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眩目的亮光将陆啸天刺醒,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宛如仙乐一般动听。他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竹床上,小小的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陆啸天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才看清这间屋子十分简单古朴,在不远的墙上赫然挂着一个写有“禅”字的字幅。
“佛门?”陆啸天心中感觉一阵奇怪。
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景象,自己在陆庄被那个妖邪道士一招穿胸,后来在迷迷糊糊见看到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佛门中人为自己点穴止血,后来的事就记不起了。
“难道是那位师傅打跑了妖道,救了我?”
陆啸天突然发觉胸口上的绷带,不由得联想起来。
陆啸天想到自己一家百多人全数被杀,只留下他一人,不由得黯然神伤,流下眼泪来。
“嘎!”
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小和尚,陆啸天连忙擦去眼泪,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小和尚来到陆啸天身旁,天真的问:“好点了吗?你能活下来真是幸运”
陆啸天苦笑一声,反问道:“幸运?爹娘被杀,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和看着我长大的叔叔婆婆被灭,我很幸运吗?”
小和尚一时无言以对,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小和尚惟有转移话题,问道:“我的法号叫不觉,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做朋友呀”
陆啸天见不悟如此真诚,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暖流,会心的笑道:“我叫陆啸天,请问救我回来的那位师傅在哪?”
不觉一拍头顶,恍然大悟的道:“哎呀!我怎么忘了?陆……陆啸天,我是带你去见方丈的”
陆啸天闻言当即跳下竹床,穿上鞋,异道:“咿!我的衣服呢?”
“你的衣服被换下来洗了,先拿这件穿穿吧”
不觉说着打开衣柜取出一件俗家弟子穿的衣服递给陆啸天,陆啸天二话不说立即换上衣服与不觉一起出去。
才一出门,一团白蒙蒙的雾气便迎面扑来,夹杂着怡人的草木清香。
陆啸天揉揉双眼向远方看去,只见广大的广场上四排僧人正在练习拳脚,再远望,只见几座庄严的七层冲天塔昂然挺立,广场不时回荡着阵阵颂经声。
不觉微笑,道:“陆啸天,你这一睡可一下子过了一天一夜,大概也饿了吧?”
陆啸天本来还不觉得,但被他一说,肚子登时“咕咕”叫了两声。
不觉笑道:“走,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陆啸天也不客气跟着不悟一起去了厨房。
只见那不觉从灶上的大锅里盛了满满一海碗热粥,道:“陆啸天,你尽管吃,不够我还有。”
陆啸天在桌边坐下,立刻闻到一股扑鼻香气,顿觉饥肠辘辘,便埋头大吃起来,可能是太饿了,陆啸天觉得这粥简直比山珍海味还要好吃,那粥里煮着不少朱红色的小果子,吃在嘴里满口芳香甘甜,想来是红枣一类的东西吧。
不觉见了,笑道:“慢点,慢点这还有了”
陆啸天不到一会便将一碗热粥喝下肚,问道:“还没问了,这是哪?”
不觉站起身来,道:“我们边走边说,这儿是梵觉寺”
“梵觉寺!”
陆啸天如何不知道梵觉寺?梵觉寺乃声威显赫,与“清微道宗”、“渊琼剑派”并列为当世三大正道门派。
梵觉寺是自佛教入中土时便开始成立的修真门派,寺内高手如云,内在实力深不可测,梵觉寺内的《达摩般若心经》和《生死轮回诀》乃寺内不外传绝学,响誉天下。
“那我是被哪位大师救的呢?”
“陆啸天,你是被我师兄不悔救的”
“不悔?”
“不悔师兄天资过人,仅仅在五年间就领悟了《生死轮回诀》,可谓是一个不世奇才,方丈常说能有不悔师兄这样的徒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说正道能有不悔师兄的人,真是苍生的福分”
“这《生死轮回诀》又是什么东西?”
“其实也不是什么东西,它只是一种法术吧,听说资质稍差的就算花上一百年的时间也无法参破了”
两人说着说着便已经到了方丈的禅房——参尘阁
人间传说,人死后会到一处名叫奈何桥的地方,喝下孟婆茶汤进入“六道轮回”
相传孟婆茶的味道奇异,有甜有酸有苦有辣……仿若天下间的酸甜苦辣都聚于此,当喝下后便忘记前尘往事。
相传“六道轮回”里最为艰苦,从阴灵到阳灵,从阴魂到灵魂,要经历过无数次的轮回才可脱胎重生。
人们都认为地狱的“六道轮回”艰苦无比,可是有个人却认为红尘更是艰苦万分。
红尘送尽多少人的辛酸历史,迎来多少个喜气重生,生生死死难以摆脱,喜喜丧丧难辞其理。
生死包容了世上的各种缤纷的色彩,包容世间一切,亦包容一切的思想。
他终于在参尘阁创出了《生死轮回诀》,摆脱“六道轮回”自塑金身佛命,他就是梵觉寺的第一任方丈——无。
不悟推开门,带着陆啸天一起进屋。
这是一间很奇怪的小室。
这间小室搭得甚为方正,一壁建门,门的左右两壁尽放满无数佛学经书,正中间的那壁墙不是写着“禅”“佛”一类的词字,而是写着
生死!
小室中央的有一矮桌,盘坐桌前的和尚是一身素白袈裟!看似年约六十上下年纪,一脸祥和已不在话下;最奇妙的,这个和尚所散发的祥和之气纯正无比,那是来自《生死轮回诀》的浩然生气,死亡好像与他完全沾不上边。
他是梵觉寺这一代的方丈——一悟!
一悟身旁站着一个体格硬朗的和尚,他便是不悔,不悔脸色泛白,显然内伤初愈。
陆啸天怔怔的看着这两人,直觉得他二人身上所发之气,纯正祥和,仿佛不是这个世上该有的气,一股超脱生死轮回的浩然生气。
不悟双手合十,道:“弟子已经将陆施主带来了”
一悟颔首,示意不悟退下。
不觉奉上一杯清茶,掩门而去。
淡淡的茶香,弥漫于整个房间,陆啸天自进来后一直没有说话,仅定定的看着坐在桌子彼端的一悟大师。
一悟缓缓的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啸天”
一悟大师就这样怔怔的看着陆啸天,自言自语道:“啸问苍天,终会被天所妒,孩子这一切都是因果早以注定了的,节哀顺便吧”
陆啸天冷峻的目光逼视一悟大师,缓缓的道:“除非仇人身死,不然我必矢志一生报仇雪恨”
不悔诧异的道:“就算你终其一生也未必可以报仇雪恨……”
一悟大师打断不悔:“不悔!”
“不悔?你是不悔大师,告诉我他死了吗?”
陆啸天急忙追问,不悔亦知道陆啸天所说的“他”是谁。
不悔遗憾的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没死,贫僧仅仅在他手中救下你就已经耗尽灵力,怎么可能打败他?”
陆啸天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精光,拱手道:“多谢大师救命之恩,仇人未死那便是注定要我请自手刃他,不悔大师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悔一脸怜惜道:“他是魔道剑王钟离望,修为极高,你还是打消报仇的念头,忘了那些事,重新生活,以免白白牺牲”
一幕一幕以血编成的旧事,早在他心坎烙下无法磨灭的血印,叫他泥足深陷,叫他无法自拔,叫他一生也无法忘得了!
陆啸天木然摇头。
一悟大师见其茫然,道:“你……忘不了?”
陆啸天冷冷的道:“不敢忘,不想忘,不会忘”
一悟大师叹息道:“你可知道这样做会丧命?”
陆啸天叹息一声,像是为自己叹息一般,又好象是叹息一悟的话太多,良久,才缓缓的说:“对于我这样的人,生已无欢,死更不知有何可惧?只要能报仇,就算会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一悟大师无奈的说:“红尘间的生离死别太多太多,你年纪尚小,何必如此执着,放下才可得到自由”
佛理精深,由浅至深,又从深至浅,一句放开蕴涵了佛家真正的包容之理,但又有几人能够放开呢?
陆啸天黯然道:“不报大仇寝食难安,我又怎么能够放得下呢?”
不悔道:“我亦明白你报仇心切,全为一点孝心,但你父母泉下有知,也不会想见你为了报仇而死,更不想见你每日如此痛苦度过。我相信他们亦希望你能像一个寻常孩子般长大成人,然后娶妻生子,幸福过活,忘记过去一切的不幸、哀伤和痛苦,好好的为陆家开枝散叶……”
不悔说得一点没错。
陆啸天亦深信父母若泉下有知,必定不希望他们为其报仇。因为父母生前对自己疼爱非常,希望他过得平平安安,幸幸福福,故其死后亦绝不会愿意看见陆啸天因替他们报仇而饱受煎熬,在黑暗的深渊中痛苦过活!
不悔劝道:“孩子,听我说,别再回去冒险,就先留在梵觉寺好好活下去吧!等以后你长大了不想在待在这佛门中,便下山找一个好女子……”
“不悔大师,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请原谅我不能领你的这份心意”
陆啸天冷然打断不悔的话,表示他心意以决,不会改变。
不悔劝导:“孩子,仅为一个死了的人,你以自己终生前途、幸福陪葬,这样做值得吗?”
陆啸天坚决地道:“他俩对我太好,如果不能替他们报仇,我也羞于活在这个世上”
陆啸天又道:“请大师理解我,助我报仇雪恨,听闻梵觉寺有一套不世神功《生死轮回诀》,我想学它,我知道这套功法绝不外传,我愿意入佛门”
陆啸天一言及出,不悔和一悟都为之一愕,想不到陆啸天为了报仇竟然可以毅然放下外面的花花世界,这份心意真是难得。
“那你先过来,贫僧要看看你是否有这个资格”
一悟向陆啸天招招手,示意他过来,陆啸天径直走到一悟面前。
一悟定睛细看陆啸天,良久后又轻捏陆啸天的右手,一悟叹息道:“哎!天意,想不到这竟然是天意,非我们能改变的,孩子你人生注定坎坷,贫僧也不能帮你解脱苦海”
陆啸天试探性的问:“那即是说我无法逃脱复仇夙命,大师肯收我为徒?”
一悟摇头道:“你与佛无缘,注定入不了本寺学不成《生死轮回诀》,现在是天意因果,我是无法阻止的,不然只会遭到天谴,我且问你,假若我送你去一处地方修炼可报仇雪恨,你愿去吗?”
陆啸天坚决的道:“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再所不惜,不知大师要送我去何处修炼?”
一悟不答反问:“‘清微道宗’、‘渊琼剑派’你想去哪一派?”
陆啸天想到那仇人亦是身穿道袍,因为“爱屋及乌”对清微道宗也产生极大的反感,道:“我既然与佛无缘,就送我去渊琼剑派吧”
一悟会心一笑,道:“果然是天意,你先出去,明天我会送你去渊琼剑派的”
陆啸天拱手谢道:“多谢大师成全”
陆啸天说完便掩门而去。
不悔见陆啸天离去,诧异的问:“是师父你怎么……”
一悟微笑道:“想不通为何为师不但不阻止,还让他上渊琼剑派吗?”
不悔点点头道:“弟子愚钝请师父明示”
一悟站起身来,道:“来是偶然的,走是必然的。所以必须不能强求,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刚才为师在那孩子眼中看出了无比强烈的杀意凶气,虽然他已经将他深藏,但还是被为师看出来了,他的这个煞气太强,注定他与佛无缘。”
不悔不解的问道:“那只要让他留在本寺,便可避免他无益的丧生,为何还要让他上渊琼剑派呢?”
一悟微笑道:“锁的住他的人,锁不住他的心,你能锁他一时,却锁不了他一世,此子很有孝心,但却是孝心将他推上这条复仇之路,你可知道大禹治水用的是什么办法吗?”
不悔答道:“这弟子当然知道,大禹治水用的是疏导的方法”
一悟满意的点点头道:“大禹治水用的是疏导的方法,将为祸以久的洪水制服,而他的父亲用堵碍之法,却使大水更加凶猛。试想一下,如果让那孩子逃出本寺,他一定竭尽所能的想办法增强自己,他没有名师指导,万一用上什么邪门的方法修炼,那岂不是害了他”
不悔又问道:“那为何选渊琼剑派而不选清微道宗给他修炼,清微道宗里的养心静气之法或许能平息他胸中的那股凶戾之气”
一悟微笑道:“此子的家人因被身穿道袍的魔道剑王所害,他对道宗必定介意,再说佛道两派向来表面和气,内里反,清微道宗掌门清觉真人墨守成规,本寺送去的人,他不一定肯收,相反渊琼剑派却不是这种心理,只要渊琼剑派认为资质品格合格的人,一概不拒”
不悔点头道:“师父果然深思熟虑,但弟子还有一点不明,师父在他的身上看出了什么天意?”
一悟道:“此子眉如吊剑,目光如利剑一般,叫人不敢直视,骨硬而利,其形其格似剑,他注定与剑有缘,日后必定会御剑啸天!”
不悔双掌合十,道:“弟子受教了”
一悟道:“不悔你乃本门最出色的弟子,但阅历太少,今次为师此次命你带上那孩子一起上渊琼剑派,务必让那孩子入派,这次下山也好增长你的阅历”
“徒儿遵命”
……
时当正午,火辣辣的太阳照得整个祥平镇一片焦灼,知了在杨柳枝条上大声的叫嚷着,刺耳的声音弄得人昏昏欲睡或是心情烦躁不已。
祥平镇名字平凡得不能在平凡,但偏偏江湖中人却人人知晓,只因为它的邻居使它不平凡,祥平镇坐落在渊琼山下二十里处,渊琼剑派乃正道名门大派,祥平镇便是风云人物云集之地。
“福东”的客栈,祥平镇最大的客栈,这家客栈规模颇大,福东客栈的楼数竟有三层楼之多。里面的厨师比之紫禁城里的御厨不遑多让。
在这里面吃东西的,多数都是有钱的商贾,他们都想尝尝着福东客栈的菜色,但偏偏在这豪华的客栈里,在一个窗边坐着两个客人却异常奇怪,喝的是清茶,吃的是白菜黄瓜等小菜,与这个客栈格格不入。
这二人一个武僧打扮的僧人,一个是大约十四岁身穿暗褐色长衫的少年,他们就是前往渊琼剑派的不悔和陆啸天。
陆啸天夹起一夹青菜放在嘴中细嚼,若无其事的问道:“不悔大师,这渊琼剑派到底是个怎么样的门派?”
不悔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道:“渊琼剑派是正道修仙巨派,剑术高强,被御为正道第一剑派”
陆啸天一听到剑术一词,身体莫名的兴奋起来,接着问道:“渊琼剑派与梵觉寺到底谁强?”
若是平常人,那一定是维护自己的门派,但不悔却不是这样。
不悔笑道:“这根本无法比”
陆啸天诧异的问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怎么可能无法比?”
不悔微笑道:“听我师父说,渊琼剑派在当年正魔大战中,御剑杀敌,破敌千万,战功显赫,千古第一,无人能在御剑奇术上面能出其右。本寺的功法,不是用来伤人的,在正魔大战中,本派弟子协同各位长老一同挡住魔教无数次的进攻,都没有让他们越过雷池一步,可谓固若金汤,牢不可破。一个是守,一个是攻,如何能论输赢?如果硬要比的话,就只有比功力深厚了”
陆啸天喝了口水,道:“那既是说各有千秋”
不悔颔首道:“可以这么说”
陆啸天又问:“听大师这么说,清微道宗在正魔大战好象毫不出力,渊琼剑派剑术天下无敌,梵觉寺神功固若金汤,那清微道宗擅长什么,它是凭什么挤进正道三大巨派的呢?”
一句“挤进”已经将陆啸天对道人的不屑,充分体现出来。
不悔惟有苦笑一下,纠正道:“清微道宗也非宵小门派,清微道宗擅长灵符、法器、丹药,当年正魔大战其派的灵符布下的阵法不知困住了多少魔教妖人,法器妙用无穷,丹药不知救了渊琼剑派和本寺的多少弟子性命,内在实力不容忽视”
不悔这样说也是在扭正陆啸天对道宗的看法。
陆啸天问道:“清微道宗的灵符法器单论破坏力比得过渊琼剑派的仙剑吗?”
不悔摇头道:“听师父说渊琼仙剑剑罡无比,天下第一,清微道宗的灵符法器虽妙,但与渊琼仙剑比起来,如若云泥之别”
陆啸天轻蔑的道:“我还以为清微道宗的灵符法器多强呢,原来不过是一些花拳秀腿罢了,我看当年正魔大战少了它也能赢,还是渊琼仙剑厉害,真想早日学剑”
陆啸天不知为何只要谈到剑,身体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兴奋、渴望,仿佛那是相隔远久的朋友一般。
不悔暗叹:“想不到他的对清微道宗有如此成见,对剑如此依恋,看来必须扭正他对清微道宗的成见”
不悔思至此,道:“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有清微道宗的丹药,渊琼剑派与本寺不知要死伤多少人,邪道中人妖法极为诡异,要不是清微道宗的深湛道术,正道几乎绝无胜算,他日见到清微道宗的道兄,你可别说出这种话,以免影响三派彼此见的感情”
陆啸天应了一声,但他只是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自有一番见解。
“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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