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事故,造就了两个英雄。真的英雄死了,另一个因为英雄死了而成为英雄,或者叫英雄的化身吧。这位英雄的化身的英雄,演绎了一场那个时代的悲喜剧。
英灵当天国长存,而观众早已烟云消散,连几十万大军的部队都不复存在,英雄的史册今天存放在哪里呢?怅然之余,我写下这篇纪实文字,以祭奠我们敬爱的连长,也祭奠一代人远逝的青春岁月。
英雄首先应该是一位勇士吧,但在李时鸣身上,那时连一点勇士的影子也没有。
新兵训练就要结束了,除了手榴弹实弹投掷练习,其他所有的军训科目都已完成。据说投弹练习最危险,当年王杰就是为此而牺牲的,所以放在最后进行。正因为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对我们这些从来没摸过真手榴弹的新兵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诱惑,我们都怀着急切的心情在等待。然而也有害怕的,那就是李时鸣。
最害怕的人,偏偏被安排去第一个投弹。陪投的连长说,别紧张,你看,掩体坑外就是陡坡,只要把它扔到坑外,就没事了。说完,连长将手榴弹的后盖打开,取出拉环,然后把弹交给李时鸣,并准备帮他将拉环套到小指上。可是李时鸣的手一挨到手榴弹,就如触到了毒蛇,全身打摆子似的抖起来。尽管连长一再安抚、鼓励,李时鸣还是举不起手。连长没辄,只好说,你先下去吧,叫你下位来。
李时鸣煞白着脸回到安全区,班长问,你投过了,怎么没听见响声?李时鸣支支吾吾地说,连长说——别说了!班长生气地打断他的话,一个当兵的竟然扔不出一颗弹,还不如回家掰你的苞谷,丢人!
班长生气的有道理,头炮就打臭了,他带出了什么兵啊。我在《十五从军行》里写过这位班长,一个在越南战场上滚爬过来的人,哪里能容忍自己手下出这样的孬种。但他把话说的太重了,李时鸣煞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秦岭深处的二月,天气依然很冷,但那一声接一声的钢铁爆炸,撕裂着宁静的山谷,也撞击着新兵们的心。已投过弹的在兴高采烈地谈体会,还没轮到的就围在他们身边取经,只有李时鸣落落寡欢、独自一边待着。
轮到我了。当我从连长手里接过手榴弹时,说心里话,我也有点紧张,毕竟手中握着的不是玩艺儿,弄不好要炸死人的。但我更多的是好奇,是发泄的冲动,为这一投我已经付出太多,等待太久了。连长替我套上拉环,并要我小指把拉环钩握紧。连长说,脱环可了不得。我一握拳头,这下轮到连长紧张了:停停停!小鬼,你这小指头怎么回事?我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生来就这样,不过不碍事连长,您放心!连长搬着我的小指头,端详了一会儿,说,你这小指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呢? 其实一样,只是少了一道曲关节。在人体器官中,小指头本来就是个点缀,可有可无的东西,我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不妥,没想到投手榴弹它却是最要紧的部件,因为我的小指无法钩紧拉环。连长担忧的说,还好我们不是野战部队,不然你这手指——我乘连长还在“手指”,一扬手臂把手榴弹扔出坑外,并成功爆炸。连长笑着戳我的额头:小鬼头,我还没下命令呢,今晚罚你多站一班岗!
李时鸣全连最后一个投弹,只要他一扔,新训就算圆满、胜利结束了。可是他最终没能把弹扔出掩体坑外,而是举手之时,砸落在自己的脚后跟。导火线已经拉断,手榴弹正在滋滋冒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连长俯身抓起手榴弹,同时将李时鸣压到自己身下;连长把弹扔出了,但来不及了,它在空中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