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凌寒穿西装打领带，罩着没系扣的白大衣走在内二病区的走廊里，象电影电视剧里的医生一样，高大英俊，衣袂飘飘，风度翩翩。凌寒撵上了走在前面还没换白服的叶小雪：“嗨！”

　　“嗨，”叶小雪回应：“你怎么又敞胸露怀的，不怕挨蹭啊？”

　　“真扫兴，”凌寒嘻皮笑脸道：“你就不会说：哇，帅呆了。”

　　“还帅呆了，”叶小雪笑道：“让刘主任看见，要把你骂呆了。”

　　“我让他看见干嘛，”凌寒边系扣儿边说：“我这还没走进办公室呢，我只想让你看见。

　　叶小雪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表情，以她的聪明和敏感，怎会看不穿凌寒时常运用的真话当做假话说的伎俩？叶小雪工作了两年时，23岁的凌寒才从医学院毕业。来院没几天，私下与同宿舍的大夫议论未婚的小护士，凌寒说：这医院漂亮的小姑娘多得是，但只有叶小雪算得上美丽。漂亮仅仅是一张好看的脸，美丽就是漂亮加上气质，叶小雪的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书卷气。这些话经过添油加醋的传播到达叶小雪耳中时，曾在她平静的心里搅起过涟漪，叶小雪以为遇到了一个懂得自己的人，凌寒高大、英俊，正是花季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形象，她怀着几许甜蜜的期待，悄悄关注着新来的同事，很快，她便失望了。尽管叶小雪从来不曾仔细勾画过未来夫君的具体形象，但无论如何，凌寒的油嘴滑舌、八面玲珑、吊儿郎当、漫不经心，都与她朦胧中期待的一切不沾边。凌寒有本事象玩似的学来一个医生必备的查体、诊断、下医嘱、抢救等技能将日常工作应付得游刃有余，却郎郎当当从来不肯安安静静坐下来及时写病历做病情记录，当由他带教的进修生实习生近乎讨好地替他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懒得检查，草草溜一眼，便盖上自己的名章，为此曾屡屡挨批，仍我行我素。凌寒还能与所有经手治疗过的病人或家属交上朋友，坦然地与人家在一块吃吃喝喝，因此一天中的下午时分，常常是醉眼惺松胡话连篇，但若这时遇病人住院或重症抢救，无论醉意多浓，他能立时神情严肃地投入工作。从来看不见他坐下来正经地读书，但每次考试考核，凌寒都能在一帮住院医中脱颖而出，凌寒坐在办公室为前来咨询的患者家属深入浅出地解释某种疾病的病因、病理、治疗、预后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常让人生出这小子满腹经纶真是了不得的感觉。凌寒刚来时，干了一辈子临床的老主任以为自己发现了一块稍加打磨便可成器的璞玉，费尽心机才发现，凌寒是一块刀枪不入的顽石。轮到新上任的刘主任领导内二科，不长的时间，就被气得如更年期妇女一般絮絮叨叨，逮着凌寒就诲人不倦。天性散漫的凌寒岂肯循规蹈矩？每天查房、开方、处置好自己所管的病人，他便开始呈现出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悠哉游哉地晃荡在病区，与患者闲聊，与他们的家属勾勾搭搭，称兄道弟，一旦瞥见护士站里有闲下来的护士，便如大观园里的贾宝玉一样混迹于脂粉堆里，插科打诨，妙语连珠。凌寒明朗的笑容如八月的阳光，吸引着年轻护士们向日葵一样的脸庞，护士长曾意味深长地说：凌寒史无前例地融洽了咱们科的医护关系。叶小雪是唯一一个不肯给凌寒捧场的女孩儿，凌寒坐在护士站的长椅上眉飞色舞逗引出一阵阵尽量压抑着的娇笑时，她一脸平静地进进出出，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什么可干时便旁若无人地看书。但在内心里，她还是关心着凌寒的，毕竟他对她的评论曾如投石入水，如今水波已平，但石子还在水底，不能不产生某种微妙的痕迹。凌寒游离在一个医生的标准尺度之外，但还没有过于离经叛道。叶小雪从一个同事的角度，时不时给予一些善意的提醒，也只有她的提醒，能及时制止凌寒的某些出格行为。

　　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的侧门穿进走廊，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了窗棱的影子，叶小雪的脚踩在影子上，停住了，凌寒便也止住脚步，叶小雪侧过头问：“203室1床的刘炎，很重吧？”凌寒点头说：“嗯，目前只能靠血液透析维持生命。”

　　叶小雪缓缓地挪动了脚步：“你没建议她去大医院做肾移植？”

　　“建议了，她丈夫已同北京友谊医院联系，现在是一边等合适的肾源，一边在筹钱。”凌寒亦步亦趋地与叶小雪并肩而行：“哎，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她来？”

　　“护士关心患者，不行啊？”叶小雪已到了护士更衣室门口，推门进去，把一脸疑惑的凌寒扔到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