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了味的文化节

　　新的一年又要来了，亨通县又热闹起来。

　　想起八年前的那一次盛况空前的牵动全县八十多万人的心的“文化节”，每一位领导的心里都不是滋味。

　　那个时候，县委书记牛超群才调来到经济落后，文化滞后的亨通县。他上任之前，就听人说这个亨通县是一个难啃的骨头。不少没有后台没有背景没有度量的一把手都是一开始大刀阔斧，到后来偃旗息鼓。弄不好还惹一身骚，落一个不好的名声。他没有考虑那么多，就风尘仆仆的从另外一个小小的山区贫困县赶来了。他一路上在想，来到这个在全市人口最多的大县当一把手可以说是地位提高了，也算是对自己的权力的进一步考验。

　　看到县城破旧不堪的场面，面对以朱兴旺县长为代表的一帮官员茫无头绪的情景，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么一个人口众多，资源丰富，官员密集，人均贷款数额居全国前列的亨通县为什么不能“亨通”起来呢？他决定来一个新官上任三把火，树立一个光辉的形象，做出一番有声有色的样子来，来一个楚庄王猜谜语——一鸣惊人，让人们对他刮目相看。

　　他先后到三十八个乡镇进行调查，对县委、县政府的各个部门进行了解，最后和县长朱兴旺、纪检书记毛一正进行磋商。听说不少地区举办什么苹果节呀酥梨节呀美食节呀，不仅给当地赢得了名声，也为领导的脸上增了不少光。他决定在元旦到来之前举行一次大规模的“文化节”，由宣传部、组织部、教育局、文化馆来牵头，为亨通县的全面发展“冲喜”。

　　在牛书记到达亨通县委八层办公大楼第二层第八个办公室的第108天，牛书记一脸严肃的主持召开了全县科级以上干部会议，专门提出要举办“亨通县喜迎新春文化节”的专题。他雄心勃勃的说：“为了振兴咱们亨通县，让咱们亨通县走向全国走向世界，我们必须打响这一炮！在新的一年向全县人民报喜！我们要喜气洋洋的大鸣大放，不能小打小闹！各人把好自己的关口……”朱县长和毛书记也作了动员报告，号召大家全力以赴搞好这一次规模空前的活动，打好这一场人民战争。同时，也提出明确要求，各级领导要以实际行动做出表率。

　　会后，大家摩拳擦掌，都感到自己的责任无比重大。紧接着，大家又在牛书记的关怀下，到具备四星级宾馆档次的亨通大酒店“潇洒走一回”。

　　各个领导回到自己的领地后，就紧锣密鼓的为文化节的到来做着充分准备了。于是，大大小小的领导，大大小小的单位，大大小小的人员都有了自己的一份真正意义的工作了。大家都绞尽脑汁的围绕着“文化”大做文章，大家见了面就口径一致的说，看来新到的牛书记要动真格的了——我们的牛书记还是牛啊！

　　在圣诞节的那一天早晨10点钟，天气很好，没有一丝一毫的冷风。县委对面的县城中心广场人山人海，满眼是垂头丧气的彩旗，满耳是震耳欲聋的锣鼓，一片欢天喜地欢欣鼓舞的景象，“亨通县首届喜迎新春文化节”就要开幕了。广场四周布满了威风凛凛的民警，四周用帐篷紧紧的密封着。只在东面留着一个小门，往里边看去，临时搭建了一个舞台。那深红色的大幕背后好像有许多人在跑前跑后。在民警的呵斥下，大家只能在门外徘徊。许多人猜想，这一次恐怕省城里的著名演员都要来助兴。

　　就在人们翘首以盼拭目以待的时刻，牛书记带着一帮领导满面春风的跨上了主席台。暴风雨一般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的响了起来。有些乡镇领导的手心都拍红了。因为这是亨通县开天辟地的大事，可能下一届的接班人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

　　当肥头大耳的县委办公室主任风度翩翩的站在话筒前，扯着公鸡打鸣一般的嗓子，操着很不标准的普通话宣布“各位父老乡亲，我们具有光荣传统的亨通县在牛书记的带领下，将会迎来崭新的局面。首先，请牛书记讲话——大家欢迎！”时，每一个人的脸上在鲜艳的阳光下，都洋溢着无比的喜悦，都充满着甜蜜的憧憬。

　　牛书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人们的心都要跳出来。

　　朱县长提出了令人振奋的希望，人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毛书记做出了振聋发聩的指示，人们的耳朵里灌满了“坚决清理腐败分子”的声音。

　　其他的县委县政府的重要领导也都照着稿子念了一通，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大约三个小时后，在人们的迫不及待的盼望中，在前来执勤的民警的手足无措的情形下，终于听到了电视台的那个胖胖的女主持人白小姐的甜美的声音：“第一个节目：万人大合唱。这是我们全县各单位的所有领导献给全县人民的最宝贵的礼物。倾听——《万丈高楼平地起》”。大幕拉开了，只见台子上的人都是一身崭新的服装，黑不溜秋的，笔挺、端正、呆板，就如同一个模子套出来的。每一个人都张着大嘴伸着脖子听着胸膛直着腰杆在唱着同一个声调，每一个人都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神采飞扬，每一个人都没有了平日里的装模作样指手画脚的神态了。一首歌下来，有些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那些人的脸，有的圆满，有的瘦长，有的高鼻子，有的尖下巴，有的贼眉鼠眼，有的尖嘴猴腮，还有几个的耳朵特别大。人们没有想到，这些官员一到台子上还人模狗样的。

　　接着是第二歌曲《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节奏一快，可以看到有些人就像南郭先生一般在摇头晃脑，装腔作势了。不少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到了第21首歌，广场外面的人群乱了。有的找不到厕所，就在墙角解开了裤子；有的钱包不见了，就破口骂娘；有的孩子被人撞倒在地，躺在地上哭天喊地。民警的呵斥根本无济于事，有的民警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甚至躲在一旁看热闹。

　　终于听到了主持人沙哑的声音“请听——”她咽了一口唾液，“这是由我们敬爱的牛书记亲自编写的歌曲《亨通人们向前进》”。结果，人们连一句歌词也没有听清楚就在一片声嘶力竭的吼声之中结束了。

　　接下来是颁奖仪式，对各个单位一年以来的工作给以表彰。只见朱县长神采奕奕的把一摞又一摞的崭新的书奖给了参加大合唱的人。那是朱县长的著作，里面集中了他近两年来的讲话稿和打油诗，还有他和一些领导的合影。每一本定价为29元。印数是十五万册。至于剩余的那些书都让各领导带回到单位后，散发给所有领工资的人员。费用按六折计算，从各人的工资中统一扣除。那些官员捧着朱县长的奖品，一脸的茫然。

　　最后一项活动是所有领导到亨通大酒店观赏书法表演。听说是牛书记从省城的书画院请来的高手。他是即兴挥毫，让大家一饱眼福，给这一次文化节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领导们纷纷涌进酒店大门，只见整个大厅挂满了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那一位看上去约莫40来岁的书法家对大家一字一句的讲解着自己作品的市场价和收藏价。听得那些领导的心里痒痒的。结果，那些各种各样的书法作品都几个被抢购一空。最便宜的那一个“寿”字也卖了200元。人们从酒店里出来时，都得到了牛书记签名的一张贺年卡。

　　圣诞节的夜晚来临了，文化节也结束了。

　　后来，人们知道，那些领导穿在身上的演出服是毛书记的小姨子定做的，每一件都被市场高出一百多元；那个书法家是牛书记的一个情人的干爹，也不是什么书画院的，只是一个书法爱好者；只有那些奖品是朱县长自己的产品，也都被许多人扔到了垃圾堆中去了。

　　再后来，牛书记调走了；朱县长下台了；毛书记退休了。关于举办“文化节”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亨通县还是老样子，疲疲沓沓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