴子穿军装还是猴子,我不见,叫他回去。她弟弟急了,人家来专看你的,我回去怎个讲?阿兰说,就照我的话讲!
不懂事的兄弟“跳”回家,真的照她的话说了。听了这话,那位兵哥仅仅拂袖、而没有当场噎死,这已经显示出这位勇士的端倪了。当然,他不是一般的求婚者、未婚夫,他和阿兰、阿兰弟弟与他的妹妹,他们四个人是打包的,就象交战国之间互换俘虏,谁怕谁毁约?
阿兰,怀着青春年少的梦想、在他人修筑的海市蜃楼中踌躇满志,忘了自己和自己脚下的这方土地,正象一个童话故事里,那个登着云梯上天的少年,突然云雾消散、天梯遁形,脚下只有万劫不复的深渊、和惊魂失魄的破碎的梦。
唤不回女儿,又追不上女婿,阿兰祖父和父母都感到大事危矣,连夜急忙赶往大队部。
3
当事者或愤懑或着急,而旁观者只有好奇。“猴子穿军装”,村人闻所未闻的新名词,而用在她未婚身上又是那样的贴切、恰如其分、神形兼备,阿兰虽然当了几天主任、见过一点世面,哪里就会有这样的进步?我们那里形容一个人丑,而其人又不知其丑,还要张扬赶时髦,便用一句歇后语讥之:两脚蛇上天——不龙不兽,仅此,别无说法了。阿兰这句别出心裁的戳人心的话,肯定有出处,教唆者恐怕非那位有学问的部长莫属。
阿兰“穿军装的猴子”,其实并不象外表那么简陋,他回来探亲才几天,已经风闻到阿兰与洪部长之间的密切关系了。他家与我们村相隔四十多里地,同属一个公社,阿兰那时号称“公社之花”,又常随部长左右,已经是有相当知名度的人;况且,名花不招风惹事,岂不枉为名花?名人总伴随绯闻,名气有多大,绯闻就能传多远,山村也不例外。
“猴子”那天来,名为看望未来的岳父母,实则是亲自上门勘察虚实。他不相信传闻,他相信自己的实力,下有妹妹担保——这是民间法则,上有军婚保护——这是国家法律,有这两道铁锁,阿兰岂敢有外心、那个小小的部长岂能逾越?
但阿兰的拒不归见、尤其是“猴子”的侮辱性毁喻,让他看清了真相, 也知道了问题的严重。部队确实是一个大熔炉、大学校,在这样重大的打击与侮辱面前,这位年青的军人没有失态,他甚至面带微笑地对阿兰祖父和父母说,告诉阿兰,不晓得谁不待见谁呢!说完,向后转,提兜,挺胸,正步走,昂然走出阿兰家的木楼。
三个老农民,被“猴子”这一连串动作,耍得一愣一愣的,等愣过神来,未来女婿已不见踪影。
4
在阿兰之前,我们村不懂爱情。说媒、定亲,“做大人”<结婚>,这中间没有男女青年什么事,只有做完“大人”,进洞房了,他们的事才可以开始。可以说,我们村是汉民族古老婚嫁文化最忠实的继承人、最得力的保护者。稍有历史常识的人,应该不会说我是在自夸吧?
阿兰的出现,对我们村而言,其意义、其影响,绝不亚于张生与崔莺莺对中国婚史的意义和影响。只是我不知道,当张崔二人眺望近七百年的身后,居然有个叫阿兰的村姑步他们的后尘,而且结局比他们更糟,不知将作何感想。一成不变的是日月星辰,变幻的是世俗人心,如果天人合一,是我们民族伟大的文化传统,则阿兰的所为,无疑是替天行道了。
先驱者的价值,是用自己的鲜血冲洗出一条让后人辨识的路标,就如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自觉的牺牲,有意的示范,是真正的、幸福的先驱者,只要后继有人,民族不灭,他永远是后人仰望的里程碑。
而阿兰,她知道什么呢?生前与死后,她都只是一个短暂的话题。荒冢一堆谁人识,付与青山留骂名,可她连骂的人都没有了。
但阿兰无疑是她那个时代的幸福者,因为她不仅知道、并且品尝到了爱情的滋味。今天追忆起来,也是我唯一感到欣慰的。不过爱情是她和部长两个人私下、地下的事,外人无由知其详。我们只看见他们常常形影相随,我们只听见老竹炮常常夸洪部长,说,他对阿兰是真好,阿兰每次进城开会办事,都住部长家;阿兰一身上下,都是部长媳妇给买的。还说,洪部长天天教阿兰读书、识字呢。老竹炮自得之心溢于言表,而阿兰,因多了爱情的雨露、少了日晒雨淋,不仅更水灵,也初染城里人的色彩了。
老竹炮凭自己的阴阳之学、阅世之心,以为读真、读懂了那个年轻的洪部长,所以放心地把孙女托付给他。正所谓老马失蹄,可怜可悲。
5
老竹炮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一幕,而阿兰的“猴子”,则做了他该做的事,一个少女的多姿梦幻之舟,就这么沉沦了。
本想就此结束这一章,因为阿兰的爱情曲,实在是山村野调,本能、原始、即兴,并且是无谱之曲、无词之歌,就如山岚溪雾,聚一时之精华,乘一时之快罢了。她的委身相托,我想也并非全然是爱的驱使,左不过一个山村十七岁少女,对山外世界的向往、对贫穷劳累的摒弃、对一个来自上层男人的信赖!我之所以还要说几句,是因为我联想到了今天,如果阿兰晚生四十年,以她的“顶水”资本,她即使不能荣华富贵,也当是“小姐”“二奶”的班头吧?
但阿兰被拖回家囚禁了。
打发走弟弟,阿兰立刻去找她敬爱的部长,请示对策。部长给了她什么高招,我们不知道,我们后来只是听说,她在部长房间里,正和部长“做一处”时,被赶来的祖父、父母撞上了。
羞辱、悔恨、愤怒的老竹炮,幸好当场晕倒, 并几天后撒手人寰,他没有看到他引以自豪的爱孙女的最后结局。算尽人间阴阳事,屈膝愧对祖先魂,老竹炮仅仅抱恨而已。
阿兰成为家囚,是父母向“猴子”及其家人的一种歉意宣示:从今后我们将严加管束女儿,交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女儿身。
可是天道不可犯,自然规律不可违,家,可以关住阿兰的身子,却无法抑制在她体内蓬勃生长的新的生命。
这个未知的新生命,将是他<她>父母美好爱情的犹大,就如人生的“原罪”,无论是否来到这个世界,罪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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