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正静静躺在死囚室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思考着:该不该穿那双新鞋“上路”呢?
同囚室的小周、丁越、黄平已经打牌打累了睡着了,在这宁静的夜晚中,李正的脑子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这是他最后思考这个问题的机会了,过了明天,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犹豫,可真是个痛苦的事情啊,陷入两难境地。都怪小周对自己这么好,要不然,自己也不用到了临死的最后一个晚上,还要为这种小事犯愁了!李正撇了一眼熟睡的小周,他正在睡梦中咂着嘴巴呢,可能还在为晚餐中的好饭好菜回味无穷吧!李正心中立刻涌现了一股强烈的歉意,总想用那双新皮鞋作为对他这段时间来对自己的悉心照顾的报答。
李正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从来不喜欢受别人的恩惠而不报答,这样他会觉得如梗在喉,不得安宁的,可是,到了现在,最后一个晚上了,还要为这事发愁吗!唉,自己如果早点穿了这双新皮鞋,也不用犯愁了。
说起这双皮鞋,那是十年前,他十七岁时辍学出外打工的时候,抚养自己长大的婶娘拿出卖了一头猪的钱给李正买的,希望李正出门的路能够走的更好,更顺畅。这个鞋子可是在正规商店买的,那时候假货还没有现在这么泛滥,这双皮鞋可是正宗货啊,因此,过了十年,还如同新的一般,正因为如此,李正才会对这双鞋子如此不舍,犹豫了多日也难以痛下决心。唉,如果当初自己舍得穿,现在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可是当时,哪知道会有今天的结局呢!
于是,历历往事又在李正眼前浮现起来。李正并不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模样了,因为他在自己两岁的时候就在下矿时遇难了。据说当时那些一起埋在矿下的矿工还有被解救的机会,但是因为矿主想隐瞒事件,反而封了矿口,因此,等到上面的调查组下来彻查的时候,矿下的人早已没了生还的可能。当时那黑矿主虽然判了无期徒刑,但是他也因此将所有的财产转移了,最后对受害者没有任何经济赔偿,还幸好是政府慈悲,对李正家里赔偿了一些,李正的母亲才带着李正多熬了几年。
至于母亲的模样,李正也记不清楚了。因为母亲去世那年,李正才五岁,母亲的模样在李正心中实在是太模糊了。但是李正不会告诉别人他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他总是说他母亲是世界上最慈祥最美丽的女人。
母亲去世后,亲戚里没什么人愿意收养李正这个孤儿了,还是寡居无子的婶娘好,虽然她自己生活的也很困难,但是她还是肩负起了抚养李正的重担。一个女人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干农活已经很困难了,而且婶娘还要坚持供李正上学,因此,婶娘的负担更重了。李正本不愿意上学,但是婶娘告诉李正,李正的父亲当初读书本来很好的,如果能够考上大学跳出农门,现在也许就是个体面幸福的城里人了,但是,李正父亲在读高一的时候,实在受不了家里为了负担自己读书所承受的压力,因此辍学了,后来,李正父亲只有在田地里勤扒苦做,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钱。等他娶了老婆生了李正后,生活压力更大了,为了李正将来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于是李正父亲明知道这里黑煤矿下矿的危险,以前还劝过不少村民不要下矿,但是现在,他自己也不得不下矿了!也难怪啊,下矿一个月挣的钱就相当于干农活一年的钱啊,花花的票子多爱人啊!李正父亲当时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哪里那么巧,就碰到自己下矿倒霉呢,好多人干了几年不都也没事吗!带着这样的心理安慰,李正父亲开始下矿了,家中的生活条件也有起色了,李正父亲笑颜多了起来。可是好景不长,才一年半的时间,终于出事了!
出事那天,同村的同在矿上打工的江顺慌慌的来到李正家,用乌黑的沾满煤炭的手抹一眼脸上因为长途奔跑而流下的汗水,对着大门一边拍门,一边大喊:“嫂子,李家嫂子,快开门,出事了!”
李正母亲正在做饭,她听到声音,赶紧过来打开大门,看到满脸乌黑的江顺,说:“江顺,什么事这么慌张啊,来,进屋里洗把脸再说啊!”
江顺说:“出大事了,矿下进水了,你家李哥正在下面,你快去看看吧!”
李正母亲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失去了所有的光辉,她一下子惊呆了,提脚往外跑了两步,突然想起床上的李正,又回头来。
江顺立刻意识到李正母亲的意思,马上说到:“我去隔壁找娃儿的婶娘照顾娃儿吧,你快去!”
李正母亲犹豫片刻,于是一声不吭的往矿上跑去,而幼小的李正在婶娘温暖的怀抱里面渡过了这一夜,丝毫不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疼他爱疼家中顶梁柱的父亲。
李正没有听人说过母亲去矿上的情况,但是这么多年,他心中一直在想象当年的情景,不过每次的想象,都让他心头滴血,想象中,那个该死的黑矿主,是个丑恶无比凶神恶煞比希特勒还坏的人!
李正记事起,就一直是婶娘在照顾自己。婶娘对自己的好,应该不差于亲娘,李正总是这么想着。李正读书成绩一直十分的好,他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考上大学到了城里赚了大钱,就可以接婶娘去过好日子了。正因为有这个梦想,他每天都过的乐呵呵的,村里的人都喜欢他这个勤快好学的小伙子,大家都觉得这聪明勤快的小伙子以后一定会有个光明的前程的。
李正即使是现在也不敢想象,当相亲们知道他现在已经沦为死囚会有什么反应。想起他当年在家乡贫苦但始终怀着美好希望的日子,李正心中不觉一阵阵的伤感。
李正和其他的死刑犯不同,他并不怕死,他也觉得自己该死,他对于自己杀死那个人深感后悔,也没有上诉过。他现在在世界上也没有什么留恋,唯一放不下心来的竟然是那双新皮鞋。李正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的一生太可悲了,想想都觉得心酸,也许死亡才是他最好的解脱吧!
监狱中的管教们也觉得李正是个特别的人。他们见过太多的死刑犯,一般其他的死囚,在行刑的前一晚,就算不哭哭滴滴彻夜不眠,也是伤心难过后悔不迭,就算口里不说出来,但是他们心中的这种感觉,这些长期担任监狱管教见多了死囚的民警们,也感觉的出来。更有甚者,有个曾经常常在电视上露脸高唱反腐倡廉工作重要性的高官,当因受贿被判了死刑到了最后一天的时候,竟然哭着跪在几个管教面前,痛哭流涕请管教们救自己一命。李正则完全不是这样一个人。
因为担心死囚在行刑前出了什么意外,也想为死囚送去人世间的最后一丝温暖,监狱中死囚犯在行刑前的一段日子,会由几个轻刑犯人陪着,帮死囚做点事情,陪死囚说说话玩乐一下,让死囚最后的时光好打发一点。不过,李正好像是不需要这些人的,经验丰富在监狱工作二十多年的管教张春华是这么想的。
李正似乎一点都不怕死,反而有些向往死亡,这些从他自动认罪不上诉都可以看的出来。李正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留恋,他自己有着睿智的思考,他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他觉得死亡是对他自己所犯错误的最好的惩罚。当李正这个小伙子在知道会将他自己身体的器官移植给其他需要的病人的时候,竟然有很欣喜的表情,他说,他在这个世界上帮不了别人,实在太对不住人了,现在自己竟然可以在最后的时刻奉献给别人,他心中很高兴。
当医生来监狱给死刑犯体检身体的时候,李正是最乐意前去的人,不像很多犯人很不乐意的样子,还抱怨说怎么死了都不留个全尸。李正不同,当医生给他检查的时候,这小伙子似乎很兴奋的说:“大夫,我眼睛好啊,我读书的时候很注意用眼的,我眼睛都没近视,眼角膜可以移植给两个病人,他们就可以重见光明了!”
“大夫,我的胃不好,千万不要移植给别人啊,我以前在农村生活条件不好,胃溃疡了好几次,要是移植给别人那是害人啊!”
“大夫,我的肝啊、肺啊、脾、肾都好的很,一点问题都没有,用你们城里人的话说是绿色的,你好好检查,早点安排病人啊,我以前看书的时候说人死了这些器官只能保存十几个小时,你们可千万不要浪费了啊!”
做过几十年急诊室医生的林医生,早见惯了生离死别的种种,但是他在做完李正的身体检查下来后,眼角竟然湿润了,他说,他也给几百个死刑犯做过体检,像李正这样的犯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的死刑犯做这个检查还要瞒着他们,怕他们心理出现异常情绪,哪里有像李正这样的人呢!
管教民警张春华想到这里眼角也湿润了。他打心眼里挺喜欢李正这个小伙子,也常常为他的遭遇叹息,甚至希望李正能够不被判死刑,但是可惜,国法无情,杀人者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更可惜的是,自己又是个共产党员,中国共产党是不可以信奉迷信和任何宗教的,因此,张春华连唯心的希望李正能够来世脱胎到好人家的想法也不能有。唉!小伙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在最后的日子能够开开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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