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镖局劫案

　　唐中龙是一个很随意的人，随意的就象他的手一样，可能随时去摸他身旁的女人。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重要特性，就是倔强，甚至比驴还倔。在他二十二岁那年，他的一个妹妹因为触犯家法被其父逐出家门，因为此事他跪地请求，希望父亲能免去对妹妹责罚，结果他的父亲没有改变初衷，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至今已整整过去三年，甚至连回家的路都已忘记。

　　他最有研究的是毒与女人，尤其女人。至于用毒，蜀中唐门毒名之盛，首屈一指，他作为唐万里老爷子的儿子，用毒本领当然不会太差；而女人那简直就不用说了，只要那女人往他面前一站，他立马能说出她的体重、性格、爱好，甚至通过看她嘴唇眼睛，能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男人。

　　高风却是一个决不随意的人，他生性豁达、待人忠义，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诺言，他居然付出十五年的时间去等候。

　　他最有研究的是酒和剑，尤其剑。对于酒，因为命运的曲直，感情的伤痛，他已喝了太多的酒，喝到最后，他甚至能闻到酒香，说出那酒的酒名、产地、年份；而剑却已如同他的生命，据说有一次他与一家酒楼老板打赌，能一剑连根削落老板娘的一条眉毛，而其它处毫无损伤，结果那酒楼老板输给他两坛三十年陈酿竹叶青。

　　他们这样的两个人竟然成为朋友，听来未免有些有趣，但却是千真万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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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扬州美的令人心碎，而扬州城内最美、最令男人们心碎的地方当然是群玉楼，传言中群玉楼的姑娘美如仙子，群玉楼的秘酿女儿红更是远近驰名。

　　唐中龙和高风正在群玉楼一面品尝女儿红，一面欣赏着李晶盈和郭雨柔二人合作舞曲“郎相思”，舞姿妙曼，优雅动人，曲声幽扬，清润悦耳，唐中龙酒未醉心却已经醉了，他的脑海已然浮现出李晶盈躺在床上的妖媚体态，软语低吟。

　　高风却很清醒，他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瞧过两位美女，很显然，他更在意杯中醇酒。

　　唐中龙忽然叹了口气，笑道：“高风，这天底下的女人这么多，难道就只一个花香菱能打动你吗？”高风沉吟不语，也没有摇头点头，轻叹一声后，举杯饮酒。唐中龙又道：“丁晓兰呢？这丫头对你用情至深，可说非同一般，你难道还想这样耗下去吗？”高风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讷讷道：“她，我真不知该如何待她才好。”

　　正说到此处，突听得楼下一阵骚动之声，紧跟着“哎哟”“我的姑奶奶”两声尖叫，又听得咚咚咚脚步声响，显然是有不速之客上了楼来。楼上之人皆感意外，舞曲骤然而止。高风、唐中龙立身而起，果然楼梯处上来一位姑娘，十八九岁，容光照人，长裙及地，娇容中透着愤恨，玉掌中一柄宝剑握得甚紧，仿佛恨不得要将高风、唐中龙的耳朵削下一般！

　　高风、唐中龙异口同声：“丁晓兰！”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丁晓兰冷笑着：“唐中龙，你还有心情在这种地方饮酒作乐，秦大山已经快没命了！”唐中龙惊了一跳：“你说我姐夫怎么啦？”丁晓兰道：“你姐夫的镖被山贼劫了，人又被打成重伤，他现在就躺在楼下的马车上。”唐中龙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听蓬的一响，他的人已将窗户撞得粉碎，纵身飞出楼外。

　　楼下果然有辆马车，马车较大，车厢也长，驾车的不是普通车夫，却是一位年青公子。这公子腰悬长剑，劲装华服，身材颀长，眉宇间英姿勃然。高风和丁晓兰也已下了楼来。那年青公子见到高风，下了马车，作揖说道：“小妹猜测没错，你们两位果然在这儿。”高风点了点头，还礼说道：“你好，丁湘玉。”丁晓兰轻声叫了声“二哥”，便立在一旁不吭声了。

　　唐中龙纵下楼后便径窜入马车车厢。车帷掀起，车厢内有两个男人，躺着一个，坐着一个，躺着的那人处于昏迷中，四十左右年龄，身材魁梧，面色苍白，胸口被绷布紧缠，血迹斑斑，显然伤势不轻；坐着的那人三十多岁年纪，满面虬髯，双目呆滞，一脸苦色，见了唐中龙，显得有些激动，但只说了“唐五”两个字，便不再说话。

　　唐中龙仔细观察了伤者的伤势后，说道：“楚镖头，究竟是谁伤了我姐夫？”那虬髯汉楚镖头道：“树林……被人……有刀……”吱吱呜呜，语句不通，根本说不清楚事情。唐中龙摇头叹气，阴着脸下了马车来。

　　高风、丁湘玉兄妹见他下了马车都迎了上来。唐中龙问丁湘玉：“这究竟怎么回事？”丁湘玉皱眉道：“事情详细经过我也不甚清楚，昨天傍晚，家丁报之有人求救，我得知情形后见是他俩，便立刻找了大夫先替你姐夫处理了伤口，然后我与楚镖头交谈，可是询问良久却一无所获。”丁晓兰插口道：“怎么搞的？他是不是吓傻了？吱呜半天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唐中龙又叹了口气，道：“楚镖头天生语言迟钝，再加上遇见这样的事情，也真难为他了。”丁晓兰道：“那么现在怎么办？你有办法让你姐夫早点醒过来吗？”唐中龙点头道：“这我有办法。两位救姐夫大恩，唐中龙这里感激不尽！”说着话，深深一拜。丁家兄妹立时还礼。丁湘玉道：“唐兄不必言谢，秦总镖头与我丁家素有渊源，我们丁家出手相救，理所应当。”唐中龙拉了拉他的手，道：“丁兄客气了。”高风接口道：“这些贼人能够将威武镖局的镖劫走，看来非等闲之辈。”唐中龙恨恨道：“不管是谁，我都要让他知道，与蜀中唐门为敌是没有好结果的！”高风道：“我们先将你姐夫安置好，然后等他醒来再做打算如何？”唐中龙点头同意。

　　当下几人驾车往东街祥平客栈赶去，进入客栈，安置妥秦大山，已经过了午时，几人皆饥肠辘辘，便随意要了些饭菜吃了起来。正吃着，忽见楚镖头从房间冲了出来，面上表情甚为激动，口中只叫“快快”，几人都是心头一紧。唐中龙道：“看来我姐夫醒了。”几人当即便往秦大山房间冲去。

　　秦大山果然醒了，面色依旧苍白，见了唐中龙几人进屋，仿佛想起身，终于力不从心，呻吟了一声，又躺下身体。唐中龙已然握住他手，轻声道：“姐夫，你觉得怎么样？”秦大山咳嗽了两声，道：“我……”嘴唇颤动，目中雾沉沉的，显然伤口巨痛，连言语之力也无。唐中龙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了一枚药丸，捏碎后和了清水，给秦大山服了下去。丁晓兰好奇心强，问道：“你给他服的什么药？”唐中龙道：“熊胆灵蛇丸。”

　　说来奇怪，秦大山服了那“熊胆灵蛇丸”以后，先是扭动几下，既而恢复平静。又过盏茶工夫，他本来苍白的面色竟渐渐红润起来，连呼吸也极顺畅。高风、丁湘玉暗暗惊诧，心中皆想，武林中人只知唐门用毒本领天下一绝，却不知炼制妙药灵丹也是如此高明。丁晓兰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不知觉间已拉住高风手掌，美眸一眨不眨的紧盯着秦大山的脸，显是对唐门灵药大是折服。丁湘玉故意咳嗽一声，似乎暗示什么，丁晓兰听出弦外之音，唤了声“二哥”，放开了高风的手。再过片刻，唐中龙服侍秦大山喝下了一些米汤，秦大山侧过脸来将屋里各人环视一遍，显然他已神智清醒。

　　唐中龙握住他手，轻声道：“姐夫，现在怎么样？”秦大山道：“我好多了。”唐中龙又问：“镖局出了什么事？”秦大山微叹，说道：“说来话长呀……”唐中龙道：“你简要些说，说重点就好。”秦大山道：“好吧。两个月前，我认识了一个叫韩忠的人，此人官任宫廷锦衣卫副统领，与他向交往后，我觉此人甚为豪放，乃性情中人，便有意深交，彼此礼尚往来，几次把酒，便如同兄弟，可是……”微微一顿，面露黯然，显然此次祸事与此人有关。

　　唐中龙追问：“后来怎么回事？”秦大山道：“就在十天前，韩忠忽然找我，说有一笔生意给我，我一问之下，原来是朝廷一批官银，一共八百万两，让我镖局代为押运到浙江。”高风道：“如此数目的官银，朝廷理应亲自派兵押送，怎么找镖局呢？”秦大山道：“本来我也有些怀疑，还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他连户部内务司的代办通文都带了过来，当时便从怀中取出，我一看印鉴，果然确切，才知事情属实。”

　　高风几人听了又是惊讶又是茫然，惊讶的是那韩忠确属能耐，将官场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茫然的是此事怎会有如此结果？威武镖局名震天下，数年来平安无事，偏偏这趟就出事。

　　秦大山续道 ：“当时的我对他很是佩服。当日他走之后，我便调动各分镖局兄弟人手，为这趟重镖做准备。过了两天，一切准备妥善，我们便接了镖银，然后按着官方要求，从北京出发，押往浙江。镖队行了六七天，一路上虽也有山贼草盗想打主意，但都轻易料理了，可是到淮南老刘庄北的槐树林就中了埋伏……”说到此已然话语哽咽喉中，居然此时想起，依旧愤恨交集。唐中龙忙伸手轻抚他胸口。丁晓兰很快端来一碗清水，唐中龙接过后服侍秦大山喝了两口。秦大山身心俱痛，眼中含泪，却依旧坚强，喝罢水后，暗暗运气，自我调匀内息。

　　丁晓兰终于忍不住问道：“埋伏劫镖的贼人怎生模样？你认识他们吗？”秦大山摇了摇头，说道：“当时天色已近黄昏，树林中阴沉沉的，贼人人数少说也在三百有余，尤其四个蒙面头领，个个武艺高强，刀法了得……”高风截话问道：“为首的四个蒙面头领用的兵刃都是刀吗？”秦大山道：“是的，都是单刀。陷入重围之初，我们并不恐慌，因为镖队之中冷如风、钱海平、杜仲远以及楚兄弟几位镖头毕竟都是身经百战老江湖，趟子手中出来的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当时我便按着道上规矩，大声问话：‘道上的兄弟辛苦了，威武镖局秦大山这厢有礼！未知诸位兄弟是哪座山那条道上的，威武镖局往日里烧香不够、礼佛不周，还望诸位多多见谅。’我的话刚落，众山贼便大吵大叫起来：‘废话少说，咱们真刀真枪见个高下！’，‘秦大山也来了吗？看来这趟镖儿挺重呀。’一时间槐树林乱七八糟。

　　“乱了一阵，贼人中一名蒙面头领挥手喝停了叫声，他的身形很是高大，声音有些沙哑，只听他说道：‘秦总镖头，怎么路经此地也不上山通传一声呀？’我说：‘秦大山失礼，威武镖局失礼。威武镖局初经贵地，急忙赶路失了礼数，这里备了细银万两，望这位头领大哥及诸位兄弟笑纳后多多见谅、行个方便如何？’当即令人取了万两银子奉上，可是那位头领置之不理，说道：‘秦总镖头左一句威武镖局，右一句威武镖局，威武镖局的名头如此响亮，难道只拿区区万两便想过这条宝道吗？’

　　“这时，我身后冷如风兄弟上前一步，说道：‘未知这位头领大哥想要多少？’那人鼻孔中哼了一声：‘我们要了这趟所有镖银，外加你们威武镖局这趟出行的一百多颗项上人头！’此人话语一落，登时树林间杀机四起。冷兄弟天生是个火爆脾气，这时他忽然冷笑：‘这位头领大哥的话语好不强硬，咱们镖局出来的人过的就是刀子上舔血的日子，这颗项上人头如是遇到中意的对手，是去是留也确实由不得自己，但你们够不够份量，我还得掂量！’此时又一蒙面头领走了出来，他中等身材，一双眼睛冷电般盯着冷兄弟，说：‘久闻铁掌开碑冷如风大名，在下愿意领教。’他话语未落，身形已动，掌中钢刀向冷兄弟当头直劈。冷兄弟早已有备，斜身急避。那头领一招领先，二招紧随，又斩冷兄弟下盘双腿。

　　“冷兄弟与那蒙面头领斗了十余招，对手刀法凌厉，攻势连绵，愈加狠辣。第十五招时，冷兄弟终于得反击机会，斜避刀锋，开碑掌一招‘生死茫茫’径击那头领下腹。此招一出，那头领如若闪避，攻势必缓，冷兄弟必占先机，若不闪避，则要受重创。

　　“我对冷兄弟的掌上功夫向来佩服，这十多年走动江湖也是罕逢敌手，此刻我等正自窃喜，却不料那蒙面头领竟不闪避，忽然刀交左手，右手化掌，迎上了冷兄弟的那一掌！双掌相交，啪的一响，那蒙面头领身形一晃，立于原地，而冷兄弟却退了两步！”说到此处，秦大山双目圆睁，显然此刻他都不愿相信那是事实。楚镖头坐着又站起，气得在屋里转起了圈子。

　　高风越听越疑惑，说道：“这种掌力比拼是取不了巧的，这人刀法高超，掌力竟也如此深厚？”秦大山恩了一声，又叹了口气，道：“可惜呀，冷兄弟对掌落败，正自惊愕，那恶人头领紧随一刀攻至，冷兄弟未及闪避，当场……”话语又咽在喉中。 高风几人听到此也皆心下黯然，沉寂片刻，秦大山续道：“我们镖局众人眼见冷兄弟血溅当场，大为震动，钱海平与杜仲远两位兄弟和冷兄弟向来是过命情义，当即取出兵刃与那头领拼命，贼人头领中老大自然把握时机，一声令下，群起而攻，顷刻之间，树林中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混战局面，贼人人数既多，贼人头领们武功又高，我们镖众落败自所难免，可恨那些贼人好不残忍，当真欲将吾等尽数屠戮，挡者必杀，逃者亦杀。混乱之中，我与其中一蒙面头领交手，我完全是拼命打法，奈何他功夫确实胜我许多，我被连伤两刀，正这时楚兄弟忽然袭击那人，一剑刺中那人臂膀，然后我眼前天旋地转，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有人背着我跑……”说着看向楚镖头。楚镖头只是点头，口中只说“跑跑”，显然是他忠心护主，秦大山才幸免于难。

　　听到这儿，整个事情的始末已极为明朗。唐中龙看看高风，问道：“依你看，这些贼人会是什么人？”高风道：“按地点和秦镖头所说贼人特征，这些贼人极像是黄山金氏五虎。”丁湘玉却在摇头：“金氏五虎恶名昭著，他们行事向来明目张胆，但这些贼人头领却是蒙着面的？”高风道：“你别忘记这是一批官银，我想这是他们的顾忌所在。”丁湘玉既没有点头，也没再摇头，显然他也吃不准。

　　丁晓兰忽问：“金氏五虎应该是五个人吧？可是秦总镖头明明说他们的头领是四个呀？”高风道：“因为在十几年前他们还年轻时就死了一只。”丁晓兰双目放光：“你认识他们吗？”高风道：“何止认识，而且是老冤家了！”丁晓兰嘟嘴道：“怎么那么久你都没跟我说过？”高风道：“那已然是十四五年前的事情，以后我会跟你说的。”向唐中龙道：“我们不能在此胡乱推测，那样于事无补，我们应该现在就去验证一下。”唐中龙道：“你的意思我们现在就去黄山？”高风点头道：“事不宜迟，越快越好。”唐中龙沉思片刻，忽然起身，道：“好！”当下几人商议去留事宜。唐中龙本意是丁晓兰和楚镖头留在客栈照料姐夫，怎奈丁晓兰坚决反对，理由是她长那么大还没去过黄山，非要过去见识见识。丁湘玉知道妹妹心思，主动要求对换，总算是轻易解决争议。事情议定，高风、唐中龙和丁晓兰当即纵马往黄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