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识曲听其真（下）

　　店堂里众人只来得及见着一道青色影子从楼梯上风一般刮下来，随即便见葛川心扑通倒地，抱着手腕呼痛不起，具各愣住，良久才回过神来，方看清是位青袍青年，身形颀长，站在店堂里的通臂烛光下，照得他一双眼睛黑亮璀璨，竟连那平凡的容貌也被忽略。晚霞前几日见明千里时，都是一副玩世不恭万事无所挂怀的轻狂模样，此时却见他带了怒气，眼中射出凌厉光芒，浑身散发非凡气度，竟令人不敢仰视。她若在平时见到明千里，必然又要嘲讽取笑一番，今日危难之中，见到他倒似见到了亲人，惊呼一声后便立即一指那抱着手臂在地上呼喊的葛川心，气急之下苏州话又蹦了出来：“伊格坏得掉渣，掼脱伊！”

　　明千里冷冷目光扫了葛川心一眼，眸中怒气渐息，“他手臂已被我废了，由他去吧！”将臂中秦白衣轻轻交给荷叶晚霞，“先看看你家——公子要紧。”

　　晚霞走得两步，忽然省起，“他抢了我们的珠宝！”

　　明千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葛川心方才连来人也未看清楚，只觉右腕一阵钻心剧痛，便被人扭翻在地，半晌爬不起来，此时见这青衣人又朝自己走来，生怕他又来找晦气，慌忙将怀中那小囊儿扯出一掷，捧着手腕，强忍剧痛踉跄去了。

　　掌柜的连忙亲自带他们上楼，“原来几位客官都是认识的，这位公子便住了敝店一间上房，早知道几位认识也好商量了……”又压低了声音，“那葛武师有麻家撑腰，几位得罪了他们，只怕惹了大麻烦了哟……小店……”

　　明千里知道他生恐被自己等连累，微笑安慰道：“掌柜放心，若有祸端，绝不牵连于你。我们还要住上一两天，麻家再来，就让他们来找我就是。”怀中取出一物，朝掌柜手中一塞。晚霞偷眼相觑，赫然又是一锭金子，不由撇撇嘴角：一出手就是金子，难道他家里比我们家还要豪富不成？那掌柜的虽然担心，初时只怕他们走了，那麻家的人来自己店里找麻烦，自己如何得罪得起，听得他们不走，已是舒了口气，又见了这锭金子，自是安心，便忙前忙后，替他们打点热水粥饭。

　　明千里将自己所住上房让给三人，荷叶晚霞扶了秦白衣在床上躺下，荷叶伸手摸摸秦白衣额头，烫得惊人，不由急道：“更热了，快让伙计去请大夫来！”

　　晚霞应声便要出门，明千里眉头紧皱，说道：“我来瞧瞧。”

　　“你还会看病？”晚霞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却是极其怀疑。

　　明千里耸耸肩膀，瞬间又恢复成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若不信便算了。”

　　荷叶却微微呵斥了晚霞一声，朝明千里笑道：“方才若非明公子，我们只怕脱不得身，公子既会看病，再好不过了，索性救人救到底，快替我家公子看看吧。”她脸上虽然带笑，眉宇间却满是忧愁焦急，显然内心极其担心。

　　晚霞在四个丫头里年纪最长，性格却最活泼，荷叶反似她的姐姐，她被荷叶呵斥一句，想想明千里刚救了自己，且大小姐的病岂能意气用事，不由有些惭愧，于是退在床边，不敢再斗嘴。

　　明千里走到床边便去拉秦白衣的手，晚霞却下意识连忙护住，娇叱道：“你要做什么！”

　　“我给你家公子把脉啊！”明千里不由失笑，随即又似笑非笑盯了晚霞一眼，“两个大男人你说我还能做什么？你这个小厮倒护主得紧。”

　　晚霞方知自己想歪了，顿时俏脸飞红，嗫嚅着退了一步。荷叶微一思索，想着事急从权，终究比不得在家时分，已扶着秦白衣的手，将衣袖轻轻拢起，免得压住脉息，请明千里诊脉。

　　明千里见秦白衣雪白一截手腕，如玉藕一般，连着莲花瓣一般的手掌，竟似一朵玉兰花开放在被上，把脉下去，触手处肌肤柔软滑腻，鼻中只闻得淡淡幽香，不由心神微荡，随即见荷叶晚霞具是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不由暗道惭愧，连忙收摄心神，专心把脉。

　　晚霞时而望望闭目昏睡的秦白衣，时而又望望明千里的脸色，只盼望他说一句公子无事。

　　明千里放开秦白衣的手，沉思一会，方笑道：“你家公子想是甚少出门，不习惯风尘劳碌，冒寒受风，原不是什么大病。”转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张药方，一边递给晚霞一边说：“叫伙计照方抓药，给你公子服下，晚上不可让她贪凉，能发汗最好……千金之身，偏要出来闯荡……”后一句话却说得极轻，似乎是自言自语，二人都未听清，齐问了声：“公子说什么？”

　　明千里“哦”了一声，一笑道：“我说你家公子好好在家有福不享，偏要出来吃苦。”晚霞接了那方子，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

　　薄荷草9克、茅根9克、荆草9克，土藿香10克、土香芋10克，以水煎服，早晚各服1次。

　　瞧来都是些寻常药草，疑惑问道：“这便够了么？”

　　“放心。”明千里哈哈笑道：“保管你公子复原如初。”

　　晚霞微觉羞赧，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怀疑人家颇感不好意思，忙籍口去交代伙计抓药匆匆出了房门。

　　明千里转身又叮嘱荷叶一句：“记得，晚上千万要盖好被子，虽是小病，正当暑天，这热伤风若不慎重看待，也是非同小可，倘若暑湿侵体，转成风邪之症，就不好办了。”

　　荷叶一一应了，“只是不知道我家公子何时会醒来？”

　　明千里微微一笑，“放心吧，他只是一时气急，少时便醒。等他醒来，吃点清淡的粥饭，服下药好好睡一觉。我就住在东头，若有事唤我便是。”

　　荷叶眉间这才掠过一抹喜色，施礼道：“多谢明公子。”

　　明千里摆摆手，转头又望了秦白衣一眼，却见他依旧合目而睡，脸颊上两片动人的绯红，额头与下颌却玉一般白，珊瑚样的小嘴微抿着，便如仙子沉睡。这神情撞进他心中，有如那年第一眼发现自己亲手植下的芙蓉绽放第一朵花，只觉心底里蓦地一阵柔软，又是一阵微微酸楚疼痛，忍不住在心里低喟一声，转身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