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爆米花

一

　　这是四川的一处山区。

　　马小翠站在村后的峦岭上，站在蓝紫火焰般的爆米花间，不知该感到骄傲还是难过。

　　这里不能说不美。参天的野树满山遍野，馥郁的花香到处盎然，小桥下面潺潺流水，层林之中啁啁鸟欢。村庄掩影在水清木华的山坳之中，不少新屋，骑山而居。前三四年村里通了电，许多人家买了电视机，并且有些人家还装上了电话。秋兰姐家就是其中一户。但是村里的人，却基本还是过去的古老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种些香菇和卖木材，没甚起眼的厂企。每晚的死水微潭顶多多了台电视，对它笑，对它叹，对它奇，可是内面的甜妹子不能摸只能看，那层薄薄的荧屏犹如十万八千里，垂着谗涎，遥不可及。改革了，山村确实变了样，日子不再愁吃愁穿，但是此长彼消，外面的世界更加精彩，山外的女人不想飞进，山内的妹子倒像脱笼的凤鸟，不再恋林。马小翠心中计算了一下，以前飞走嫁出的不算，现在已到婚嫁年龄的女娃村里共有六名，除了自己和秋兰姐未嫁，一位叫三丫的嫁给本村，其余的三人便都先后远嫁了城里或者他乡。当然，山娃娶不上老婆也能飞出去，但是他们因为肩负了传宗接代的繁衍重任，所以尽管打工走遍了天涯海角，也只能回来抱住祖宗牌子，陪着爷娘唉声叹气。

　　在这个光棍簇中，马小翠的哥哥马小山就是其中一个，只是没出去打过工。小山今年二十六岁，小翠二十三岁，无论哥哥与妹，于婚于嫁，农村之中都属大龄。可是女人少了，飞走剩余的不多，马小翠的媒人倒络绎不绝，马小山的婚事却是无媒问津。娘心急流泪，可急有何用？只好叹着气说，唉，翠儿，要有合适的你就嫁吧，不要孙娃抱不着，外孙都抱不了。马小翠这时摇摇头，说娘，俺不嫁，爹爹走了，哥就像爹。俗话说长哥当父，哥父未娶，咋谈妹嫁？

　　马小翠想起了爹爹就禁不住流下了伤心眼泪，不觉蹲下身去，抚摸起身前的爆米花来。这花细小平平，却一圈一圈密集蓝紫的，从干到梢，抱茎而放。记得爹爹说过，爆米花虽没有那些大红大紫大朵大艳的花儿显摆好看，但它代表山里人性格，就像那路旁小草，不怕贫瘠，踩而不屈，屈而不弯。那时爹是村里的采伐队长，常常带着自己来采，后来上学了少了时间，爹爹只好有时给她带些回去。再后来就出事了，爹在一次突来的风暴雨中卷落了山崖。

　　那一年，马小山十五岁，马小翠十二岁。

　　贫贱夫妻百事哀，无钱家庭遭冷眼，兄妹俩没有了父亲只好同时辍学，昔日的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真是人眼势利。娘气不过， 就毅然顶替父亲想重振家风，可是女人就是女人，干着男人的劳动谈何容易，没多久便在一次扛树时摔倒压伤了腰部，造成了截瘫。就这样年未弱冠的哥哥马小山更加雪上添霜，只好上抚瘫母下育弱妹，没有办法挑起了家里顶梁柱。后来听村医松大爹说你娘的病如果有钱舍得用药或许能好，哥就欣喜若狂地爬山越岭满怀希望到处寻药，可是现在十多年了，娘的腿瘫虽好转不少，却还不能着力，仍需靠着双拐支撑着走路。但是家里却彻底折腾穷了，人家买得起电视装得起电话，他们连想都不敢想，所有的钱都扔进了娘的药罐子，而且还债台高筑。

　　这样的情况下，哥哥的婚事更是一撂再撂，无疑肯定。

　　不过，哥也谈过恋爱处过对象，对象不是别人，就是村里的秋兰姐。哥哥喜欢秋兰姐，秋兰姐也喜欢哥，还和自己情同姐妹。那时他俩是同学，爹爹也在世，村里人都说他俩青梅竹马，天造地设。可是爹爹死后娘成了瘫婆村里人舌头就卷过来了，马秋兰的爹娘也慢慢变了初衷。两年前娘试着托人说媒，秋兰姐的娘寒霜着脸儿，秋兰姐的爹说，穷得卵打鼓的憨头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娶秋兰可以，拿三万元彩礼来，他拿得出吗？气得娘诅咒老天流眼滴泪，哥哥拿把斧头对着门前的樟树一顿乱砍，马秋兰呢？则一气之下去了广州，至今未归。

　　哥哥的婚事老大难，多重的打击练就他顽强深沉孤僻性格，孤言寡语的除了干活，很少说句话儿。娘看在眼里叨在嘴上，说山儿，都是为娘拖累害了你，要是没娘，你也可以出外打工找媳妇。

　　娘说这话没错。这些年村里的后生除了少数能够乡配或者干脆找人贩子买个女人，其他更多的便是靠出去打工连哄带骗的带回一个老婆。马小翠也劝过哥，叫他一边打工一边去找秋兰姐。马小山对着妹妹眼睛一瞪，找她干啥？丑没现够啊？娘听此话也叹了口气，是啊，丑倒没啥，主要是她爹她娘三日不晴四日倒雨，就是秋兰同意了今后日子也是过不安宁。马小翠这时只好撅撅嘴，不，我看秋兰姐一定有办法，即是秋兰姐不成还有别的女人啊，你不能学着人家找一个？马小山谁知憨头憨脑的一根筋，见闻却说俺走了，娘咋办？马小翠说有我哩，尽可放心。马小山说放心？你可以背得动娘？马小翠这才蔫下了头。是啊，娘的腿脚虽能在家勉强行走，但是一旦出门还是要背，女孩体弱那儿背得动，于是进一步蔫下脸去，不好再说。

　　马小翠一直胡思乱想着终于下了山，这时晌午的太阳正好笔直地穿透树梢，在她面前的爆米花丛投下了许多斑斑细碎的亮影。马小翠背起地上的药篓，这些年娘患瘫病时间长了，马小翠便跟着村里的乡医松大爹学认了不少诸如田七、红藤、牛膝等中药，经常挖点给娘服用，剩余的便拿去换钱，贴补家里。马小翠心情忧郁的跨过小桥，可是刚到家里，不想娘用从未有过的笑脸迎接她。

　　翠儿，快来见过你凤表姨。娘坐在惯坐的山藤椅上，一脸喜气。

　　凤表姨……马小翠不觉错愕了一下，娘，哪个凤表姨？

　　娘这时只好讪讪地笑了笑，噢，山外的，年头一多，娘也糊涂了，也只刚刚认识。还是你凤表姨记性好，又来看娘。

　　马小翠这才知啊的一声，只好腼腆一乐，上前恭敬温柔地喊了一声，凤表姨。

　　倒是叫凤表姨的坐在那儿毫无生分，见闻不但长哎了一声，而且还拢靠亲热得不得了，哟，这就是小翠吧？多俊的脸儿，快过来瞧瞧。

　　马小翠脸一红，只好连羞带促地走近了两步。马小翠出身虽然贫寒，但是长相却是出落得甚靓，完全可以称得上山里凤凰。一副窈窕的身材，一张漂亮的脸蛋，熟里透红，秀色可餐。尤其那胸部，好像总有一天会把外面的褂子撑破。她偷眼打量了一下面前女人，只见这凤表姨显然像久住城里，见过世面走南闯北。她的皮肤根本看不见山里女人的粗糙，虽说看上去应该有着四十岁，但她穿着清气款式年轻，很难估准她的实际年龄。她的眼神也没有山里乡下人的那种呆滞，灵活热烁得勾来勾去像打流星一样。凤表姨这时瞟赞过马小翠，又起身亲热地拉她手，哟——啧啧啧，这么好的外甥女还没嫁人，真是可惜！

　　马小翠头一躲，忙矜过脸去。

　　凤表姨咯咯咯地笑着，娘也咯咯咯地笑着。娘笑完了才高兴说，翠儿，凤表姨这次来是有天大的好事，山那边刚好有户人家，也是一崽一囡，同样的娃儿未娶囡儿未嫁，凤表姨的意思，是想让你们姑嫂二人对换，说到这里娘忽然收住了笑容，翠儿，只是这样了换不晓得你愿不愿意觉不觉委屈，娘晓得你眼光较高，可是为了山儿……

　　马小翠嗡的一声，这才知道娘为啥今天这般高兴。

　　同时惊乍之余，还有一种莫名的狐疑升涌了上来。马小翠虽为妹妹，但是头脑有时较哥哥还为灵光。这凤表姨不知底细，又从未认识，莫不是骗人的人贩子才好。马小翠这样一疑便不由自主地抽出了手，并且还警惕地望了她一眼。这几年村里的妹子出去打工都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诱走了，村里的后生娶不到老婆，很多只好去找人贩买个女人，强逼成亲。那些成亲的女人多半就是人贩子欺骗哄来的。马小翠看到那些哭哭啼啼的女人就心生同情，有一次还帮一个安徽的女娃逃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凤女人说是互换，既是互换就该有位嫂子进门，不会吃亏。要么顶多像娘所说委屈点自己，可这又有啥子办法？哥哥那么犟，家里那么穷，如果不牺牲点自己哥哥恐怕真的要打一辈子光棍。

　　马小翠想到这里便有一种无奈释然的感觉，不觉抬眼望去，只见娘坐在椅上一脸的忧楚一脸的期盼，真是想儿媳妇都想疯了。马小翠这时心叹了一声，只好柔下脸去，说娘，如果凤表姨真能帮咱，等哥娶进了嫂子再说，好吗？

　　马小翠的意思很明显，一定要等娶嫂子进门才能自己嫁出。娘倒没注意，听见马小翠答应立刻高兴地笑了，而且还一个劲的夸马小翠是个懂娘疼哥的好囡，但是凤女人却是听出了玄外之音，不由微正着脸色，重新认真审视地看了马小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