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已是午后。燕雪随大哥一起同往南方,途经一个北方小城。他们是北方人,而此时要到南方去。
过城有半,行于人群晃动隐隐燥热的街道上,烦躁不安的燕雪,在因浮躁而晃头晃脑的不经意间,眼角的余光,恰瞥见了一块条幅。
那条幅高高悬起,硕大而又惹眼。由于日光的照射,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阴阴硕大的影子,阴影在地面上连连晃动,其大可供一个人去纳凉!
条幅在风中微微招展晃动着。
眼光瞅处,但见上面赫然有现着红色的字迹,写得龙飞凤舞虎虎有生,看清时,乃是“花家酒店”四个醒目大字!
望着醒目的字迹,两道目光不由地随之下移,那是当街而立的一家店铺!那条幅,便是悬在店铺门口的一道横梁上。
店铺以大红色漆面,外表看起来豪华瑰丽、明亮照人,反射着喜庆悦人的红色光泽,映得满眼都是新意!
午后的斜阳,切脸而过,让人不禁有倦意连连上涌!两条不住交替来回着的小腿,在那红色的影响下,登时已变得软软沉重。
眼珠随念转动,心有所想,好似脚踏之地有强力的胶液。在店铺门口,燕雪很自然地止住了步伐。
脚踏于地,停住了身形,先是微微胆怯的瞥两眼旁边抬头前走的大哥,后轻轻笑着:哥!走了这么远的路,这儿有家店铺,我们不如就进去歇歇脚吧?
心事重重,满腹愁苦!皱着两眉!垂手两侧,左手提剑。沉浸在恨中!身旁的一切都是那样淡漠遥远!
还一直在不停地走着,眼睛机械地瞅着前方——冰冷而又僵硬,像座致寒的冰山一般!
但是!当陡然听见那声轻柔探问的话语时,他竟然忽地停住了身形,永远都是这样——只有她的话他不会听不见!
循声回首,首先映入眼球的便是她那双满是渴望的水水的眼睛。
望着,心间泛起诸多不忍,那张紧绷而又阴沉的愁脸竟在这眼顾的瞬间慢慢松了开来,像冰冻融化一般浮出点点微笑——虽然苦涩忧伤,但却是关怀备至:哼哼,想必,她定是累了!
哥哥让着妹妹是理所应当,况且,她长途跋涉走这么远的路,他更是多么的不忍!
侧过脸去,用疲倦微缩的眼目瞅向旁边的店铺。
微缩无力的瞳孔,在这眼望的一刹那,却让他只直直盯见一个炙热燃烧的火红,吸引着诱惑着,连口腔也有丝丝涌动。
像身置炙热炎炎的沙漠,而此时却看到了一块冰凉的水源一般。因为,映入眼帘的——只有那个似乎流动着的‘酒’!
一口唾液顺吼而下!
回过头,面朝燕雪,静静的笑:好!他含笑答应。
借酒消愁,愁更愁,但是满腹滚滚的愁苦、抗拒与怨恨,这样的诱惑却是怎么也无法抵抗,——强大的诱惑!剧烈的诱惑!宁可仅是暂解,宁可只是一时的舒爽痛快!多么的好——那双握紧得拳头,从来都没有松开过!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不公……为什么?——那个横尸荒野让他惊呼怒叫的惨烈画面,依旧是那样的清晰凛然,触手便是!
哥哥应许了,燕雪当是欣然无比!面对他,小俏单纯的脸上,花儿似的,登时写满了无尽的感谢,露出一口牙齿,浮现出天真动人的微笑!
带着喜悦,带着各自所需达成的共识,他们走进店铺。
踏于店内,一直兴致满怀的燕雪却忽然微蹙起了眉头,脚下步子也渐渐变得畏缩无力。眼睛四顾,似有后悔之意!
——两目顾去,感觉是一种里表不一的景象!
外部华丽堂皇,内部却充斥着一种悲凉萧条潮湿的气氛!
目光扫过,宽大的店铺,却寥无几人。于是,大,反而更显得空荡萧条:张张方桌皆是无用闲致,仅有挨墙处坐着两三人!中间一张桌旁,一个瘦骨无力的老头,衣着不堪,头上片片银丝乱发,身子佝偻,面容哭丧!
身置郁闷凝重的气氛,前时的兴奋喜悦则早已不知去向,顷刻间已被失望所代之!
后悔,但是眼顾大哥,他好像丝毫未有介意,依然兴致如前。
既然是这样,她也不好再反悔了。
也许是闹时已过,正值闲暇吧,所以才现出这样的一番氛围!
总之是累了,只能随便吧,先选一处无人的地方坐下再说!空空如也的腹内,终是让人受不了!
小二匆匆走来招呼点菜!
有吃的就先吃吧,心里欢笑着的声音在告诉她。
菜至桌上,望着油香的饭菜佳肴,咬咬舌头,满是湿润的唾液,胃口果然还是被一点点唤了起来,馋嘴的燕雪笑容再现,终于兴致又起!
然,——两道兴致勃勃的目光,只是在菜上作了瞬间的停留。
湿润的晃动的眼神,在刹那的犹豫后,却再也没有了胃口,呆呆地看向了对面,目光中写满了疼痛,和诸多的不忍!
——迅急疾猛的饮酒,一杯过后,又是一杯。每杯下肚,皆是仰头一饮而下,酒尽见底!
他在忘却所有地机械喝着酒,让炙烈的酒,燃烧着自己的内心,想让炽热暂时化去内里无尽的苦楚。
但是,他却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快意仰头,却都刺到了燕雪的心上。
一阵揪心的疼痛,皱紧了眉头,带着微微不忍的责怪:“哥!你……你别这样嘛!这几日,你都是闷闷的,愈加憔悴……既然事已发生,即便是你生气也没用,只会气坏了自己的身子!玉琴死了,我也很难过的。雪儿现在只有大哥了,你再这样下去,难道……难道你要丢下妹妹不管么?”不想,直到如今,她的语气中还是夹着被宠小姐的任性。
妹妹略带哭腔的话语,听至耳中,他似醉非醉的,闭眼摇摇头,清醒一下昏沉的头脑!
接着,竟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那股忘却所有只顾以酒为伴的豪情竟让他退去!
杯子握得那样紧,但还是松开了,愁容换去。——对不起,他意识到是自己错了,他想脱离现实,但是现实中还有燕雪!
既然这样会让她不高兴,那么,他会停下。他不想她不高兴,因为他记得她已经受了很多很多的苦!
至于自己,则无关紧要。
睁着模糊的双眼,带着略略的醉意与麻木,嘴角微微扬起,温和地笑笑,让她不要紧张:“……我,我只是想喝几杯润润口,若是雪儿不让我喝,那我……换作茶好吗?”笑着便伸手去拿桌上茶壶。
紧握酒杯的手,慢慢放下,酒杯放在了桌上,每一步都在应着自己,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应着自己!
看着他略显僵硬的笑着,燕雪很开心,淡去了愁容。好像雨过天晴、谢花又开,紧张绷紧的苦脸,慢慢展颜,一双秀目又闪起了锃亮引人的光,带着水波流动的幸福!
嘻嘻露出了甜甜的笑。笑着看着自己尊敬,并一直引以为豪的大哥,眼珠鬼灵的眨动,抿嘴笑得甜。
“……雪儿已经长大了……不能把一切都交给大哥的呀,我们是兄妹嘛,妹妹应该替大哥分担的,所以这杯酒……这杯酒大哥不妨,就交给雪儿吧!”眼睛笑成了两条圆圆的线,笑着快速抓过他手前酒杯,学着他的样子,干脆利索,热情满满,高高仰起首,一饮而下!拿一张嘴角还渗着酒湿的笑脸给大哥看。
几分沉默。
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
却是诉苦的叫声,“啊——,这酒,这酒好辣……!”脸上一脸的苦,小手捉着嘴,火辣辣,辣得是满口满腹,难受的舌头外吐,苦不堪言,轻轻咳……带着心疼与微微的责怪,噘嘴微嗔,“这么辣的酒……哥还喝那么多!”
“哈哈……”手指着燕雪,嘴角上扬,几声欢笑,这一举动竟把他逗得愁苦顿消,满脸喜笑,“你这个小鬼丫头……让你调皮!”她的天真——还是这样可爱的带着未泯的小孩子气!
终于迎来了欢笑,终于迎来了笑声——虽然是小小的浅浅的,但是已经知足!
燕雪故作生气的望着他笑自己的样子,见他很开心,那么,辣也没关系,对着他故作生气地微皱一下鼻子,忘记了酒辣,于是咬着嘴唇,也隐隐的笑了!
“来,喝杯茶吧!”他端起手中茶水送了去。
看着她快速地接过茶水,舌尖还吐在外,还在连连微出着气。想笑,但却不知怎么,却敛过了笑声。
莫名的,有丝丝愧意不觉涌上,淹没了面上所有的笑意,泛起的是诸多的不得不感叹,带着眼睛的微湿,望着喝水的燕雪:“雪儿……雪儿的命委实可怜!从小便无父母,现在刚要嫁人……而他却早早离去……唉,玉兄啊玉兄!”低头看向眼下微荡的茶水,好可恶,刚被撩起的难得的笑容,竟这样轻易的又一次被这愁苦挤得全无踪影!心有感慨,又叹了一口气!
燕雪杯至嘴前,咕咚咕咚饮着水。
大哥的话语,摇头的叹息声,看在眼里,传至耳中,唤起丝丝寒心的悲凉,执意地四散周身!像调制口味的佐料,把流入口中的茶水,亦添得苦涩了几分。
嗡嗡的声音流转起,空气中,顿时飘满了无穷无尽的悲凉,像湿湿的雨雾般,纷扬飘洒……
燕雪不由侧脸,望向音源,原来是中间那个枯瘦佝偻的老头拉起了手中弦子!——粗糙沧桑的手,左右摆动着。
随手摩擦震动的弦上,荡满了他所有凄楚的哭情!
弦音水波一样回荡着,老人身旁的小女一张小口微微启、由音而唱。
诉苦悲凉的弦音,伤痛无奈的词曲……燕雪不禁低下了头,眨动着眼睛,目光瞅着桌面,夹着菜的手,却迟迟的不动,以致紧紧地,把盘上的菜叶夹得稀烂……
本来心中埋藏浅盖的伤楚,还是不由地被这声音一点一点荡了起来!悲凉加着悲凉,更是催人泪下!
眼眶满满,鼻子酸酸,这个一再坚强,不想当回事的小姑娘,竟也只能让泪水盈满了眼眶……
毕竟她还是已经长大,有些事情也是懂的,虽然只是朦胧的在心头一晃。虽然如幻似真,但是那些事实的真切还是在不觉中伏化在了她的意识里!
酸着鼻子,低着头,情不自禁中,泛起苦苦的哽咽,微声:“哥……你看!那个小姑娘,她难道不可怜吗……我觉得我很幸福!”
大哥未说话,只是满面愧意地望着燕雪低头一脸悲伤的样子。
循声,过往的路人三三两两从店外走进,啼啼嗒嗒的脚步声由他们脚下连连传至。带着叹息。带着诸多指指点点的话语。
于是,店内人数亦随之慢慢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在同行的人群中,也有人毫无顾忌的,横冲直撞疾步走进店内。
他们衣冠华丽,大摇大摆,姿势随意轻傲,走起路来是一贯的目中无人。快速的伸手,蛮横地拨开挡身的人群,进门,别无他寻,踏着强硬的步子,直冲老头!
厉声——“呵!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啊!”那带头的一人,嘴角留一撮小胡子,见老头在此,面露得意,胡子微微一翘:
随即,满面笑容骤然敛去,啪的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瞪得两眼跟铜铃似的,“你这死倔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儿子赌输的钱不用还了!只要把你女儿交给我们就行。这么简单的事,你却偏偏要东躲西藏!”
本来就不大好看的脸,因怒而扭曲的可怖,咬牙转头,去命令身后人:“我们走!”
说罢!身后几人已然上前,理直气壮、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带着得意的鬼脸,哈哈的尖笑着,抓住老者身旁的小女便要强行带走!
围观之人只是悄声的指点说论。
小女无奈,只能连连的哭泣,豆大的泪珠,汩汩得从眼眶翻滚而出,模糊的小眼望望老者,望望店内观看的旁人,带着求救,带着求救的敬意!那双小眼仿佛在乞求着,帮帮我吧!
她看到他们皆是挺拔高大的汉子,但是却只是站在那儿像石像般看她双臂被有力的手拉扯着!
呜呜——的哭泣声不断灌入耳中。
呜呜……呜呜——
呜呜的声音永远是那样的敏感熟悉!
她知道没有人会理解的。
望着那可怜无奈的小女,那个熟悉的小女,心间一阵撕裂的绞痛,像一把锋利的刺刀扎到了她的内心深处,扎出一个深深赤红的血口子!
疼痛,难耐!愤怒,像一把把尖针,在刺痛着她的全身。
时已是忍无可忍!手中竹筷当啷一下,放在了碗上……她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小女,她是无辜的!
怒充斥着她的血液,让她爆发,身体中的另一部分爆发——让身体被另一个人占据……
青衣飘飘,手中带剑。瞬间,一缕青衣一跃而起。
跃过身下重重桌椅。娇躯如燕,轻盈若飘,踏空而至,志在一泄胸中那股滚涌翻腾、无比愤恨的怒气!
花家酒店的老板,一副商人的贪财相,三角脸,带着高高的绒帽。懒洋洋的身体,正意爽舒服的坐在柜台内的靠背椅上。
嘴唇贴着杯沿,不紧不慢的,小口小口喝着酒,目光中带着奸诈的笑,幸灾乐祸,正满怀兴致、饶有趣味的含笑期待着一部好戏的上演。
好快,燕雪好快!宛若一道绿色的弧线,划过空中!
身至半空,有人慌张急切的担心道:“你,你们打架可别坏了我的桌椅。”
话声,生生地抢在了她落地之前!那说话之人便是那个花老板……
燕雪哪里会管这些,老板的话只当没说,手中剑,早已握得极紧,蓄势待发,出销在她看来,已是势在必行,非出不可。
秀目微翘,像两把尖锐无比、让人刺目眨眼的剑,直直逼视着那些贵人们,向他们狠狠地刺去!
但是,忽然,就在落地的一刹那——
眼前,却忽有白影一闪,惊人的一闪,犹如无比迅疾的利箭,嗖地一闪而过!箭上似乎也带着相同的恨意!
——而就在这一闪的电光石火刹那,那抓小女的几人已是身若石木,动弹不得!
几乎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呆呆的睁大了眼!那道白影,像可怖灼眼的闪电般,把他们狠狠地击中!
身影落下,带着不寻常于之的惊讶,他们看到那只不过是一个白衣少年,只是一个少年!爽朗清俊的面孔,含笑而立!
燕雪手中剑,握得那样紧,她是那样的恨!劲道凝聚,蓄满了全力,手指像无比坚硬的铁石一般,钢硬紧攥!剑柄上的凸纹印满了手掌!
但此时,却要生生的把这些力道泄去!
看着面前的少年,她一脸无可奈何,微微喘息,剑欲拔,却已无用武之地,她生气的蹙眉瞪着那少年。
少年伸手,手中平放一锭金黄,微笑着对那华丽衣着的带头人道:“不知这点够不够。”
那人木鸡一般,楞楞的看半天,回过神,忙狠狠的点着头:“够!够!”
——这个欺善怕恶的东西,他怎敢说不够,刚才少年那一手,已然把他吓得傻了眼、大气不敢出心嘣嘣跳得厉害,若再说其他,那是不识抬举!
少年让手中东西倾下,那人俯地拾起金子,带着颤音:“给……这是债书!”说罢,不顾一切的撒腿就跑,连滚带爬,直怕自己慢了一步,像只晕头转向、茫然受惊的兔子!
老头和可怜的小女,惊讶之余,忙跪下磕头致谢,千恩万谢,感至以泣,可怜的小女连连把头磕的碰碰响!
店内安然肃静,一片哑然!众人的目光,皆聚在这莫名的少年身上。有欢喜,也有不屑!
而那白衣少年,却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顺承的,拿过身旁方桌上的酒壶,仰头使劲猛喝两口,擦把嘴,依然面带微笑,步履轻轻,潇洒而去,众人佩服与敬畏的目光,他根本不屑一顾!
——他一直无曾出剑,他的剑一直没有人看到!剑在布制的包裹中,包得严严实实!
正像所有人一样,蹙着眉,定定地注视着那少年,却不想人家毫无理睬,已经拂袖而去,燕雪望着那走去的背影,那个白色的身影,像夏天最炙热之时扫过的风,张嘴,欲言,却终是压在了嘴里……
——如流星一闪,如梦似幻,似乎半真半假,无数双呆呆傻傻的眼神,此际都未回过神,还依旧停留在那种难以置信的痴痴状态。仿佛,少年的出现只是花了眼!
少年,在燕雪看来,也一样,从出现到消失,仅仅是短短盏茶功夫。
但是,她却不知道,其实那少年,从他们进来便一直在这店铺内,一个灰暗无人、静静的角落,低头,喝酒,一些心里的东西只有酒才能暂解。不过他们进来并未在意罢了。
……
半晌,绷紧的神经敞开了,一切感觉都又回复了正常,日光依然明亮,阳光依旧温暖,店外依旧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争强好胜的燕雪气哼哼地“嗯”了一声。但此时,她生气中,也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回身原地,大哥已经站起,她噘着嘴:“这人可真狂!”
大哥看着她生气的噘嘴样,不禁好笑,拍拍她的肩膀:“可惜,可惜,人家再怎么狂,可惜你武功还是不如人家!”
燕雪气气的哼了一声,但是脑中,却依旧在回旋着那个让她也惊了一惊的画面。
画面,异常清晰的闪动在眼前——闪电般的白影,那样恍惚,明亮、耀眼!闪烁在一个不同的地方!
她自顾自地低头生气,正自顾自的回想、张望游转。却忽略了大哥,大哥微微收缩了一下瞳孔。脸上,突然现出了奇怪莫名的可怖表情。——凝重。——沉闷密布的乌云。——如黑夜骤雨凛然犀利!
不过,只是瞬间停留,转眼间便又恢复了正常,他笑笑把燕雪拉到桌前:“来,坐下继续吃菜!”
燕雪眼睛微闭,隐隐的低声道:“我饱了。”
“那我们到外面走走?”
燕雪喃喃:“嗯。”她确实忽略了,她忽略了大哥,忽略了好多……
一路,燕雪无话,只是低头默默跟在大哥身旁,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多言,一些东西此际正与她撕扯纠缠!
不知不觉间已经出城,出了城,看着远处那茫茫的林木、无边无际的天空——视界陡然开阔明朗,燕雪这才仿似由梦中惊醒,蹙起眉头不禁茫然:“咦?哥,咱们不是……我们,我们怎么……这可是我们走过的来路!”
大哥笑着继续往前走:“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只是出来走走,今日我们就不走了,留在此城!”
燕雪满脸犹疑,不懂的望着大哥,大哥却只是对她笑!
郊外吹来舒爽的凉风,夕阳余晖洒满整个大地。橙红橙红!橙红橙红!如橙红的薄纱倾在地面,洒在衣裳,盖在脸上!
望着远处橙红橙红的云彩,他叹气:“哎,本想把你嫁人早早了却此事,不想,找着的,却这样快的死去……真是世事难料!真是世事难料啊!”长舒一口气。
燕雪沉默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心里思索着,后抬头看着大哥,轻轻探问,“哥……是在……着急赶我走吗?……其实,其实我并不想这么早嫁人的!”
——扶着她的肩头,含笑打量着她:“雪儿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
燕雪缩小瞳孔,瞅着大哥的眼睛,细细地寻找,仿佛看到了错误,要急急帮他纠正,寻找,好像自己受了委屈:“不是的。哥说的不对,哥对我很好的!我哪有吃过苦,从来都是让着我……不是么……我要歇便歇,要玩便玩……永远在呵护着雪儿……寒时会提醒我添衣,我生病了,甘愿为我不远千里去求医,我根本就没吃过一点苦……而且,而且我感觉我很幸福,比好多人都幸福……”好着急,带着略略的哭泣和呜咽,泪水微湿了眼睛!
一席话把他好一番感动!不得不缓气露出暖暖的笑!——暖暖的气流,无比的舒畅温暖!流动在了整个身体!
眨着湿润的双眼,看着燕雪,抬起手,带着温和的笑,用宽大的手掌拂拂她的后脑,拍去她头上落有的尘土。
燕雪也只是带着互相传递的湿润的深情的感谢的微笑,与他相对。
兄妹情深,正沉浸于亲情的感动,流淌着亲情的热泪。
“这位想必就是燕霄——燕大侠!”这时,忽听身后有人朗声道。
他们转过头,不禁怔了一怔,想不到——是他!来人竟是刚才酒店内那白衣少年——白影一闪!
一种流星竟至跟前的新鲜幸福在心中欢喜的瞬间停留。
细细打量着,少年一身白衣,衣衫不整,长发垂于耳畔,无论是表情还是衣着,一副漫不经心心不在焉的模样,挺挺的站着,含笑而望!
燕雪一眼认出了他,娇声:“是你!”
那张含笑而又英俊的脸,仿佛透着一种熟悉的气息,暖暖的,流畅的,像春天轻柔的暖阳,像夏天清澈的溪流,把手放进水里,一定会会心的一笑。
一种与生俱来的熟知感。
但是,这样的感觉,只存在于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她。
少年含笑打量面前燕雪,一脸怒容,黑发披肩,脸蛋娇嫩,身着青布衫裙,娇小的身躯,简直就是个可爱的小丫头嘛,嘻嘻,不知还有没有贪玩,看着,不由地笑了:“想不到燕姑娘对在下印象如此之深。”
燕雪瞥他一眼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啊,如此狂妄之人没有好下场的。”
少年哈哈笑:“你我素未谋面,想不到姑娘便对在下了解如此之深,实是知己,知己,知己。”
点着头,笑着看她两眼。后颔首笑着:“姑娘说得很对,我的确没有什么好下场,我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下三赖而已。”
燕雪眉头一皱,略带诧异:“你……”你怎么可以自己骂自己呢。
少年嘻嘻,含笑望着她:“我,我,我还请姑娘见谅,姑娘想必定是那种大气之人,今日那帮人,亦只是几个下三赖,姑娘冰清玉洁,去碰那些小人会脏了手的,所以,我这个下三赖只是代姑娘出手,还请姑娘不要生气,好吗?”说着在她面前深深的一鞠,如此,她张开了小嘴,欲言,却呆呆的,不知说什么好。
燕雪无可奈何地翻着白眼,看着他那副气人样,他也依然含笑与她互望。
“不知少侠主动来找我是何事?”这时,燕霄沉声。
少年转脸,望向燕霄,看着这个不过比自己大上些许,却有着一张饱经世俗沧桑、棱角分明脸的燕霄,颔首致敬:“今日有幸见到鼎鼎的燕大侠,真是在下福气,小人踏足江湖几日,孤陋寡闻,也是刚刚听说,听说燕大侠手中有一宝贝,所以,在下劳烦大侠,并无他求,只是想借你家宝贝一用,用后即还。大丈夫言而有信。我所说就是……”
话未说完,燕霄已急急截断了他的话,似乎略带着怒意:“少侠要借那宝贝,可以!但是,我也有一件事要请你做。请你先打开你手中的包裹!”眼望少年的左手。
少年看着燕霄,爽朗一笑:“既然大侠不肯借就算了,何必多此一举呢!”说罢,转身便走,但是,顿觉身后凛风疾至,一个快速的闪身,躲开燕霄刺来凌厉的一剑。
燕霄眼中闪动着锐利的光:“请打开你的包裹,我只要看一看。”
少年只是哈哈笑笑,依然不予理会,闪身便要离开!
但是,刚一闪身,旁边又刺来快疾的一剑,是燕雪。燕雪执剑胸前,娇声:“你不准走,我哥让你打开包裹,你打开不就得了!”
少年看着她笑:“看来燕姑娘委实对我不满,正好要趁机泄愤,来修理我了。”
“哼,我让你狂!”说着,锐利的剑划破空气,带着嗖嗖的风声,直向少年刺去!
迎着她的剑,他只是跳跃躲闪,却根本不作反击。
但是燕雪就是看不惯他的狂,不服欲与他比试,以讨回店内的不及。
此时,看他让着自己,根本不予理会,连剑也不拔,分明是对自己的蔑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于是,更是生气,噌噌——,剑去,直攻要害,加重力道,恨不得一剑刺穿他的狂态。
然而,旁边的燕霄,并不想袖手旁观。手中锐利的剑芒,又一次萦绕、旋转于周身,像无孔不入的空气,补给添满了燕雪原有的漏洞和空缺!
兄妹两人合力,左右夹击。不得不佩服燕霄武艺之高,这样的合击竟让他们作得天衣无缝!
身旁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密密麻麻,像一张无法逃脱的网。密不透风,像一块无法穿越的布。罩满全身。闪上,又急于躲下,闪右,却险被左击中,幸亏他身形之快,不然,若是换了旁人,怕早已被划得遍体鳞伤!
燕雪看他被夹击的狼狈样,面露得意,嘻嘻地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在说,你狂,让你狂,哼哼!
少年身置生死刹那,却仍无丝毫惧怕慌张,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眉毛一扬,切切牙齿,笑着挤她一眼,仿佛是对她的回复,你小心了!
终于,他已然不得不以剑相抗。
剑包在包裹中,不过那包裹,此时在连连相碰中,已是裂痕累累。片刻,化作碎布,慢慢退去!
兄妹二人四道目光皆看向那让他们期待已久的东西!
剑身露出,没有锃亮精致的光泽,看去只是一把灰色粗糙的旧剑!
燕雪定定的看着那把剑,不过是一把早应弃之不用的破铜烂铁,她失望的弄湿了眼睛。
但是燕霄却因如其所料而露喜色!喜色中又带着尖刻的恨意!
剑来剑往,剑影相随,三人正如风如雨呼呼斗在一起。但是少年毕竟以一敌二、以少战多,无奈,只能可怜的落至下风!
不想,燕霄武艺之高,少年即使使尽全力依然时不时的受挫。一人连闪带击、攻守兼备,他已做到旁人无法企及的境界。
如此之时,空中忽然又飘然落下了三个黑衣人。
他们拔剑而来,目标是燕霄。
三个黑衣人武功竟也不弱,围击燕霄,一时与燕霄斗得不相上下!
少了燕霄,少年已然如释重负、轻松许多,紧缩压人的空间顿觉变大,紧张屏息的神经渐觉舒坦。
一斗一的架势,顿时精神倍加,又沾沾自喜起来,俊郎的脸上又浮出清丽的笑容!
燕雪迎着少年来来回回的剑影,却顿感异常吃力,心不应手,欲之却不达,欲右却不得不顾左,两道柳叶似的秀眉一点点皱紧了,一阵心急手乱,慌忙中渐渐乱了阵法!
燕雪剑举,一招将出,但是就在这将出的一瞬间,那把灰色的剑,已生生地架在了她的颈旁!
燕雪身子向前,依然任性的还想移动。无奈,冰冷的剑刃,紧紧的挨着脖子!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她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看着那宽近两寸的剑,顿时身体急剧降温、心间寒了半截!
自从练武以来,从没被人这样冷冷的抵着要害,从前都是哥哥让着她,剑在脖前根本无从在意!
可是,现在不同往日,剑刃那样冰冷,那样无情!剑还是一把破剑,剑刃又不锐利,肯定不能一瞬间便划破血管,那样疼!还得疼痛半天!
生与死,也许就在一刹那!一刹那,也许便要阴阳相隔。一切,变得那样清晰肃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现出了紧张!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惶惶的眼神,不在浪费时间,不在作无用的等待,目光如鹰目般犀利,果断敏捷,一咬牙,手向前推了去!
剑无眼,剑无情,剑过,残忍地划破血肉,划破柔嫩的肌肤,划出温热的血液!
燕雪紧张疼痛,带着颤抖啊地轻叫一声,面对另一个世界,她紧紧闭上了双眼!一片黑暗!
呼呼的风声吹过耳畔,是阴间的阴风吼叫!
灵魂游走于阴曹地府,像曾经做过的可怖的恶梦,周身是凄凉一片。冷寂的,胡乱纷纷的魂魄。
心跳快得要命,恶鬼刺耳阴冷的尖笑在耳畔呼啸而过!不禁啊——的一声娇叫,冷不丁一阵颤抖,吓得缩成一团,
——阴间,她看到了,身后有肮脏冰凉的东西拍了拍脖子,想要索取她,是……是恶灵可怖的流着浓液的鬼爪!
带着浑身的哆嗦与惧怕,在周遭魂灵纷纷中,却忽见一个洞口,顿觉柳暗花明,好奇和欣喜盈满了全身!
洞口有一丝明光,射入,好明亮好明亮,刺眼的明亮,但却那样诱人,诱惑着那颗胆怯迅跳的心!鼓起极大的勇气,走过去,慢慢地,让那细小微弱的洞口启开!
洞外明晃晃的,但却有一张可恶吓人的笑脸!张狂的笑,笑得四分五裂、没了眼睛。
但是那笑脸,好熟悉好熟悉,想起来了,是刚才刺她一剑的小子。
远处茫茫的林木,夕阳依然遥遥相望,让人眯眼睛。很快也听到旁边传来劈里啪啦的打斗声。
忽然,忽然想大叫!
恍然间从晕头转向明白过来,却弄得抬不起头。因着不由想起那白白的一阵紧张!
她紧紧闭着牙撒娇般地看着他。想笑,却被气得流不下泪。——哭笑不得!
原来那笑声是这个恶鬼发出的!
少年哈哈笑个不停,彻底笑开了花:“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娇叫把我都吓了一跳,如此体验一定不错!不知你有没有承认你打不过我呢?倘若我这一剑刺去你可就没命了!”
她依然撒娇般站在那儿,此时真是比死还难受……泪水夺满了眼眶。
少年笑声渐消,摇头叹了口气:“傻丫头呀傻丫头,可是我是个男的,怎能如此欺负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呢,所以你不……”
但是不字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他脸上突现惊色,大骇,面容变得异常凝重,再无半点笑意。
因为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只在这千钧一发。不可以!不再顾及所有,唯一的念头——慌忙移剑,疾速向她身后劈去!
当转危为安,当脸上的惊骇逝去,长长舒着一口气时,却有不曾防备的一剑划过了他左臂,白色的衣服上,立即,现出一道红色醒目的血痕,是燕雪报复的一剑。
她不曾想过其他,只是一时使性子,只是他一松剑便要报复!
但是,当划下那一剑的同时,她听到耳畔“嘭——”的一声。
她看到了!
那是一把灰色的剑,挡开了一支飞来的暗器。暗器近在咫尺。
那暗器险些要了她的命!
然而,她的剑已划下,划破血肉的声音,清晰的激荡在她的心底,带着惊讶,惭愧,疼痛,关心,蹙眉看着他,楞楞地:“你……”像被点了穴一样木然地一动不动。
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感觉软软无力。一阵心疼,想上前拂他的伤口,却犹豫不定,想痛痛哭泣,却流不出泪,想说对不起,却始终不出口。只是重重的咽着唾液。
那一剑,此时仿佛是割在了她的心上,划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血痕,疼痛异常,却是在看不到的内在!
性格似乎爽朗不羁,——少年回望自己的伤口,看着燕雪,抿嘴笑了笑,带着轻轻的安慰:“傻丫头,别绷着脸了!我还要感谢你呢。幸亏你手下留情,我的手臂又没断,不是好好的嘛。只要玩得开心就好,别不高兴了……喂——,你看!说你傻你还真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定要笑的!没关系!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姑娘泄去胸中怒气便好。唉,想不到我也有失手的时候,小丫头身手果然不凡呢。哈哈哈……”说罢带着豪爽的笑声一跃而起,飞身树上。
当他落下时,带之跌下了两个黑衣尸体。
横剑而过。
划断了燕霄格斗的两个黑衣人的吼部!
回剑。
搁开燕霄!
面对燕霄,他笑道:“大侠收手吧!留下这一条性命。”
那个黑衣人疑问地看着这少年:“我们是你的帮手,你,你却……”
“我的事从来都不用任何人管。所以,你回去,把我的话告诉他。你走吧,不然连你也没命了。”
少年看着面带阴冷与他互望的燕霄:“我想今日,你也该放我一马,一命换一命,燕大侠一定是讲江湖道义之人,就当是你妹妹的命换的。好了!在下告辞!”说罢,不再多言,展开身形,瞬间离去。
燕霄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
走到燕雪身边,拍拍她:“雪儿,我们走吧。”
“哥,那个人到底是谁?”燕雪问。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既然他来找咱们,那我们就不用再去找他了!”
“他,他是……”
“嗯。”燕霄带着叹息点了点头:“唉,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为什么会是他,你为什么说是他。”为什么是他?燕雪似乎变得傻傻,只是低着头喃喃。
听闻燕雪居然问这样的问题,燕霄略带怒意,脸仰一边,咬牙恨声:“为什么会是他,因为他手中拿着一把灰色的剑!灰色的剑!就是那把灰色的剑!”——如此的厉声!他发火了吗?说出这句话时他再也不是那个和蔼可亲的哥哥,仿佛变了一个人,像只暴怒的狮子,燃烧的火气让她连连畏缩。
燕雪不再问,害怕地低下了头,稍稍现出了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