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香蕉皮惹来的麻烦

　　给你一个忠告：倘若在街上看到一块被人丢弃的香蕉皮，一定赶紧远远地绕道而行，或者以刘翔一百一十米栏的速度跑过去，拣起它，扔进垃圾箱里；否则你的麻烦就大了。我之所以这么说，不是没有缘由的，半年前我的遭际足以说明一切。

　　我是搁七里坪来到这座城市打工的，在家大餐厅当服务生。这里的餐厅和我们家那头——我是指镇里的饭店有所不同，净些雅间，就象来到这里吃饭的人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某些话只能在圈里说说，闲人免听一样。到这家餐厅就餐的，大多都有啥来头。虽然我只负责传菜，有客人时进不了雅间，但我知道康熙间曾招待过省厅来的人，他们喝的酒叫水井坊，据说一瓶酒就顶我一个多月的工资；顺治间曾招待过财政局和政府办的人，他们吃的是保护动物野生熊掌，一对就五千多，赶上我家大半年的收入。不有一次，有家门当户对的婚礼在大堂举行，男女双方的爹妈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收的礼金，那些钞票足足有半纸壳箱子；那箱子还是我帮忙找来的，原先是盛福星酒的。

　　因为工作性质，有时我下班很晚。那天，嘉庆间的客人们喝起了高潮，一直闹到夜里十一点多才买单。嘉庆间的小艳和她的厨师大象扯着手吃串去了，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我也不愿收拾，反正第二天雅间要是不收拾挨说的是小艳，也不是我；我只是一个传菜的，雅间可是那些服务员们的。唉，这个小艳也真行，三个月功夫儿就换了四个大象；这不，她跟上一任大象才黄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又有了新的候选。

　　原本我早困了，可走出餐厅，往宿舍走的路上，虽然疲惫，却忽然又精神了，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的马路牙子坐了会儿。这一天天的，全在饭店里忙碌，哪有功夫儿呼吸外面新鲜的空气。我旁边就是路灯，桔色的灯光洒下，增添了夜色。此刻，夜已深，可街上的车辆还是不少，不光有溜活的出租，偶尔还有俩好车驶过，霸道，大奔，奥迪；特别餐厅对过，雷石歌厅，门口净是好车；据说那里的音响钢钢的，一流；迎宾张月她的一位朋友在雷石当吧员，她常到那里玩，每次回来都跟我们白唬一阵儿；那里，不光音响一流，小姐也多，少说也有十三四位；她们还曾到我们餐厅吃过饭，浑身香水味，老远就闻得着。依我看，张月也快了，她昨天还到处说，雷石歌厅的领班还让她过去干呢。

　　这座城市有意思，热闹，我甚至埋怨我爹妈咋不把我生在这里呢。在我家那地方，这个时候，人们早就睡了。

　　就在我瞎寻思时，雷石歌厅的一位小姐和位醉醺醺的客人晃到街角，砸开那家水果店，买了一大堆水果，又晃悠悠踅回歌厅。临进去前，那位小姐剥了个香蕉，把皮扔在街当央。那家水果店的老板嘟嘟囔囔，生气地关上店门，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把那块香蕉皮拾起来就好了；但我没理会。谁成想就是这块香蕉皮给我带来了霉运呢；再说，那香蕉皮又不是我扔的。

　　在这个十字路口呆了多长时间，我也记不清；因为我没表。每月掐的那点钱儿，根本不够花的。我来了三月了，头一个月实习期，开了三百；第二个月的工钱扣为抵押金，这第三个月还没到日子呢；我那时已经欠了一屁股债，甭说买块表了。不过，我相信我坐在那里足有半个小时之多，因为到最后路灯也熄了。在这期间，只有一个行人经过这里，显然他喝多了，跑到路灯底下撒泡尿，还瞅瞅我嘿嘿一乐，然后东倒西歪地走了；他在路中央截了辆出租，临上车前被那块香蕉皮滑个趔趄，险些摔倒，他骂骂咧咧，将香蕉皮踢到雷石歌厅那边的马路牙子边。再以后，我的霉运就来了。

　　路灯刚熄灭那会儿，我站起身，准备回寝室。当时我还想，明早儿我不盯班了，可以睡个懒觉，八点再起来呢。这时，雷石歌厅涌出八九个人，有男有女；那几个男的全都半醉半醒的，其中有个男的已经载着个女的，把他的奥迪V6开走了。借着车灯，我忽然看到有个四方脸的胖男人向那块香蕉皮踩去。刹那，我想前头那在路灯下撒尿的男人的遭际，忙脱口提醒了他句；说这时，那时快，胖男人已经中招，身子一斜歪，向后抑去。他的朋友想拽起他，他却没动弹。开始，他们，还有我，都以为他是醉倒的。一会儿就能起来。可被胖男人当拐杖的女子尖叫了声，他的朋友们俯下身子，看了眼；等他们抬头向我瞅来，我还没意识到麻烦来了，否则我早就溜之大吉了。可我还是多了句嘴，说肯定是踩着那块香蕉皮了。听我这么说，那俩醉眼迷蒙的男人怪异地盯着我，盯得我直发慌。

　　后来，他们抓住我，使劲扭住我的胳膊，一顿拳打脚踢。他们虽然喝醉了，劲儿却蛮大，把我往死里打。我莫名其妙，喊着打我干什么，我啥也没做，又不是我扔的香蕉皮。也正是这句话，后来成了我的罪证。似乎就在顷刻间，街面就涌出好些人，有辆丰田启动，把胖男人抬进车，开走了；还有人拨电话，打110.我嗅到了浓重的香水味。雷石的保安对我吼着，让我双手抱头，踢打着我，让我面对墙蹭着。

　　就这样，我被抓到了派出所。我的双手被拷在暖气管上，蹲蹲不下，站不站起来，那姿式甭提多难受。特别是胳膊，我还以为它断了呢。说来也凑巧，那天派出所抓来了好些人，二三十位，都挤在一间狭小的不足二十平方炏的屋子里；屋子正中还有两张横在一起的办公桌；不过，他们都没戴手铐。警察们忙忙乎乎的，不断把他们提出去，提到外面问话，又重新把他们塞进来。当然，也有提出去后再没回来的；偶尔通过敞开的门的间隙，我看见有人来接他们。这时，我也渴望有人能把我接出去；但怎样和外面联系，我却一筹莫展。如此一来，我就更盼着警察快点来讯问我。直到那一刻，我还认为自己会没事，因为我没犯什么错事呀，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了那人一句话。但警察并不急，他们在外头一个劲儿地忙。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夜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和我关在一起的这些夜行者都是警察们抓捕的嫌疑犯。唉，没料到，和我一样夜不能寐的还有这么多人。不过，在这间屋子里，只有我被铐着。慢慢的，困乏劲儿上来了，真难受，特别是这半蹲半站的姿式，比蛙跳步和蹲马步还要难受。

　　天濛濛亮时，那些嫌疑犯都已经走了，闷热的屋里只剩下我。静的可怕。终于，有位武警进来拿东西，我问他啥时放我；他瞅都没瞅我，重重的说，等着吧，人都叫你整死了，还想回去？！说完，他就离开屋子。我当时就傻了眼，蒙了。

　　怨哪，我比窦娥还要怨。那名警察跟戴了铁面具似地，面无表情。他不听我的解释，非要我承认罪状；他还说我不老实，敢做不敢当。这其间，我又几次被铐在暖气管子上，长时间没人理我。这滋味比挨打还难受。转眼都过了晌，我又累又困又饿。等到下午快两点时，那警察回来了；很明显，他吃的韭菜馅的什么东西，不光嘴里一股味，牙上还粘着片韭菜叶子。他一进来，就轻轻说了句，你想好了吗，想好了就说，我看着你这样我都难受。

　　真让人受不了，我想打电话跟餐厅老板请假都不行，想找援兵都不行。我记得老板说过，无故迟到什么的，就会扣工钱；上次，后灶的柱子去晚了半个小时都不到，老板都罚了他二十块钱；我呢，现在都这时候了，老板不得更狠呀。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刚说想好啥？这警察就上来狠狠踢了我两脚，转身要走。我可不想老吊在这里，坐不下蹲不下又站不了的。于是，我赶紧叫住他。

　　警察拿了枝笔，问我那块香蕉皮是不是我故意放到街边的；我赶忙说是。但我在心里说，那的确不是我放的；可我只想早点离开这地方，好快点回去上班。要知道，老板说过，旷一天工就要扣两天的工钱；旷两天就不能给工钱了；我可不想白干活。可是，那警察问完，做过笔录，他又把我铐在暖气管上。我问他啥时放我。他乜斜我一眼，猛地一巴掌扇过来，狠狠的说，他妈的，你到这时候还想出去？不知道都弄出人命了，你就等着吃窝头吧。说完，他就走了。

　　当时我不明白吃窝头是啥意思。后来，等弄明白了它的含义，我已经进了高墙上围着电网的看守所。临押进去之前，那俩男人领着一堆人来指认我；其中一位四十几岁的女人痛哭流涕，一边骂着，一边薅住我的脖颈，对我又抓又挠，至今我的耳根还留下长长的一道疤痕。

　　胖男人踩着香蕉皮后，头磕在马路牙子上，致使脑颅内出血而死亡。我成为了嫌疑犯，不仅要在那里头蹲着，还要为死者进行经济赔偿。我爸来看我，劈头盖脸数落了我一顿，骂我闲的，没事干吗把香蕉皮放在那里。好歹，我把事情跟我爸说清楚，他又不吱声了。跟他来的，还有刚在某师范学校毕业的表姐。后来，、这事多亏了她，我才走出看守所。

　　我爸和表姐再来的时候，还有三四个人跟着；其中就有那个审我的警察，他一个劲儿地追问我，“我强迫你了吗，我打你了吗？”“这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我见到他就直打怵，不敢吭声。旁边那位穿着T恤的男人——后来，我知道他是律师——请那个警察回避，我才敢吱声。我就这天，我被保释，和我爸一起住到表姐的对象家。表姐的对象的老爸是法院执行庭庭长，我就是在他的干预下才得以放出来的；否则，死者的家属不干。

　　过后，那个警察又和我见过一面。那是在酒桌上。他看见我，笑着说，我当时问你，你说那香蕉不是你扔的不就得了吗；你看，那也不是你扔的，你最后承认干什么，害得我挨了顿领导的批。我尴尬地笑了笑，没吱声，心却想，当时我不是说不是我扔的吗；可是你偏让我承认的。表姐对象的老爸也笑着对我说，你看见了，咋不知道拣起来，拣起来扔进垃圾箱里不就得了吗；按法律讲，你这叫不作为，不作为也是犯罪，你懂吗？

　　我不懂。虽然我初中也没念完，可我知道不作为并非指的我个打工仔，我又不是政府公职人员，又怎会不作为呢。

　　官司持续了一个多月，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我清白了。为此，我爸花光了两万多块钱，光律师费就五千多。我爸气得脑溢血，他直骂我是个败家仔，只知道出去瞎逛。我爸气得直骂：“这下可好，得三四年白干；等回去后老实在家呆着，帮我弄些木耳菌，种地，以后再不准到城里来了。”

　　我知道爸心疼我，更心疼钱；可我也心疼钱呀。所以，等这事一了解，我清白了，我就直奔我打工的那家餐厅，想要要回我那些天的辛苦劳动所得。谁知，里面的服务员都换了。原来，因为老板拖欠工钱，小艳那批服务员们屡次索要，没要来，他们闹起来，跑到七楼楼顶，集体示威，说是要跳楼。惹起舆论的老板虽然低下了头，结清了他们的工钱，他们却再也干不下去，辞了职；没几天，老板就把这家饭店出兑转让了。而我，也因此算是白干了。

　　但我就这样惴惴离开这座城市，多少有些不甘心。在老爸的数落下，我心想，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毕竟城市比我们那里繁华，热闹，要是让我选择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前者。我可不愿一辈子都和土坷垃打交道，我相信，十七岁的遭遇并不代表一生的遭遇，我还是想要一个灿烂的未来，就跟我表姐似地，她和那位执行庭庭长的儿子成了家，成亲的那天，来接她的净是好车，头车是大奔，奥边V6算是次的，并且据说光给表姐的相亲钱就五万多；打那以后，我舅也因此趾高气扬，成天滋滋润润的，乐的合不上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