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人龙上下审视自己的大红喜服,问左右道:“我这身如何?”
他眉目本来甚好,此时真心欢喜,少了几分戾气,看上去果然比平日格外英俊。杨峰与葛川心齐声称赞:“大少爷本就是人中之龙,何况今日是洞房花烛小登科,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麻人龙大笑,挥手令丫鬟捧了新娘喜服,往白荷衣处行来。
白荷衣端坐镜前,妩娘一边看亭儿给她梳头一边碎碎念叨:“姑娘能嫁给龙少爷,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龙少爷玉树临风,脾气又好,对姑娘爱得心肝宝贝似的……”她看看桌上满满的一盘金珠翡翠插戴,羡慕地拈起一枝赤金嵌宝九尾垂珠正凤,酸溜溜道:“这些首饰可都是麻家素来珍藏的宝贝,连我想要一件,老爷还不肯呢。”
白荷衣瞧也不瞧,淡淡道:“你若喜欢,便拿了去。”
妩娘先是一喜,但随即又撇嘴说:“我可不敢。也没那大福,龙少爷不找我算账才怪呢。”
“算什么帐?”妩娘话音刚落,麻人龙就跨进门,笑嘻嘻问。
妩娘转身,背着白荷衣似笑似怨地盯了他一眼,伸手替他将束发的红色发带尾放到背后理顺,一边以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冤家!今日可趁愿了,以后莫抛撇下我这苦命的人才好……”
麻人龙此时却没心思同她纠缠,只笑笑绕过她走到镜旁,令丫鬟将喜服放在桌上,柔声道:“你瞧,这是专为你做的衣服,看看可喜欢么?”
妩娘狠狠地朝那喜服剜了一眼,走上前却满脸堆笑地拉起那衣服抚摸上面的花纹,“哎呀,多漂亮的嫁衣,这牡丹倒象刚开的,这凤凰都像活的一般,全是真金线绣的,订的珍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白荷衣不语。麻人龙赔笑道:“七姐说你从来不穿外面的衣服,况且嫁衣不比别的衣服,原本该是好好准备的,只是时间仓促,来不及新制,这是云州最大的织衣坊珍藏的样衣,素来不出售的,虽然比不得王府的活计,也是数一数二的,只好委屈你了。”
白荷衣终于从镜子里瞧了他一眼,虽然目光冷淡,麻人龙却喜动颜色。她的侧脸洁白如瓷,长长的黑发如一道静止的瀑布,散发着流光,从肩背上披泄而下。麻人龙呆呆看了一阵,忽然道:“我知道,你嫁给我总是委屈不愿,但你放心,我日后定然对你千依百顺,万事总不违拗你便了。从前所有之事,只要你让我改,我便一定改,绝不会让人说你嫁了个配不上你的丈夫!”
白荷衣微微一笑,认真道:“世间最大的善行就是改过,你若真改过,自然是你的福报。”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也知道你今日是万万不肯放过我的,是么?”
麻人龙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头只装作审视嫁衣,说道:“从明日起我都听你的便是。”
白荷衣默默不语。亭儿梳好头发,正欲替白荷衣挽上成髻,白荷衣忽然道:“我自己来。”
不待亭儿帮忙,自己动手将长发编成一条辫子。
妩娘道:“今日怎么能编辫子,小姐今日该梳妇人的发髻才是。这个样子,怎么戴首饰凤冠呢?”
白荷衣朝她嫣然一笑,“我喜欢,不可以么?”妩娘顿时一呆,麻人龙只要她肯成亲,其他无不应允,忙不迭道“自然可以,编上辫子,倒更年轻了。”
妩娘生气,哼了一声走到旁边独自去生闷气。
楚七娘开门进来,笑:“时辰快到了,新娘子怎的还未妆新?亭儿,快给小姐换衣服!”
亭儿“哎”了一声,担忧地看了白荷衣一眼,只得上前去拿衣服。
白荷衣缓缓起身,“我自小想过无数次成亲情景。总以为是何等旖旎之事……”她漫步走到窗前,长长的裙裾轻盈地拖过地板,便如流水行地,即使是走路,亦有一种极致的风韵。
这个窗成一个大大的圆月形,离地极低,上面有木隔扇,此时白荷衣将两扇隔扇开了,依在窗边,转身对楚七娘一笑,说道:“七娘机关算尽,须防有一日聪明反被聪明误。”
楚七娘忽然心底一动,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脱口便疾呼道:“快……”
来不及说完,白荷衣已经纵身一跃,众人只来得及看清她的长裙飘拂过窗台,如一片白云盈盈自窗口漫下,随即听到“扑通”一声。众人呆楞之后,楚七娘首先抢到窗边,望下去只见碧波流动,涟漪圈圈,却哪里还有白荷衣的身影?她的脸都吓白了,心中一沉,立身不住,便歪下去,妩娘连忙扶住她,心里却有些恶意的高兴,只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麻人龙恨恨一剁脚,匆匆道:“我即刻派人下水搜救。”边说边出门。楚七娘由他自去,心底却没有把握,喃喃道:“这下完了……”
亭儿扶着窗扇,叫了一声“小姐!”,怔怔地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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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分水声,白荷衣自水中探出头来,嘴里犹自咬着一截笔杆。水珠儿自她脸上往下掉,便如露珠滚落荷花瓣,她望望四周,确信已经出了麻府之后,才开心地露出笑来。
她自听到亭儿说这湖水乃是活水之后,便已存了借水脱身之计。这几日多次观察水流情况,已有了一半把握,苏州河流湖泊最多,侯府中也有一个大湖,她自小带着丫头们采莲拾菱,在水中嬉戏,不但是她,连身边的几个丫头,也人人皆有一身好水性,今日逃脱,实非侥幸。甫一入湖,身体便如鱼一般灵巧,顺着水流方向,轻轻巧巧便出了麻府。
河边绿树成荫,她挑选了一个隐蔽之处,正待攀爬上岸,树荫里却蓦地伸出一只手来,停在她面前要拉她上岸。
白荷衣吃了一吓,抬头看时,却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斜飞的双眉下,正微笑注视着他。
“霍公子?!”白荷衣再料不到在这里碰到这人,十分惊讶。一时间不确定该不该上岸。
霍无忌却犹自伸着手,笑道:“我拉你上来罢。”
白荷衣见他脸上带笑,看来似无恶意,微微放心,却不愿将手交给他,只点点头,说声:“多谢。”自己上了岸。
霍无忌朝她看了一眼,忽然目光转向别处,动手解自己的衣带。
白荷衣防备地微退一步,望着他道:“你坐什么?”
霍无忌见她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戒备,忍不住一笑,手却不停,解下自己的外袍,微一用劲,袍子便稳稳披在了白荷衣的身上。白荷衣这才省起,自己刚从水里出来,衣衫皆紧贴在身上,夏季衣衫单薄,曲线玲珑,自是不雅,想到这模样给他看了去,脸上顿时发烧,只得微微咳嗽,掩饰道:“多谢霍公子。”将袍子拉拢了些。
她却不知道,自己从水里出来的模样,散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颈上,水珠儿成串往下掉,带着水汽的眼睛清灵扑闪,衣衫下那微隆的雪峰,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双腿裹着湿衣,足令天下任何一个男子动心。霍无忌暗地握了握拳,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白荷衣心里有无数疑问,刚要开口,霍无忌却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转身一边带路,一边说道:“先找个地方,让你把湿衣烘干,不然容易着凉。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说。”
白荷衣红着脸,暗想:“他怎会恰好在此?当初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不知道他是否早已看出我是女扮男装?如今相见,却是这般尴尬模样……”
二人各怀心事,脚下却是不停。
霍无忌对这一带似乎十分熟悉,七弯八绕,找到一处山洞,霍无忌停下脚步,说道:“这里倒是不易被发现,你先进去休息,我去找些柴火,替你烘衣服。”
白荷衣犹豫不前,心道:毕竟与他只见过一面,又不知他身份,瓜田李下,大是不妥。万一他也是不怀好意,我又何计脱身?
霍无忌径自说:“麻家的人如今还在四处搜寻,小姐若是不相信在下,无忌就此告辞。”
白荷衣见他目光坦荡,语气真挚,想了一想,穿着湿衣,实在不好赶路,看霍无忌不像坏人,等衣裳干了,请他再送自己去坤江,才安全些。当下道:“有劳霍公子了。”
霍无忌微一点头,不再多说,起身去寻干柴。
白荷衣进了山洞,洞外虽是傍晚,天气依然炎热,洞内却是阴凉迫人,她拣了一块干净地方,在山石上坐了。湿衣黏腻,十分难受,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只得紧紧裹了霍无忌的外袍。
这件袍子质料上乘,混合了淡淡的熏香与男子的气息,虽然不何礼法,但此时却顾不得许多,心想:到了坤江,赔他十件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