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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就如长了翅膀一般，卫白两家解除婚约的事瞬息传遍了天下。天下人似乎也变得分外忙碌起来。名门世家的子弟们只要年龄相当，皆都跃跃欲试，就算连提亲的机会都没有的路边闲人，也要在茶余饭后谈论谈论，倒使得各地的酒肆茶楼生意越发的兴隆起来。“白大小姐也不知造了什么孽，好好的被明王退婚，又被这许多人说来说去，只怕她大小姐这几日耳朵也要出茧子喽！”一个茶楼伙计送了趟茶，听了不下几十遍白大小姐的名字，忍不住与其他伙计调侃。据说，歧山凤王已派使者去求见坤江龙王，而中山靖王虽已娶过，却也打算为自己的弟弟前去提亲……这几位都是天下顶尖儿的贵人，就不知谁会雀屏中选，被坤江龙王招为东床了。更听说坤江龙王大怒之下，特地将一年一度的盂兰盆会改在坤江，广发请贴，几乎请遍了名门子弟，似有意将这次大会变成招亲大会。
而这个造了孽的白大小姐，此时，却正在白家的水榭里，休闲的凭桌提笔，对着供在案头的数支新荷作画。
眼看着上好的湖州宣纸上渐渐出现荷花雅洁的芳姿，翠叶舒卷，粉红花瓣似还带着朝露，一旁侍立的几个丫鬟都拍手称妙。白大小姐身边最贴心的四个丫鬟：晚霞、荷叶、琴朱、春冰，嘻嘻哈哈围着白荷衣，将一间小小水阁挤得满满当当。
白荷衣轻轻微笑：“呱噪成这样，小姐的诗兴也要被你们吵走了。”
“小姐，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去龙王爷爷那儿呢？”晚霞在四个丫头中年纪最长，性格却最是天真无邪，深得白荷衣喜爱。她只微笑不语，一旁荷叶儿已抢先说道：“你急什么，盂兰盆会要七月才开，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呢。咱们慢慢收拾，慢慢起程，一路上慢慢欣赏沿途的风景，也就差不多啦。”见晚霞嘟起了嘴，便打趣道：“你这样着急，为的什么？龙王爷爷是要给小姐择婿，莫非你也想赶紧趁这机会把自己嫁了？”一语说完，连忙躲到琴朱身后，晚霞满脸通红，已是不依地过来要拧她的嘴。琴朱好不容易劝解开了，三人又笑又闹，乱成一团。白荷衣也不去拘管她们，只顾自提了笔凝神思索。
“小姐，你心里可得有个计较。选一个比明月王好上几百倍的如意郎君，羞死那明月王！”春冰作势在脸上羞羞，引得白荷衣一笑。
“谁让他这么风流无度，不把咱们小姐放在心上，羞死了也是他活该！嘻嘻。”晚霞探头插了一句话，又颁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起来：“天下虽然这么大，可要找出一个和小姐门当户对，才貌相当的，还真找不出几个……”思量那些人选，想了一个又否决一个：“端康府的长公子？不行，他年纪已经三十了，况且是丧过妻的……二公子就更没资格了……赵侯世子倒是年龄相当，可惜长的差了点，我们小姐可不要牛……那个粪……”春冰“扑哧”一笑，晚霞吐了吐舌头，又说道：“河东李家？虽是累世簪缨，终究只是作官的……中山靖王年前刚娶了妻，不然倒是个好人选，他那个弟弟可比不上哥哥……剩下的，也只有歧山凤王了。可惜……”
“歧山凤王也不比明月王差呀，八分天下有其一，能与龙王爷爷与明月王分庭抗礼，而且据说他也是位翩翩佳公子呢。”荷叶接下去说。
“你忘啦。这歧山凤王生性阴残，酷烈无比，当年樊阳关一战，他竟将黔夷族灭，使得河水都变成了红色，黔夷一支自此灭绝。咱们小姐最厌恶这样的人，又怎可嫁他？”晚霞气呼呼反驳。
荷叶却不服气，朝她做个鬼脸：“黔夷掠汉人为奴，骚扰边境，使得樊阳关外十室九空，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对付这种恶人，就要以暴制暴，若非歧山凤王一战而绝，今天只怕那里的百姓还在受苦呢！”
晚霞一时语塞，找不出反驳的话，然心中却认定这样不对，于是撅嘴不语，又拉住白荷衣衣袖，问：“小姐，你来说说，歧山凤王这样做到底对还是不对？”
白荷衣若有所思看了荷叶一眼，微笑道：“你们两个说的都对，又都不对。黔夷荼毒百姓，自然要剿，只是要看用什么方法，《大萨遮尼乾子所说经》中提到，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是可以选择战争的，而且如法而战，有福无罪。黔夷的大部分老弱妇孺都没有罪过，不应当赶尽杀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歧山凤王的初衷是好的，只是用的方法却不对。”
晚霞荷叶二人都垂下了头，连琴朱和春冰也收了嬉笑之态，端肃围在白荷衣身旁恭听。白荷衣又道：“你们只需记住一句话，若要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应当遵持善道，利万物而无争，所以老子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就是这个意思了。”
四人齐齐应了声：“是。”
白荷衣点点头，又将目光回到自己所画的荷花之上，琴朱忙将笔在砚台中浓浓的沾好，双手递与白荷衣，她接了笔，略一思索，题道：
脸霞红带露，睡起重帘卷珍珠，赖昨夜来雨，晓风吹得住。自是小乔当庭户，临水细听，绿衣周郎语。料春光知得，原应有恨，如何不嫁我东风。
水晶宫前的白玉台上，坤江龙王舒适地在铺着白虎皮的榻上晒太阳，两个小厮一左一右，一个在夜光杯里倒满深红的葡萄酒，递到他嘴边，坤江龙王伸嘴一吸，酒如流线，飞入口中，另一小厮立即剥上一粒葡萄，送入他口中压酒。台下庭中舞袖飞扬，三五艳姬奏乐的奏乐，舞蹈的舞蹈，七彩衣袖在暖暖阳光里飞旋。坤江龙王却似看不看，一部修饰整洁的雪白大胡子遮住了整个下巴。他的侍妾楚七娘坐在她对面，却是看得十分认真。楚七娘正是半老之年，比坤江龙王足足小了三十岁，风韵气度成熟优美，这歌舞正是她所主持，为七月的盛会招待贵宾而排练。
“王爷！”她见坤江龙王心不在焉，薄嗔道：“您怎地不细看？到底练得如何？要是到时候给您丢了丑，我可不管了。”坤江龙王正妃早逝，几位年老侍妾不问世事，如今坤江的内务多由楚七娘主持，在坤江龙王面前也只有她能随意谈笑。
“你放心，歌舞再差，也没人会在意。”坤江龙王意味深长地笑，“那日来的贵客，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呵呵，天下最动人的歌舞也比不上我外孙女儿轻轻一笑……”
楚七娘也是一笑，忽然道：“对呀，王爷派去接大小姐的人也去了这多时候，怎么还不见来？我赶着把大小姐的屋子早早收拾打扫好了，算着这几日该到了的。”
“这丫头真不让我省心哪！”坤江龙王舒适地伸展一下双臂，话虽然是埋怨的话，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责怪之意，“还以为我不知道，她戏弄了卫煊，还先斩后奏，把过错推给人家明月王，害得现在人人都以为卫煊辜负了她，这丫头也不想想，她若要嫁人，天下除了明月王，哪里还找这般合适的东床去？”
楚七娘疑惑道：“听王爷这意思，似乎还想把大小姐嫁给卫煊？可退婚也是卫煊先提出来的呀。咱们大小姐难道还能倒过来去求卫煊不成。要真这样，多丢您龙王的面子！我瞧大小姐必不愿意的。”坤江龙王微笑不语，楚七娘更是不解，“那您为什么又要广发请帖，让天下才俊都来参加盂兰盆会，害得人人都以为您要替大小姐选女婿呢，那几家求亲的帖子您不也留下了嘛！”
坤江龙王却忽然道：“那不是派去苏州的人回来了。”楚七娘举目一望，果然是坤江二总管龙甲回来了。
“王爷！”龙甲神色有些古怪，见了坤江龙王就跪下磕头，“属下没办成王爷的事。”
坤江龙王一见他的神色就猜到了，也不点破，淡淡说道：“大小姐呢？”
“属下赶到苏州，大小姐已经走了，留下了春冰琴朱看家，带着晚霞和荷叶儿，说是去游山玩水散心去了，请王爷不必担心，盂兰盆会之前自会赶到坤江。”
坤江龙王心中几乎可以想象出白荷衣留下这几句话的神情，忍不住会心一笑，他自来位尊威重，王府中鲜少有人敢与他玩笑，只有对这个外孙女儿，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从小来不管白荷衣做了什么，他从来不舍得责骂一句，遇到心中不以为然之时，与外孙女儿讲理，往往白荷衣能将他讲得哑口无言，因此总是事事依从，再无违拗。当着自己属下却不好表露出来，只板着脸道：“这丫头行事太也胡闹！千金之躯，如何带两个小丫鬟就走了。快去告诉龙成纲，让他从十三卫里挑几个身手好的，把大小姐给找我回来！”龙甲立即答应：“是！”回身便要走，坤江龙王咳嗽一声，又迟疑道：“若是……若是大小姐不肯回来，便命他们暗中跟随保护便了……只是千万不要误了盂兰盆会之期。”龙甲强忍住笑，忙低头掩饰，自下去安排。
楚七娘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王爷！您自来拿大小姐没办法，放心吧，大小姐自有分寸，王爷不必担心。”
坤江龙王拈须道：“倒不是担心她不肯回来，如今天下的眼睛都盯着她一人，未必没有宵小之辈趁机对她不利，小心些好。”他想起外孙女儿那双冰雪一般清澈的眼睛，忍不住叹口气，“这孩子无论样貌性格，俱不象她的母亲，倒象她的外婆……”他目光投向空中，天空蔚蓝，澄澈透明得无一丝白云，阳光渐渐淡了，大雁成群结队飞过，“当年，我遇到坤江王妃时，她也正是这般年纪，女扮男装在江湖中游玩闯荡……”
楚七娘静立不语，只跟着坤江龙王的目光看那一行大雁飞过坤江的上空，她虽没见过坤江王妃，却知道王妃的小名儿正叫“云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