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三笑下了马,长长的吁了口气。
中原,她终于到了中原,而且,还是那人文荟粹,集天下锦绣于一身的江南。
“家家掩映渠流水,楼阁峥嵘出翠微。”这两句诗,还是两年前一个客商旅经甘凉城时,酒酣耳热醉里思乡之际,念给她听的。她那时就在心里暗暗的发了誓,不管用什么方法,怎样也要到江南来,看看这寰宇内风流之地。
“三儿,怎么,看傻啦?”萧剑臣笑扫了她一眼,心中颇有几分得意。
殷三笑回他妩媚一笑,心里只想高声欢叫,却在萧剑臣面前小心掩藏起雀跃的心情,生怕被这出生江南世家的贵介公子看轻了去。“是啊,江南果然人杰地灵,怪不得出了萧公子这等人物。三笑自然要好好看看啦。”
萧剑臣十分高兴,一边和她牵马进城,一边指点景物,“中原最美在江南,江南最美在杭州,听过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就跟着我好好在这里玩几天,别入宝山而空回。”
“啊?”殷三笑又惊又喜,“这里就是杭州城?”
“城门上那斗大的杭州城三个字你没看到?”萧剑臣揶揄她,随即又恍然醒悟,“我忘了你不识字。我们已经进了杭州城了,我在清波门外有个小别庄,咱们先去那里安顿好了,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明日我带你去拜拜山头。”他回到故地,心情畅快,讲话也风趣起来,风流轻狂之态渐显。
殷三笑报以娇笑,“拜哪个山头?您萧大少不就是这里最高的一座山头么?”
“这你可高看我了。我们萧家在湖州,这杭州城可不是我的地界儿。话说回来,湖州也好,杭州也好,都是人家的封地,我说的这座山头,那可是名副其实的江南王。”萧剑臣说起这人就不免又羡又妒,又敬又畏,对着殷三笑说尤其不是滋味。
他脸上微妙的变化自逃不过殷三笑老练的双目,令她一下子就对这“神秘的山头”有了浓厚的兴趣。想她在甘凉城中艳帜高张,来往的客人只要权钱名位沾了一样的,哪不是她结纳的对象,三四年的风尘生涯,除了练就她一身媚骨外,也令她在达官贵人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只是那地处大漠边缘的甘凉城,再大的权贵也有限得很,空自荒废了她的美貌才智,也遇不上几个真正的贵人,正因如此,她一见了萧剑臣,便知道绝不能轻易放过,施展了浑身解数,不过几个回合,就将这偶然经过原本只打算留宿一宵的名公子迷住,最终成功的让他带自己离开了甘凉城。何况听起来能让萧大少都吃味的人,权势名位自然一样也少不了。
“江南王?这人竟有这样大的势力?”
萧剑臣却不肯说了。任何男人对着自己的女人说起另一个比自己更优秀的男人时,大凡都是这种表情。
殷三笑在欢场中打滚的人,见了他的神情早已经明白个中情由,自是知道直问下去定无好处,于是装作不以为意,“既然萧少看得起,三笑倒真得好好打扮一翻,让人家嘲笑三笑是土包子还可,要丢了萧少的脸,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只是三笑初来,也不知道这杭州城里的姑娘都喜欢什么穿戴,只怕我是落伍了呢。”
“你呀,就把那在甘凉城里的那股子野味儿带去就好,哈哈……保管让他们眼前一亮!”萧剑臣心情重又高涨起来,“我打赌他们带的女伴儿都是些温柔娇弱的女子,谁也比不上我的三儿!”他凑到殷三笑耳边,轻轻一笑:“野起来倒象头小豹子……”
“人家是江南王,什么南北佳丽没见过,我一个小城里来的乡下姑娘,哪上得了台盘儿,萧少莫取笑啦。”殷三笑佯羞薄嗔,又放软了声音:“好人,多把那江南王的事情告诉我些,免得我去了什么都不知道,白去丢人。”
萧剑臣倒也确实怕她不懂中原礼仪,令自己面上无光,当下细细说与她:“天下八路诸侯,以明月王、坤江龙王、歧山凤王三支势力最强,我说的这人,便是封在江南的明月王,名叫卫煊。此人生性倜傥,风流无度,但凡一切玩乐之道无一不精,江南最好的东西,都在他家。”
殷三笑眼神中掩饰不住期盼之色,索性低下了头。萧剑臣也沉浸在自己叙述当中,没去细察她的神色,自顾说下去:“人间苏杭,只有苏州不在他势力之内。”殷三笑听出他话中竟有一股酸味,忍不住好奇,抬起头来问:“想是苏州是另一位诸侯领地?”
萧剑臣自嘲一笑,“将来迟早也是他的。”
“这是为何?”殷三笑不解。
“苏州的主人,就是卫煊的未婚妻子白……”他又闭上了嘴,殷三笑诧异的看他一眼,却见这轻狂浪子脸上竟生出一种莫名神色,既象爱慕,又象怨怒,仿佛想到了什么,在这热闹的大街上却露出恍惚之色。
“啊,原来这明月王已经订亲了。”殷三笑轻轻说,心中也似乎失落了什么。
萧剑臣点点头,“苏州可是个专出美女的地方……”他的神思一下子飘远了,“当年坤江龙王的女儿飞鱼公主嫁给了苏州侯,六月初八生下一位小姐,苏州城内荷花盛开,香气远飘数十里,人人皆说这位小姐是荷花仙子降世,于是起名就叫荷衣……”
说到这里,萧剑臣的声音不免有点异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殷三笑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说道:“这位白荷衣小姐,自然长得也象一朵荷花了。”
萧剑臣掩饰的咳嗽了一声,脸上也不禁一红,被她说中心事,不免有些恼怒,抢白道:“人家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何等尊贵,从来不见外人,寻常人家就是爬到天上,只怕也够不着她一片衣角儿,长得如何,我又怎能得知!”
殷三笑大窘,暗道:“你说她是名门闺秀,不见外人,自然是薄我抛头露面,不是大家千金。她心中恚怒,面上却一些儿不带出,仍是笑若春花,”可惜三笑低微,无缘得见,真是遗憾得紧。“
萧剑臣见她如此,反倒有些歉意,只得继续说道:“可惜白大小姐一出生就没了母亲,飞鱼公主难产去世,苏侯爷哀悼爱妻,不久也跟着亡故,坤江龙王心疼这唯一的外孙女儿,爱若性命,在她三岁时候,就替她选定卫煊,两家订了亲事,白大小姐这十几年一直往来于苏州与坤江两地,但如今是春天,她一定住在苏州的九里桑园,那里每年有浴蚕节,白大小姐都要亲自主持,一直到过了八月盂兰盆会,才会动身去坤江。”
殷三笑却对那卫煊更感兴趣,听他说来说去只说白荷衣,又不好直言打断,只得且听着,心里却暗暗说道:你羡妒人家明月王,却对人家的未婚妻子打听得这般清楚,也不知存的什么心思……萧剑臣却不理会她心里想些什么,长呼一口气,遥遥一指:“卫煊近年不住府邸,他的私家园林名叫无忧树林,明日咱们就上那儿找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