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压迫人的、潮湿的闷热折腾了半夜的钱串刚入梦泽,又被一阵沉重的、愤怒的雷声惊醒了。已经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雨,他对这声音很敏感。
钱串又挂念起他苦心经营的瓜地和果园,顿时睡意全无。他穿好衣服,抓起手电筒,打算出门去察看一下。
一阵更近更响的霹雳过后,骇人的雨声便响了起来。
钱串只犹豫了一阵,便披上塑料布做的雨衣,从小柜子里寻出买下了两年却又舍不得碰一下的黑亮亮的雨靴,试了几试,最终还是狠狠心穿上了。
他扛上锨,迎着大雨出了他的高门楼,灰暗中,他看见这世界尽是水。雨像被人泼下来似的,沟道上水流滚滚,一片汪洋。
一道闪电划过,他看见一股大水已将他门前的土坡冲成水沟,田小麦的两堵院墙只剩下了一张皮,濒于倒塌。
钱串本能地向前走了两步,却又不动了。
他一直想找机会报复一下田小麦。他始终认为刨了一坡石头,跟挖了田家的祖坟是两码事。固然因为儿子买了台拖拉机爬不上门下的石头坡而挖光了那坡石头,但田家也不该因此而骂翻钱家祖宗八代,抄家伙打人,还扬言“走着瞧!”这口气他最咽不下。
眼下是个好机会,袖手旁观和主动报复一样让他得意。他沉着地返回到他的门楼下,摸出旱烟,满满地装了一锅,旁若无事地抽起烟来。
雨狂乱的,像鞭一般地响着,在空中粉碎起来,四野里只有雨声和水声。
“轰隆!”猛然一声惊得钱串跳起来,只见白亮亮的水冲进塌墙的缺口,不一会儿,田家的院里便传来叫喊声:
“快,墙塌啦!水进院啦!”
“快堵,堵住它别进窑!”
“不行,水太大啦……”
钱串听到一片忙乱声却幸灾乐祸地坐下来,肚子里像喝了口美酒一样感到舒服。
“哼,活该。苍天也有眼!”
他很得意,似乎在看一场西洋景。
他故意干咳了两声。
又一阵雷声滚过后,钱串却听到一种沉重的、暴怒的山洪湍鸣,一下着慌了。那张得意而傲慢的脸立刻变成恐慌和不安。他心里十分清楚,山洪下来,黄河水涨,湾子里的一切连同他的三亩金银似的西瓜很快将被那无情的黄河水化为乌有。
钱串没有心思再呆在这儿看田家的笑话,连忙踏着泥水快步向东滩赶去。当他走过小麦门前时,蓦地瞥见浑身泥水的二赖从田家院子里慌里慌张奔出来,肩上背着一个腿肚子流血的女人。
“?”钱串感到十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