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

　　黄牛是父亲的宝。因为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一直同家里的那头黄牛住在一起。那时我家住窑洞，牛拴在里面，外面临窗子盘了炕，父亲就住在炕上。我不知道那头牛有多大，似乎从我记事起那头黄牛就已经有了，而且一直都是父亲喂养的。

　　牛窑里有一只很大的梳子，断了好多齿，那是黄牛专用的。每当牛的身上沾上牛粪或污泥时，父亲就用那把很大的断了齿的梳子把脏东西梳掉，同时还会梳下来许多牛毛，这使得父亲很疼惜，常常是拿了牛毛在眼前端详半天，还要用嘴吹上几口，然后整理好了别在窑洞的裂缝里。我记得那个养牛的窑洞可能是挖好以后没有用泥巴涂抹，所以很粗糙，到处是裂缝。按现在的标准那是属于危窑的，可父亲就一只住在里边，与那头牛相依相伴。也许那是因为家里很穷，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头黄牛了。除了耕田种地之外，黄牛还有一个更大的用处，就是积肥。家里买不起化肥，地里上的全都是牛粪。

　　我是很少到牛窑里去的。一般是父亲不让进去，他恐怕我被牛踩着或踢着。因为那是一头脾气很暴躁的牛，我记得有一次父亲就被那头牛用触角挑起甩出很远，父亲伤得很重，在床上躺了近半个月，吃了村里医生开的两幅中药才下炕走动。我想父亲好了以后肯定要向那头牛寻仇的，可是父亲没有，照旧对牛很亲切，喂养的更勤快了。这使我产生了嫉妒，我甚至拿了鞭子递给父亲，可是父亲接了鞭子却用手细细的摸索着，并没有用它抽打牛。他反而笑着对我说：“牛跟人一样的，偶尔也会发发脾气”我发现父亲用一种很慈祥很温和的目光看着牛。牛却像个作错了事的小孩似的，地下了头，认真的吃着槽里的干草，尾巴一甩一甩的。父亲说：“你看，他在向我认错呢”。我信服的点着头，心里却想，这是一头通了人性的牛呀。父亲的那种神情如同牛是他的孩子似的。因为父亲常用这样的神情看我和哥哥。

　　这头通身灰黄的耕牛在我们家里生活了十几年。这是一头健壮高大的牛，直到它离开我们的时候，我还没有长到它吃草的槽那么高，所以我一直都是怀着一种敬畏的感情远远的看它。在冬日里有太阳的时候，父亲把牛牵出来拴在院子里，我就搬张小凳拿本书在靠近牛的地方认真地阅读，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太阳暖融融的晒着，牛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反刍，嘴不紧不慢的很有节奏的咀嚼。我想这牛也许是一个很有才华的歌唱家，只不过我是不懂得牛的语言，感受不到而已。然后我也就睡着了。我在梦里牵着这头高大而脾气暴躁的牛，走进村子外的田野里，小河边。牛随心所欲的吃自己喜欢的草，而我却早已钻进了会唱歌的河水里。童年的幻想总是一片草绿色的梦，梦里我与牛就成了知心的朋友。

　　我发现牛会流泪是在父亲把牛牵出门口的那一刻。那一次父亲下了很大的决心。开春过后，地里的庄稼该种的都已经种完了，父亲要寻思着出门去打点零工。家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除了要侍弄庄稼，喂养我们弟兄三个上学外，就没有多少精力来照看这头整天闲着没事儿干的老牛了。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我们弟兄三个上学欠下的学费没有还上，借给我们钱的亲戚和学校里不停的催着，使得父亲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于是父亲决定要把这头可怜的老牛牵到街市上卖掉，在临出门前把家里的烂账结清，他好走的清净，也省的母亲在他走后受委屈。

　　父亲牵着牛走在后面，我心情沉重的迎着父亲和牛倒退着走在他们的前面。我看到了被父亲生硬的牵起来的牛头上的表情是委屈的。它的铜铃似的大眼睛更比平日里要大一些，闪着晶莹的光。而我却分明地感到那是牛的泪，一点一点往外渗着的牛的泪，跟我们的眼泪是一般无二的。而这时候父亲的眼睛却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色彩的。我对父亲产生了一些怨恨，这头打我记事起就生活在我们家里的老牛，为我们耕种收获的老牛，它肯定是不愿意走出家门的。它也肯定认为我们不应该把它驱赶出家门的，因为这个家也是它的家，虽然它只是一头牛。但是父亲却不得不把它牵到集市上卖掉，而且父亲还十分痛心地说，这头牛太老了，没有人会愿意买了它回去继续养着，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合格的劳动的牛了，只有屠宰场的人才会要它，好歹还有一副庞大的骨架，多少有点赚头。听着父亲的话，我就大声的哭嚎起来。我无法理解父亲明知道走出家门死路一条的牛，还要狠着心牵它出去。家里从来都没富过，可这头牛却养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能让它老死在自己的家里，守着这份一辈子的辛劳去死吗？ 当然父亲是不会耐心地为我作出解释的，他最终还是在我的泪眼滂沱中牵走了牛。母亲一直呆在伙房里就没有出来过，因此，在看着父亲和牛走远的身影中，我开始对母亲产生了怀疑，母亲原来是一个更为狠心的女人。那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比人要强大很多倍的牛为啥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却在一生里都要被一个人牵着笼头，驱使一生呢？在我的孩童时代，学生时代，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我的眼睛就要湿润起来，心里还会酸酸的难过。可是等我长大了，懂事了，却忘却了那头在冬日里暖洋洋的太阳下反刍的老牛，而我仅仅再次心酸的也只有对往日贫穷生活的回味，对现如今永远无法满足的贪欲的疲惫。

　　父亲卖牛得到的钱恰恰还完了家里的所有欠账。父亲对母亲说，屠宰场的人差点就不要了，嫌太瘦怕亏本，幸亏他好说歹说才出手，总算了了一份心事。而父亲原本的计划是用卖老牛的钱还完家里的欠账，然后在秋后用他打工赚的钱再买一头年轻的牛，刚跟上收秋和种小麦。可是父亲在秋天来临之前回到家里，除了带着一身的病痛和一卷破烂的铺盖就一无所有了。而那一年之后，我们家是真正的穷到骨髓里去了，再也没有养起过一头像样的牛。这在农村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牛在农耕时代是一个农家的顶梁柱，你想想看，一个农民家庭，没有一头用来春种秋收的勤恳的牛，那将是一个多么悲惨的农家呀。

　　卖掉了牛，几乎卖掉了父亲一辈子的精神气。由此父亲给自己的总结是：败家子。那头老牛是爷爷在分家时给他和母亲的。而那头老祖宗留下来的牛，唯一的财产，是应该在我们家寿终正寝的，这符合我们的传统，忠孝持家远，我想对一头牛也是不应该例外的。父亲在一时的贫困面前，卖掉了自己一生的信仰，因此注定了父亲在往后的日子里的失魂落魄。

　　我是在对往事无穷无尽的回忆里写下这些文字的。而这头早已被屠宰场宰杀，进入了一些陌生人的胃里的牛，只不过是我童年贫困生活的一个缩影罢了。现在，家里已经不再贫穷，父母也老了，不再为耕种发愁。而现在的农村，也进入了现代化，牛早已成了中国现在农民心目中频临崩溃的图腾，可我的父亲，却依然养着一头没有用场的老牛。那是一头更加健壮更加年轻的黄牛。

　　我每年回家，看到那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黄牛，感觉就跟在城市里的动物园里看一头大象孔雀什么的，没有一丝感动，却有些新奇的感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