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莫非不舒服么?”晚霞端来茶,递与沐浴过后懒洋洋倚在贵妃榻上的白荷衣。怎么小姐历难归来,倒时时心神不定,脸色一忽儿发红,只是怔怔出神。“还该好好睡一觉,才好参加晚上的盂兰盆会。”
白荷衣慵慵地伸个懒腰,水滑的薄薄丝被从她腰间斜拖下来,她轻轻支起手腕,托着圆巧的下颌,幽幽叹了口气。
晚霞更是奇怪,索性在旁边瓷墩上坐了,问:“小姐到底有什么心事?是受了惊吓吗?这几日到底小姐是怎么过的,说与我们听听吧。”
荷叶在内室铺被安枕,闻言探回身,掀开珠帘笑道:“晚霞儿一日三遭求菩萨保佑小姐,小姐看在她这般虔诚的份上,就满足她的好奇心罢。”
白荷衣却淡淡道,“事过境迁,麻家伏诛,有什么好说的。倒是那明月王卫煊,怎么突然来了坤江?”
“小姐这等聪敏,难道还想不明白?”晚霞掩口一笑,“他定然是后悔退婚,趁盂兰盆会之机,前来坤江,想要重新求亲呗!”
“卫煊心高气傲,未必就肯礼下于人。”白荷衣微微摇头,“况且两家解除婚约,天下尽知,人人只道是明月王不爱白大小姐,如今要他再屈膝来求,休说我不肯再步前尘,他又怎肯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她蹙眉思索,“不管他来意如何,我反正以礼相待,他要参加盂兰盆会只管由他,再想求亲,却是不能。”
荷叶迟疑道:“其实……依小婢看,这些来参加盂兰盆会的贵家公子中,还真难找出能与明月王一较长短之人,若是他真愿意放下身段,再求续姻,为小姐终身计,我看龙王爷爷多半会答应……到那时,只怕小姐也不得违拗龙王爷爷的意思呢!”
晚霞也接道:“是呀。说来说去,也只有岐山凤王与明月王,才是龙王爷爷心中的乘龙佳婿,只怕不是在此即是在彼,唉,可惜……”
荷叶嘲笑道:“又关你这丫头什么事了,你叹的什么气,又可惜什么?”
晚霞看看白荷衣,忸怩一笑,方才小心道:“其实我看那二位郎君都不好。才为小姐叹气……”
“你这丫头倒眼高于顶,竟比小姐心气还高,你倒说说,他二人如何不好了?”荷叶笑骂。
晚霞道:“这二位殿下,固然是人众之龙,才貌家世无与伦比,但霍家郎君生性凌厉,稍嫌酷烈,卫家郎君倒是风华优雅,只是风流太过,总觉得配咱们小姐都差了那么一点点……若是……若是那……”
荷叶追问道:“若是什么?你这小妮子,什么时候学得这样吞吞吐吐起来!”
晚霞看了白荷衣一眼,见自己的小姐并不生气,反倒认真倾听,方才说:“小姐不生气我才敢说,其实那明公子为人倒真不错,潇洒倜傥,胸怀宽阔,就可惜相貌……平常了些……”
白荷衣心中一动,默默无语。
荷叶已笑得银铃一般,“原来你心里的人选就是他呀……”她笑嘻嘻道:“明公子果然好,虽然配不上小姐,配个丫鬟却不委屈,不如请小姐回明龙王爷爷,就把你配了他罢!倒是一对儿好夫妻……”话未说完,晚霞已经羞恼跺足,,上来就打,荷叶见她涨红了脸,目中盈盈含泪,心知取笑过头,真惹恼了她,连忙一边躲避,一边告饶。
白荷衣拉住晚霞,轻笑道:“好啦,她是无心之过,横竖这里没有别人听见,饶了她罢。”又对荷叶微叱道:“你们姐妹之间素来要好,何苦这样取笑她,快来赔个礼。”
荷叶听了,忙过来对晚霞福了一福,笑道:“姐姐好歹担待,谁让我口里没个正经,妹妹这里给你赔礼拉。”说得晚霞破涕而笑。
荷叶见白荷衣面有倦色,忙止了玩闹,点了安息香,服侍了白荷衣上床安歇,将重重帘幕放下,自与晚霞守在外房。
白荷衣闭目假寐,听得她二人足音渐远,房中静谧,幽香袅袅,只觉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惘然,默默想,晚霞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我自小便唯知自己将为卫煊之妇,从不曾想过其他男子,此次设计退婚,究竟是为了恼恨他风流成性而赌气惩罚他,还是真的不喜欢他才要使自己脱身?明千里萍水相逢,我却为什么常常无缘无故想起他,听到他为我失踪担忧着急,心里为什么竟有隐隐的欢喜?他明明相貌不佳,我却为什么故意要去忽略这点?霍无忌的行事我以前本是不赞同的,为何见了他本人却觉得传言有谬?只是因为感激他赠衣护送之情么?
这三人的影子在她脑海中交错出现,如此这般翻来覆去,心里的丝却是越理越乱,一时忽又想到:若是此次盂兰盆会,外公命我重选佳婿,我又该选谁?
幽幽叹了口气,又想:若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倒也逍遥快活,只是外公定然不许……坤江与苏州总要有个继承人,外公年岁已老,外婆与父母又相继早逝,如今他最宠爱的楚七娘也死了,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外公只有我一个亲人,我绝不能让他老人家有所遗憾……
似这般迷迷糊糊想了好一会,才终于在安息香绵密细长的甜香中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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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孙女平安归来,坤江龙王欢喜得胡子里都要开出花来,何况明月王和岐山凤王不约而同来到坤江,在他看来,其意自明,心中不由得骄傲,当下命人设宴,亲自相陪款待,顺便也打算探探他们的口气。
这三人是八路诸侯中势力最强的三支,皆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以前从无此机会能相聚一堂,霍无忌与卫煊虽则可与坤江龙王平起平坐,但各怀目的而来,皆执子侄孙辈之礼甚恭,坤江龙王因卫煊本是自己外孙女婿,霍无忌此来多半也为求亲,若平辈论交,反多有不便,是以也不推辞,受了他们的礼,霍无忌与坤江龙王言笑晏晏,毫无传说中酷烈阴残之风,卫煊却有些心不在焉,信步跟在他二人身后,似在想些什么。坤江龙王呵呵笑道:“儿郎子昨夜去了何处风流,怎地这般狼狈?”
卫煊初时不察,见坤江龙王与霍无忌齐齐望着自己,才省起龙王是向自己说话,忙一笑掩饰过去:“初到坤江,见这里景色宜人,动了游玩之兴,醉倒在桑树下,露宿了一宵,因此拜望来迟,还望龙王恕罪。”
坤江龙王心中不信,哈哈一笑,却揭过不提,转头命自己的侍从,“去替明王殿下取件锦袍来。”
侍从答应去了,不一时果然取了来,奉与卫煊,这件锦袍不知以何丝织成,似缎非缎,呈现白银灰色,泛着微微光泽,衣上织满白色四合如意流云纹,静放着尚看不出,一经提取,却满衣似有白云浮动,十分稀罕。
霍无忌笑道:“好衣服!这件衣裳衬上卫兄的人品,越发出色了。”
卫煊为人大度,却不在意衣裳好坏,随口道:“但得不在龙王与霍兄前失礼就好,煊倒不曾在意衣裳好坏。”道谢一声就换了衣衫。
霍无忌脸色微微一变,坤江龙王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停步让客,二人皆先奉他入了上座,才分别在客位坐了。
坤江龙王含笑看了霍无忌一眼,举杯先谢了他护送白荷衣之情,“老夫这个外孙女儿,是我坤江倾国之珠,一旦失落,直如摘去心肝一般,多蒙凤王护送,得以珠还,老夫感佩在心。”
霍无忌连忙还敬,坤江龙王又问:“但不知凤王是如何遇到我孙女的?”
霍无忌从容笑答:“晚辈收到龙王请柬,赶来坤江,在云州听说麻家抢了一个女子藏在家中,晚辈心想,云州属坤江地界,麻家如此作恶,岂非给龙王脸上抹黑,晚辈是龙王子侄,遇到此事自不可不管。是以带了家将在麻家外围侦察,正要进去相救,不想大小姐吉人天佑,自行脱困,正好遇到晚辈……”
卫煊道:“霍兄的消息真是灵通。”
要知道白荷衣被掳之事,麻家与楚七娘是严防消息外漏的,云州城中知晓者并不多,若非霍无忌有心,怎能知晓这些,更不能知被掳的女子就是白荷衣了,自然是霍无忌早就在坤江甚至苏州安排了探听消息之人,才能未卜先知。他在河边遇到白荷衣,才真正是巧遇,他早就派人查探过麻家周围地势,带了手下在偏僻处藏身,本来也是想从水底潜入,救出白荷衣的,不想还没等他动手,白荷衣恰好自己就出现了,才让他顺水推舟。
霍无忌笑看看卫煊:“初时并不知道那被掳女子就是大小姐,直到见了真人——无忌可不如卫兄阅遍名花,将国色等闲视之,无忌自一见到大小姐,惊为天人,想天下有此姿容风神者,若非仙子,便是白家大小姐无疑矣!”
霍无忌轻描淡写,讥刺卫煊有眼无珠,卫煊被他说中痛处,神色微变,但他素来涵养过人,瞬间便恢复常态,他只道自己昨夜已与白荷衣有了肌肤之亲,因此一路上心中早有计较,哪怕用尽手段,便受坤江龙王万分羞辱,也再不能让她另嫁他人,于是淡淡笑道:“霍兄此言,太抬举煊了。白世妹为人聪慧,只是太顽皮些,煊哪怕世人误会,亦要博美人一欢,莫非霍兄竟当真了不成?”一席话轻轻巧巧便将退婚之事说成是小女儿任性之举,作不得真。
霍无忌脸色顿变,却见坤江龙王笑吟吟坐在一旁,浑如无事人一般,心中倒惊疑不定,将酒杯微微一顿,沉声道:“卫白两家解除婚约,天下皆知,怎如儿戏,若无此事,龙王邀我等前来坤江,又所为何事?莫非请我们来喝喜酒不成!”
坤江龙王见二人眼看闹僵,哈哈大笑,说道:“任性不假,退婚也是真,我那外孙女儿虽则年轻,却有主张,她的心思连我都不知道,儿郎子又知晓些甚。”他笑着举杯劝酒,霍无忌与卫煊只得都饮了,“既来之则安之,一切么,还都得我那宝贝孙女说了才算。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