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查看帮助
六月十九观音诞，是浙江普陀伽洛山三大香期之一，普陀山为四大佛教名寺之一，乃观世音菩萨道场，江南一带，几乎人人信奉观音，是以每逢香期，莫非人潮汹涌。至十七日，山上已经十分拥挤，各地信徒纷拥而来，参加庄重的祝诞普佛和观音法会，十八日晚宝陀寺彻夜灯火通明，映照得青山绿海一片明澈，数千人在圆通殿外坐香，齐声低诵大悲观世音名号，声音庄严，远远送出海外，近处渔村人家皆在家中恭设香案，敬奉观音。至十九日正日翌晨，明州知府亲自为首，带领诸人三步一拜上佛顶山，各殿上大供，由住持带班顶礼祝福，设斋供众，除信徒外，也吸引了无数游人前来观光。更有那各处小贩，沿山一路挨挨挤挤，摆满了香烛、佛珠、观音佛像、画卷，乃至各类吃食玩具之类，应有尽有，热闹非凡。
“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山侧临海一处山崖前，一位白衣公子面对大海轻轻念道。此处因离得寺远，游人较稀，绿树婆娑，海水扑崖，清早的海风轻轻从水面吹来，十分凉爽，丝毫没有盛夏的酷热。
“公子，观音菩萨为什么有三个诞辰呢？”白衣公子身侧跟着两个书童，皆是俊俏清秀，十分伶俐样。穿淡蓝的那个梳着抓髻，拦腰紧紧系着丝绦，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好奇地东张西望。
那白衣公子微微一笑，更显风华出众，玉色肌肤透着隐隐宝光。白袍猎猎作响，头发上束着的月白丝带，也被风吹的上下翻飞。“二月十九日、六月十九日、九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出生、成道及出家的日子，所以把这三日都定为观音诞。六月十九是观音菩萨舍身披度之日……她以一国公主之尊，而能毅然舍弃，度化众生……”
“观音菩萨公主不做却去出家，真能想得明白。”
“与其投降为管家奴，曷若清净自居，做大菩萨……”白衣公子垂目凝思，低低自语，身侧两个书童却不甚明白他说的什么，对视一眼，正疑惑之时，却听一个朗朗声音从高处传来，“舜人也、我亦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何必非要出家才能作大菩萨？”
三人齐向声音来处望去，却见身侧山坡上站着一位青年，肤色微黑，面目不甚英俊，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如星子一般炯炯有神，竟让人浑然忘却他的相貌，身上一袭淡灰布袍，倒十分整洁干净。白衣公子被他如炬的目光一盯，面上竟微微发红，那青年深深看了白衣公子一眼，又道：“公子想必亦是虔诚信徒，岂不闻维摩居士虽处居家，不着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若得此种宿世妙缘，难道不比孤身出家更有趣些？”
白衣公子未及答话，身侧一个书童已经叉腰喝道：“我们自己说话，谁要你这臭厮来多嘴了！”
那青年毫不在意，耸耸肩膀，懒洋洋道：“某身上有臭味，这位小哥怎的知道？莫非你闻过？”
小书童顿时涨红了脸，正要跳起来，白衣公子轻轻道：“怎可如此轻狂放肆，不得无礼。”那书童只得低头受教，双眼却狠狠剜了青年一眼。
“小仆失礼，望兄台勿怪。”白衣公子对那青年微微一揖，他浑身上下宛若天工雕成，再无半点瑕疵，这一作揖也是好看之极。
那青年忙抱拳回礼，笑道：“不敢当，公子客气了。某姓明，草字千里。不知道公子如何称呼？”
“明千里？”白衣公子眼中微闪过一丝疑惑，移目微打量青年一眼，随即又释然，“小弟姓秦……名白衣。”
明千里哈哈一笑，道：“果然人如其名，只是不知明日公子换穿红衣时，是否就叫秦红衣？”
秦白衣微笑道：“只是称呼而已，明兄若喜欢，随便呼唤便是。”
“不错，确是如此。”明千里一笑揭过不提。“闻秦公子语，公子对佛法甚有心得，某近日正遇一苦恼之事，不知何法可解，秦公子可愿01与某结伴同游普陀？”
旁边那书童甚是讨厌这明千里，暗暗着急，生怕秦白衣应允，遂暗地里悄悄拉了拉秦白衣的衣袖。
明千里笑道：“若是不便，就此别过。”
秦白衣见此人豪迈爽朗，胸怀阔达，且言语间隐然有大家风范，微一思索，便笑道：“多蒙明兄不弃，白衣敢不从命。”
明千里朝那书童眨眨眼，从山坡上下来，那书童只嘟着嘴，见明千里与秦白衣并肩去了，方轻声对另一个书童抱怨道：“荷叶儿，小姐怎地竟会答应与这登徒子同行，真是气死我了！”
原来这三人正是乔装改扮后出游的白荷衣与晚霞荷叶二人，白荷衣一路如彩凤出笼，游山玩水，乐不思归，玩了一个多月，普陀伽洛山乃是她素来心所向往之地，又知六月十九有观音诞，所以径往舟山而来。
荷叶抿嘴儿笑道：“你刚认识人家，怎地就知道人家是登徒子了？”
“哼，你瞧他一双贼眼那么亮，只是盯着小姐看……”
“小姐现在扮作一位公子，人家又怎会知道。”荷叶见二人去远，忙拉了她手跟上去。
普陀山分前后二寺，前寺是普陀山的全山祖庭，五代梁时，初建此寺，名曰“不肯去观音院”。宋神宗皇帝敕建命名“宝陀寺”。
明千里与秦白衣一路谈论，越是靠近大殿，人越是挨挤不开，那些香客游人见秦白衣秀骨清象，风神无匹，言笑晏晏间直如神仙中人，均目不转睛地打量秦白衣，秦白衣一路出行颇遇此事，虽是她素性大方，却也有些不自在。遇到人群过来，明千里不着痕迹替她左右轻挡，以免人挨到她身上。秦白衣心中暗道：此人颇是体贴。正想时，抬眼却见明千里黑真真的双眼正望过来，目光一碰，顿觉脸上微微发热。忙掩饰地轻咳一声，停住脚步。后边晚霞已经上来拉着她袖子说道：“公子，这里人多，天气又热，就不碰着公子，也怕这些气味熏了，咱们还是远远看看罢了。莫进去了。”
荷叶取出随身带的泥金檀香扇子，轻轻替秦白衣扇风。
明千里见她秀眉微蹙，抬手轻挡阳光，灿灿光影里映照得一只耳朵如透明一般，白腻如玉，透着微微粉红，耳边几缕细发轻轻飘动，耳垂上明明白白一个浅浅的耳环痕迹。显然是长年带耳环的人才有这印痕。
明千里看得一笑，连忙转开目光，见不远处小摊上正卖新鲜摘下的莲蓬，遂指了指说：“天气热，某去买几个莲子，给公子清心取火。”
秦白衣遥见殿前放生池中白莲盛开，微笑吟道：“莲子不可得，荷花生水中。犹胜道傍柳，无事荡春风。”
明千里收回已踏出去的脚步，说道：“秦公子腹有诗书千卷，某所不及，不过某昔日听过两句，倒觉甚是有理。”
晚霞抢着说道：“你能读过什么书了，左右不过是人之初性本善，又或者是赵钱孙里周武郑王，怎能与我家……公子相比……”
明千里哈哈一笑，却大声道：“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秦白衣一怔，脱口道：“你是谁？”
明千里却疑惑地盯着秦白衣，似有不解，问：“某不过听秦公子似乎甚爱荷花，想起这两句词，随口一说而已。莫非有什么不妥当？”
秦白衣回过神来，暗道：“是我想太多了。怎会是他。他只怕避开我还来不及，况且也不是这般模样。”方一笑说：“没有，听明兄之意，想兄素日，定是潇洒倜傥之辈。”
“某乃一无行浪子，哪有什么潇洒倜傥可言。姑娘家们见了我，只怕躲还来不及呢。哈哈。”明千里大笑，又忽然转头对晚霞说道：“小兄弟，你说是么？”
晚霞撇了撇嘴，因在秦白衣面前不敢再反唇相讥，心里却说：你长得又不俊，又黑的煤炭也似，姑娘见了你自然要跑了。见明千里笑得可恶，终究忍不住，甜甜一笑，说：“原来明公子自己也知道。”
荷叶嗤的一声笑，秦白衣无奈，只得对明千里微微抱歉：“小仆素来被弟宠坏，明兄万勿放在心上。”
明千里收了笑容，脸上显出些落寞之色，说道：“令介虽是玩笑，倒说中小弟痛处了。”大步走开，去买莲蓬。转身却暗暗一笑。
秦白衣等都看不见他，只道真触着他痛处，晚霞吐吐舌头，她素来天真烂漫，虽与明千里斗嘴，却是无心，心里也不禁有些歉意，见秦白衣瞪了自己一眼，忙轻声在她耳边说：“小姐我再不敢啦。”
须臾明千里已经回来，手指一束莲蓬，正是新鲜摘下，青翠可爱，递与秦白衣三人，脸上已经豪无不郁之色，“太阳渐大，此处人又多，明公子若不弃，某来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如何？”
秦白衣忙道：“理当小弟做东。明兄称呼我白衣即可。”
明千里也不谦虚，笑道：“某年长，就自居为兄了，秦兄弟请。”
荷叶剥开莲蓬，挖出莲子，又将中间莲心除去，奉与秦白衣。秦白衣托在掌心，见碧绿玲珑五七颗莲子，犹弥漫着淡淡清香。拈了一颗放进口中，微笑道：“小弟在家时，夏日常食莲子，其实莲心虽是苦涩，论起清心明目，倒是它功效最大。”
明千里四处张望，寻找清静的饭庄，也不在意，随口道：“苏州太湖素来风荷万顷，秦兄弟所食的莲子想必风味更佳。”
秦白衣一怔，晚霞已经“咦”的一声，奇道：“你怎知我们来自苏州？”
明千里转过头来，一笑：“你们三人的声音这般好听，又软又糯，时不时带出一两句吴侬软语，我怎不知。苏州山温水软，所以连男子也是如你们这般，竟比那姑娘家还俊秀些。若不是苏州，哪里还出得了这般人物。你瞧那边几个大姐，眼不错直盯着你三人瞧……”
晚霞这才释怀，笑起来，用苏州话打趣了一句：“侬倒弗笨哉！”
—————————————
注1：莲子不可得，荷花生水中。犹胜道傍柳，无事荡春风。——语出孟郊杂曲歌辞乐府。
注2：“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语出贺铸《踏莎行》，全词如下——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