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内比往常宁静了许多。即将退伍的老兵们开始打点返乡的行装,除了自己的被褥还整齐的摆放在原地外,只等听候宣布自己的退位命令。按照惯例,这个时候老兵们除了上哨巡逻外,基本上已经解除了其它所有勤务,不再参加训练。
由于各个班级参加训练的人数锐减,有的班级正副班长同时面临退伍。这样以来,继续留队的战士就很难组织起来集体训练。中队的训练基本上处于停止状态。老兵们上完自己的哨后,就三三两两结伴外出购置准备返乡的物品;有的从指导员那里借来照相机在营区内外拍照留影。这样的情景年年如此。
秦剑锋回到中队,看到这样的情景,心中免不了掠过一丝凄凉。虽然自己历经过四次这样的景象,可还是有一种不适的感觉。也许自己天生就是一块当兵的料,部队那种生龙活虎,紧张严肃的生活气氛已经在自己的生活意识中根深蒂固。当自己被闲置起来时,就会有太大的生活反差,很难一下适应。
秦剑锋的去留还牵动着两个人的心,这就是队长陈志彬和指导员任建光。他们也没有想到大队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令他们也措手不及。秦剑锋能留在部队这是好事,也符合他们两人的心愿。可是秦剑锋的工作单位已经确定,工作条件又那么理想,秦剑锋会不会就这样放弃?他们也不敢打保票!所以,等秦剑锋一回到中队就急切的召见他,
听听他的决定。
“怎么样?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大队的意图,有什么想法说说看!”队长陈志彬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手递给他过一支烟,一边平静的问道。
秦剑锋连忙从沙发上站立起来,双手接过烟,扫视了一眼队长和指导员却没有开腔。他微微低下头从裤兜里取出打火机,点燃烟卷后长长的吐了一口烟雾,又抬头瞅着窗外,满脸踌躇。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来回答队长的提问,因为小雨那边还没有给自己回话。
指导员任建光走上前来,和蔼的说:“剑锋啊!我们也知道你现在心中很矛盾。事情的发展趋势超出我们的想象,让你在短暂的时间内回答这样的问题确实也难为你。如果放在我和陈队长身上也是一样,因为这是人生一个重大问题。不过我们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来看待和认识这个问题的,你不会没有一点想法吧?如果你信的过我们,能否向我们透露一点?”
秦剑锋一听指导员说的这么诚恳,内心十分感动。他用稍带动情的语气说:“指导员!请您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和队长都没有把我当外人。从工作关系上来说你们是我的领导;从个人感情上来说你们是我的兄长。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呢?您说的没错!大队的这个想法确实是我始料未及,在我去大队的路上也没有想到这方面。当听到大队长和政委向我说了大队的意见时,我都有些惊讶。我的情况你们是很了解的,这几个月下来为了我复员的问题,除了自己忙前忙后外,你们也为我操了不少的心。现在想要在省城找个落脚点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花费精力,还要耗费财力,这一点你们是可以想象到的。现在万事俱备,又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我一下子还难以转变这个思想意识。我需要再好好的考虑一下,大队的意见是明天下午给他们一个答复。请队长和指导员再让我好好的考虑一下好吗?”
队长陈志彬点了点头说:“是啊!是应该好好的考虑一下!不过我想对你说:剑锋!这是大队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如果放弃了,就意味着你今生今世将永远告别了军营。大队长今天可能已经对你说了吧?你是一个典型职业军人的料,在军队的操场上和战场上才能够体现你的价值。大队长说的没错!他对你的了解比起我们来丝毫没有偏见。所以,他不想过早的让你离开军营也就不难理解。你现在处于一个十字路口上,你是要好好的权衡一下啊!”
秦剑锋坐在沙发上,神情凝思,目光凝滞的听着队长和指导员对自己语重心长的忠告,他是有口难言。队长和指导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自己的事情不是完全由自己来决定,而是由小雨和乔行长来定夺。可又无法将这一背景告诉他们,只能等到明天小雨的通知。他一再强调要好好再考虑考虑,其实是为了给明天留下一个回旋余地。队长和指导员当然也想不到这里面还有小雨和乔行长这层关系。
离开队部,秦剑锋径直来到营区周围那片白杨林中,一个人在林中悠悠漫步。深秋的北国,夏日那满树的绿叶已被寒冷的秋风一遍又一遍扫荡的稀稀拉拉,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满了林中各个角落。地下铺满了曲卷发黄的枯叶,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微风吹来,树上已凋零的枯叶象鹅毛一样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
秦剑锋捻起一片飘落在自己肩上的枯叶,仔细的端详着。皱起眉头心里想着,人和这枯叶有何区别呢?在春光明媚,阳光灿烂的季节,它们不是也春意昂然,生机勃勃的点缀着这个世界吗?可当秋风袭来百花凋谢时,还是无奈的离开了它们曾经相依为命的枝头树梢。发霉腐烂后化作泥土,被人们踩在脚下。好象从没有到过这个世界一样。所有生命都是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谁也无改变这个规律。自己和这片枯叶一样,究竟是永久生长在树枝上,还是成为地下的泥土,自己是无法做主的。人生在世,生命属于自己,而如何去生存却由不得自己啊。想到这里,秦剑锋仰天长叹,眼神透出一丝悲怆。
按照队长和指导员的吩咐,秦剑锋没有把大队的安排告诉任何人。回到班里,象往常一样,该干什么还是按部就班的去做,别人也看不出他有任何异常的表情。这一点,秦剑锋经过几年的磨练还是练就的很成熟,就连几位金刚也没有看出他心中隐藏着的秘密。当他们问大队叫自己去干什么时,他嫣然一笑,说:“就是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呗!毕竟在这里干了五年时间。大队领导出于对我的关怀,稳定一下自己的思想情绪。”
朱军毅一听,脸色一沉,摆出一副傲视的姿态冷笑了两声。说:“猫哭老鼠假慈悲!看来大队也舍不得你走,既然是这样就不能想想办法留住你?早他妈的干什么去了!打一个耳光又给一块糖来哄哄。这当官的都他妈的这副德行!”朱军毅是一个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人,只要一生气没有他不敢骂的人。
李跃明觉得他的话说的太过份了,马上制止道:“大队也有大队的难处嘛,现在提干不象以前那样容易,有些事情大队也做不了主。如果是在十年前,剑锋恐怕在第四年就已经提起来了。你这样说好象有点偏激了吧?”
朱军毅辩解道:“他妈自古以来都是当官的有理!让你活就说是保存实力,将来更好的消灭敌人;让你死就说这是顾全大局,死的光荣,死的有价值,给你们家一张烈士证就算把你打发了。”
段德义小眼睛眨巴几下说:“就是提不起来也无所谓!剑锋现在不也一样找了个好接收单位。还有象小雨这样如花似玉,温柔体贴的未婚妻做后盾。要是换了我,说不定想留我还留不住呢。剑锋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战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为自己打气、抱不平,让秦剑锋感激不尽。因为自己无法将实情告诉他们,这是队里的命令,是组织原则。作为一名军人必须不折不扣的去遵照执行。他只是淡淡的微笑了一下,解释说:“谢谢你们了!有你们的关怀我已经很知足了。在这几年时间里,我们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结下的友谊是我来到部队最大的收获。我只想对你们说,不要去抱怨任何人!一个人最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除了自身的努力外,他所处的生存大环境、大趋势起着很大的作用。就好比现在有些人发家致富一样,如果放在十年前,你有天大的本事,你能致富吗?你敢卖出去一只鸡都可以把资本主义的帽子扣在你头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有一定根据的。我只是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确立自己做人的原则,安分守己的去做人就行了。”
虽然说是这样说,可真要把自己对战友们说的这番话作为一个信条或理念来遵循,在现实生活中是难以做到的。秦剑锋心里很清楚,人的天性是不会服服帖帖去服从于天命的,总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自己的人生。男人服从天命,永远也不会背叛自己的结发妻子;女人遵循天命,终身都不会背离自己的丈夫。可这个世界上天天都有丈夫在外寻欢作乐;妻子在家红杏出墙的的事。为什么?不就因为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人不愿遵循天命强加给自己的人生,即便承担道德和舆论的谴责,也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调整生活方式。人在利益方面是很现实,甚至是很自私的,这是所有生命的共同属性。秦剑锋的内心也不会象自己说的一样不折不扣的去听从命运的安排。他现在的心情比另外几位战友不知焦虑多少倍,注定今晚又要在焦躁不安中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小雨!你会怎样来安排我的人生呢?秦剑锋在心里无数次的自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