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 3 ）

　　国庆即将来临，节日的气氛渐渐弥漫城市的各个角落。机关、企事业单位的办公楼顶上，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庆祝国庆的大小横幅标语，在闹市区显的十分醒目。大街小巷被清扫的干净整洁，耳目一新。街道中央绿色隔离带内的松柏，被修剪的有角有棱，形状一致，恰似刚刚走出理发店的青春少年，精神焕发，朝气蓬勃；公园里的花朵，虽然已到了深秋季节，有些花朵已经枯萎凋谢，而尚未凋谢的花朵好象在这最后时刻，要把自己的娇容牢牢种植在人们的记忆里，争先恐后的把娇艳、妩媚的容姿绽放出来。把公园点缀的万紫千红，繁花似锦。当人们经过这里时，禁不住的驻足停留，流连忘返。

　　这一切对于秦剑锋和方小雨来说，没有丝毫的感染力，他们已无心去观赏和浏览这一美好的景色。秦剑锋人生的又一次转折点，象一本迷津一样摆在他们面前，需要他们仔细的去探索和分析。两个人的未来都已紧紧的捆绑在一起，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举动都会对两人的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容不得他们有半点草率。

　　在光明路中断的一家茶楼里，秦剑锋和方小雨面对面的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两人的面前各自放着一杯清淡的绿茶。

　　小雨身穿一套银行制服，藏蓝色的西装套裙，淡青色的尖领衬衣；打着一条枣红色的领带。一看就是直接从银行来到这里的。两道弯细的眉毛紧皱，两眼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桌子上的茶杯，犹如一具雕琢的蜡像。两手将雪青色的皮包捂在腹部，充满了凝思的神态。茶座里悠悠漫步舞曲和从身边过往的客人丝毫没有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秦剑锋坐在她的对面不时的看着她，他也在不停的思索着。大沿帽放在他身边的一张空椅子上，两只手犬牙交错的交织在一起，一副焦灼的神态。

　　“小雨？没有什么为难的，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我明天到大队去给领导们说一声就行了，理由很充足！”秦剑锋终于开口了。看见小雨这样为难，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以为小雨不会同意自己继续留在部队，可又不好对自己明说，干脆自己说出来更好些。

　　小雨微微抬起头看了秦剑锋一眼，毫无表情的说：“那你是怎么想的？”

　　秦剑锋不假思索的说：“我无所谓！你说怎样都可以，一切由你来决定！说实在的，我现在不想留在部队，我想复员。”

　　小雨听后有些纳闷，她万万没有想到秦剑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解的问：“为什么？你不是对部队很留恋吗？你我刚认识的时候你就对我说你是一块当兵料，只是没有继续留在部队的机会。现在你们部队给了你这样一个机会你为什么要主动放弃呢？是因为认识了我吗？”

　　秦剑锋慢慢端起面前的茶水，稍稍抿了一口又放在面前。看着她说：“也不完全是这样！我是有顾虑的。首先这仅仅是大队首长的一个想法，能不能成为现实那还要等到明年才能有结果。虽然总队领导口头上已经答应了，假如到了明年上面又来个新规定、新政策，将我拒之门外又将如何？其次就是即便到了教导大队经过学习，是不是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提干？我还是有些担心！教导大队不同于部队院校，没有大专学历。部队院校毕业后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提干分配；而教导大队结业后被提干的人只有百分之七十左右。剩余的百分之三十就只能那里来，那里去。这是因为武警部队是一个新型兵种，随着部队扩编，干部相对匮乏。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总队就采取了这样一种方式来应急解决。这样做也只是暂时性的，将来会逐步改变成由武警院校分配，情况就是这样的！”

　　小雨听了他的这番介绍，又低头沉思了一会，仍抱有一线希望的问道：“这也就是说，假如你到了教导大队经过培训，提干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七十，是这样的吗？”

　　秦剑锋微微点了点头，小声回答说：“是的！”

　　小雨睁大眼睛，略带抱怨的口吻说：“那你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呢？你这样放弃甘心吗？”

　　秦剑锋一脸苦楚的说：“小雨！假如没有遇见你，我是一定要争取一下的。不管命运最终将如何来安排自己的一生，我都会去尝试一下的。可是现在我好象缺乏这样的勇气和信心，因为这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如果最终偏离了既定目标，那可就是不得了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失去我已经得到的东西，得不偿失！还是谨慎点好，过于贪婪总是会被上帝捉弄的，这样的例子在现实生活中屡见不鲜。”

　　小雨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说：“你能说的再清楚些吗？你所说的可能会失去的东西是指什么？”

　　秦剑锋想了一下说：“那当然是指的你！这还用说吗？”

　　“指的我？”小雨不解的说：“有这么严重吗？”

　　秦剑锋郑重其事的说：“那当然！你想想看，假如我到了明年不能提干，又错过了到银行上班的机会，成了一个无业游民，我还能够得到你吗？就是你不嫌弃我，你的父母会同意接受我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吗？那岂不是天方夜潭！”

　　小雨“扑哧”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说：“你怎么想的这么远呢？你的心太细了，甚至给人一种草木皆兵的印象。这样吧！你暂不要向你们领导作出任何表态，等我的消息再说吧！我还是要好好的想想，权衡利弊，看看应该怎么办为好。你不是说到明天下午给你们领导回话吗？明天中午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到时候我再把我的到想法告诉你，你看呢？”

　　秦剑锋一听，知道她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有些莫名其妙。意味深长的说：“小雨啊，你可要想好了，我已经把利害关系都对你说了，事关重大，万万马虎不得啊。”

　　小雨很自信的说：“我会把你所提出来的问题慎重考虑的。这件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关系到我们两个人未来。我能够马虎吗？你放心吧！”

　　秦剑锋对小雨的这种态度始料未及，他万万没有想到小雨会对自己留队的事如此感兴趣，甚至比自己还要热心。这又成为自己急待解开的一个谜。他迫不及待的问道：“小雨！你真的希望我能继续留在部队吗？我很想知道你的想法。说说看！”

　　小雨郑重的点了点头，用坚定的语气回答说：“是的！看来你们领导比我更加了解你，他们说的没错，你确实天生就是一块当兵的料。你走路的姿势，说话的举止，待人接物的方式，任何一个人看见后不用你自己介绍，他们都能判断出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军人。这是你生命细胞里拥有的东西，恐怕你自己也无法改变自己。剑锋！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吗？当你含泪向我讲述你在部队时的经历，你对部队无限的眷恋，可命运又对你是极其的残酷，你用‘生不逢时’来概括自己的人生时，我在心底里暗暗为你流泪，为你伤感。英雄无用无之地，对于一个充满一腔热血，壮志未酬的人是多么的感慨，甚至无奈啊！既然命运又给了你一次施展的机会，那怕是百分之一的希望都要去争取，更何况是百分之七十呢。”

　　秦剑锋听了小雨的论述，既为小雨对自己的理解而感动，又为眼前这种局面而感困惑。人生最可怕的东西就是面临选择。选择的结果往往会让人得到一样东西，却又失去另一样东西。古今中外多少仁人志士最终的选择是把英名写进了历史，而把悲壮留给了后人。当读到他们那一段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壮举时，总免不了要为他们最后的结局而痛心不已，久久难以平静。假如当初他们已经知道最终的结局，他们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吗？

　　秦剑锋从沉思中走出，抬起头来，一脸的刚毅。说：“小雨！作为一个男人，不仅要有雄心壮志，对社会有强烈的责任感和事业心，也需要有自己的家庭和婚姻生活，这两者是既不能分割，更不能对立的。缺少了那一部分他的人生都是不完整的。特别是象我秦剑锋这种类型的男人，感情丰富，儿女情长。在战场上，我可以横刀立马，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回到家里我也需要有滋有味，温馨舒适，妻儿缠绵的家庭生活。我历来就是这样设计自己的人生。在我看来，这样的人生才是完整和美满的。我对那些为了事业而放弃自己的爱情婚姻生活的男人是极其贬斥的，认为那样是怀有个人野心，对女人是极不公平的。既然已经确立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投身于事业当中去，那为什么当初还要把这个女人娶回自己的家里呢？难道为了成就自己的事业，而要让这个女人压制自己的天性，荒废自己的青春，把自己禁锢在一个没有实质性的婚姻生活中去吗？这样做能够说是爱她吗？”

　　小雨没有插话，她默默的听着秦剑锋情绪激昂，声情并貌的阐述自己的思想观点。有许多的观点自己也是头一次才听说，所以，不想打断他。

　　“我不知道你看过《李自成》这部小说没有？”秦剑锋喝了一口水，身子往后靠了靠接着说：“上面有一个章节，说李自成的爱将刘宗敏，为了表示对李自成的忠诚，回到自己的家里抽出佩剑把他的两个老婆给杀了，从此不再为家庭琐事牵挂。用这样的方式来显示对李自成的赤胆忠心。在很多人的眼里，刘宗敏是一个大无畏的英雄；而在我的眼里，他刘宗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禽兽。在他的眼里，为了自己所谓的事业，可以去杀任何人，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放过。人性已经被极端的‘事业心’扭曲的不堪入目，没有天理，没有良知。我永远都不会这选择这样的人生！小雨！我何尝不想事业、爱情双丰收？在完成自己事业的同时，又能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和家庭，这是再理想不过的事情。可目前的这个选择，对我来说是带有挑战性的，也许是里外双收；或许是全盘皆输。选择复员，我最少能够得到你，拥有一个最理想的爱情、婚姻和家庭，这是几乎已经到手的东西；选择留在部队，就怕当中出现变故，一旦走到这个地步，后果不堪设想。这就是我最担忧的！”

　　听了秦剑锋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论述，小雨心情是跌荡起伏，美丽的容颜挂满愁云。他的这番话不能说没有道理，更不能说小题大做。站在他的立场上这样去考虑，应当说是小心谨慎。在他看来，自己能拥有今天这个局面，上帝已经是对他格外开恩了，生怕失去这一切，特别是害怕失去自己。“剑锋！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现在最担心的不就是到最终鸡飞蛋打，两头落空吗？”小雨很沉稳的说：“那好吧！我会消除你的这个疑虑，决不会让你承担这个风险。就按照我说的，我们明天仍然在这里见面，等我回去再好好的想想，而且还要向我干爹咨询一下，看看他对此事有什么见解，替我们拿个主意。你不是对他很敬佩，也很欣赏吗？你看怎么样？”

　　秦剑锋一听要让乔行长来为自己筹划，眼睛一亮，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这个想法正合自己的意。连忙说：“太好了！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是不谋而合。”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行里去了。那你明天就来这里等我的消息吧。”小雨说。

　　秦剑锋一听说继续在这里见面，觉得有些不太安逸。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来来往往不停穿梭的顾客，又看看小雨，带着一丝诡秘的微笑说：“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这个地方我不太满意。”

　　小雨知道他的心思，故意问道：“为什么？这里的环境很幽雅，又有音乐伴奏，我觉得很浪漫啊。”

　　秦剑锋耸了耸肩膀，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苦笑道：“哎！在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压抑。这个地方适合谈判，或者男女解除婚约。可是，在这里约会就有点太‘痛苦’了，把相爱的人用一道看不见的墙隔离起来。我不是太喜欢这个地方。呵呵！”

　　小雨很羞涩的瞥了他一眼，端起微微桌子上的茶杯，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以此加以掩饰，笑着说：“是不是按捺不住了？那我现在就坐到你身边来可以吗？嘿嘿！”

　　秦剑锋看着小雨这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说：“你就好好的戏弄我吧！到明天换个地方看你还敢不敢这样说。你就是不想坐到我身边，我来也要把你拉过来。”

　　“不老实！”小雨红着脸，轻声爱恋的说道。

　　秦剑锋笑着说：“呵呵！只有白痴和弱智才会在自己爱的人面前无动于衷呢！你真的希望我是那样的人吗？”

　　小雨没有说话，她只是含蓄的笑了笑。

　　他们并肩一同从茶座里走了出来，秦剑锋一直把她送到银行大门口。分别的时候，两人都用深情的目光看着对方，站在原地两脚象灌满铅一样很难挪动。此时此刻都想紧紧的拥抱住住对方，作一个长长的吻别，把思念和爱恋用最直接、最动情的肢体语言传递给对方。可是，在眼下这个环境下是无法这样来表达。秦剑锋表露出对今天这个环境不满意，是他的心里话；小雨虽然嘴上在调侃秦剑锋，其实心里也有同感。

　　看来明天是需要换一个可以自由抒发情感的环境，双方都有这样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