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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在天边

作者: 吕大姐 完成状态:已完结

  叶小雪22岁的时候,已经有了饱经沧桑之感。她偶尔会想起17岁刚当护士时的一些情形:遇到抢救手忙脚乱惊惶失措,病人死去陪着家属伤心落泪,听到患者赞扬便飘飘然喜形于色,碰上年轻男患就不自觉地给予过多关注……自己做护士曾经做得如此“稚嫩”,叶小雪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李子宁就出现在叶小雪22岁这年的秋天。

  秋天本是一个十分萧瑟的季节,容易在人心里引起苍凉之感。尤其这个星期日阴云蔽日细雨绵绵,叶小雪便无端地觉得心烦。下午2点,该做的处置基本做完了,她让一同值班的韩姐先走。有丈夫孩子的女人,巴不得时常早退,韩姐欢天喜地的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护士站读书。

  读书是叶小雪与生俱来的嗜好,小学时代,斗大的字还识不了两筐时,她便连懵带猜地消化那些非课本的铅印文字,读了三毛的一篇《逃学为读书》,居然就东施效颦,背着书包在书店里东翻西看,逃了一天的课。好在她那时的成绩遥遥领先,她的行为只受到了轻描淡写的批评,私下里还被父母四处炫耀笑谈。读初中时,功课开始吃紧,叶小雪却并不懂得因时制宜地转移自己的精力,继续大量阅读与学习无关的书籍且屡教不改,成绩渐渐在年级组的中游徘徊,父母在经过艰苦卓绝的禁书斗争仍不能使女儿迷途知返的情况下,忧心忡忡地与老师商议:与其这样眼瞅着她的考试分数一降再降降得离大学越来越远,不如趁现在还不是无药可救直接考个小中专,先解决了饭碗,愿意读什么书由她读去。那一年只有两个学校在初中招生,一个是师范,一个是卫校,举棋不定的父母征求叶小雪的意见,14岁的叶小雪正沉浸在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里,那故事籍着语文书的封面逃过了父母警惕的视线,叶小雪埋首书中,随随便便地吐出了两个字:随便。父母在教师和护士两个角色间反复权衡,觉得后者不仅分配在城市的可能性大一些,那一身飘逸的白衣也更适合女儿袅袅婷婷的神韵。叶小雪便在懵懂无知的情况下考进了卫校。在卫校那个规模不是很大人迹寥寥的图书馆,叶小雪如鱼得水,只一年,便看得两眼熠熠生辉……眼球上扣了一层隐形近视镜。叶小雪读书的毫无计划与选择令熟悉她的人吃惊,文学、哲学、法律、历史、政治经济、天文地理,她无一不涉猎,从名著、名人传记、期刊杂志到街头那些难登大雅之堂印着半裸体美人的庸俗读物,都能读得茶饭不思、废寝忘食。叶小雪从不承认因为嗜书如命而影响了前途的事实,她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包括从事了并不喜欢的护士职业,都归结为命运的安排。叶小雪的经历其实十分简单,以她的年龄,还应该是一个单纯得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但她已在书里阅尽人间沧桑,“一切还没开始,就已经累了。”她常用不知从哪本书里看到的一句话总结自己苍老的心境,当然,是悄悄的埋在心里的那种总结。

  现在,叶小雪手里拿的是一本名叫《云在天边》的散文集,但她读的有些心不在焉,窗外暗如黄昏的天色和淅淅沥沥的雨声,暗合着潜伏在心底的某种情绪,让她难以进入以往读书时的佳境。叶小雪索性把书倒扣在桌上,拽过一沓处方,随手划拉着浮现在脑海里的关于雨的残章断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李子宁就是在这个时候,满脸焦急地闯进了护士站:“小姐,你快去看看,我爱人的手怎么了?”

  “怎么回事?”叶小雪站起来,不慌不忙的问。

  “她的手,就是打点滴的那只手,肿得……肿得象馒头一样,她说胀乎乎地疼。”李子宁语无伦次地说。

  渗液。叶小雪迅速判断,果然,针眼四周的手背已肿得很高,她弯下腰,拔针的同时,心里就升腾起一股怒火,不假思索冲李子宁吼道:“她的血管多么难扎你没看见么?我千叮咛万嘱咐让看好她的手不要动,你没听见?你是怎么护理病人的?”

  李子宁有一瞬间的愣怔,当然,那时叶小雪还不知道他叫李子宁,将对她的生活发生怎样的影响,她一反常态的怒气冲冲不仅震得李子宁一愣,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有些吃惊:一向对任何情况都处之泰然的,今天怎会如此的不耐烦?叶小雪有点失措地躲开了与李子宁对视的目光,那张俊朗的脸上正积聚着一股凛然之气,本来柔和的眼神变得十分冰冷,叶小雪已经在短短的一瞬间预感到,这个不算年轻的男人不会象大多数碰到这种情况的陪护一样唯唯诺诺。果然,她刚刚把目光转移到手中的头皮针上,便听到一声严厉的质问:“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护士小姐,你是怎么护理病人的?”

  床上的女人发出了虚弱但充满责备的声音:“子宁!”她打算息事宁人了。如果不是邻床的陪护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叶小雪也想偃旗息鼓,毕竟自己理亏,而且院方对与患者吵架有个不讲道理的规定,无论对错,一律扣发当月奖金,叶小雪不在乎奖金,但她在乎自己的形象。也许是太在乎自己的形象了,众目睽睽,她不甘示弱,强自镇定了一下,想以汹汹的气势掩盖自己的心虚,她大声反问:“我怎么啦?”

  “你说你怎么啦?”李子宁声音平静,却字字咄咄逼人:“我爱人是一级护理的病人,你不会看不见护理一览表上的红牌牌吧?一级护理需要15分钟巡视一次病房,你做到了么?哪怕一小时一巡视,她的手……也不会肿成这样才被发现。我没有责怪你因为疏忽给病人造成痛苦,你反倒训斥起我来,你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李子宁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爱人的手,满脸心疼的神情让叶小雪的心软软地浮起一层歉意,但她嘴硬:“你以为整个病区就你家这一个病人么?今天是星期天,三十多个病人就我一个护士,我能忙得过来么?我主要巡视那些没有陪护的。”

  “你若忙不过来,我什么也不会说,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在忙什么!”李子宁踱到门口,用手指着斜对面的护士站,宽厚的胸膛在气愤中急剧地一起一伏:“我以为我爱人的手是象脚一样出现了浮肿的症状,几次想问问你,见你在看书,没忍心打扰,直到她说疼,才感觉可能是输液异常,才去喊你,没想到你……”

  床上的女人继续用虚弱的声音劝阻:“子宁!别说啦。”

  叶小雪站在床边瞪视着李子宁,突然就有了理屈词穷的感觉。5年的护士生涯中,偶尔也与患者家属有过冲突,她往往能抓住对方气愤时口不择言的破绽越辩越勇,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冷静而讲理的对手,她觉出了自己的强词夺理是多么的可笑。

  叶小雪收回已经失去锋芒的目光,在李子宁停止语言进逼的间隙,匆匆逃离了那间病房。

  在治疗室站了片刻,叶小雪忍了忍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端起了一个治疗盘。病人的液体还没有输完,不管有多么的不情愿,她还得再回到那间病房。

  “刘炎,”叶小雪轻唤病人的名字:“你还需要继续静点利尿合剂,请配合我做静脉穿刺。”然后,她把头转向李子宁,直视着他的眼睛,用平静的语调说:“你知道,她的血管很难找,如果我不能一针见血,请你理解。”

  “我相信你。”李子宁看着叶小雪,毫不犹豫吐出的四个字,在她心里翻卷出一股热浪。她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

  叶小雪捧起了刘炎的另一只手,这个被尿毒症折磨得枯瘦如木乃伊一样的女人,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缕近乎讨好的笑容,她说:“给你添麻烦了,你千万别和我丈夫计较。”

  叶小雪还给刘炎一个平静的微笑,她读懂了刘炎藏在笑容后面的恐惧,如果还有另外一个护士,她一定会回避这一次艰难的静脉穿刺。在那只手上用眼睛寻觅、用手指触摸了许久,叶小雪又把止血带挪到了肘关节上方,从来没有哪一个这样的时刻,她心跳如鼓又心乱如麻,多年的经验告诉她:遇到这样难找血管的病人,选择好进针部位最为重要,也只有籍着仔细寻找的过程,她才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李子宁直起身走了出去,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让叶小雪感知他走了。叶小雪如释重负,暖暖的感激在心底轻柔地弥散开来,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颇有修养又善解人意的男人。

  叶小雪回到护士站时,李子宁正坐在办公桌前抽烟,见她进来,急忙在手中一个权做烟灰缸的药盒里捻灭烟头,站了起来。

  叶小雪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水盆前洗手,李子宁就站在那,也不问针扎得怎样,等她放下毛巾后,伸出了一只右手:“咱们握握手,和解吧。”

  叶小雪不伸手,微微一笑说:“我没觉得与你结仇。”

  李子宁并不缩回手,固执地捕捉着叶小雪躲躲闪闪的目光:

  “那我们也握握手,交个朋友吧。你看,”李子宁就用那只手指着桌上的《云在天边》:“你正在读我写的书,我们为什么不能做个朋友呢?”

  叶小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她老练地把疑问压在了心里,轻轻地握了握那只温暖的大手。

  “请原谅我刚才的冲动,我不知道你心情不好。”李子宁说。

  叶小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护士站里已只剩一缕淡淡的烟气。她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坐下来,便看到了刚才自己随手划拉的文字,他就是根据这些文字揣测了我的心情吧。她想。

  叶小雪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本书的扉页,作者的照片,正是立于旷野中向远方眺望的李子宁,那下面有一段简洁的文字:李子宁,1966年出生,毕业于东北财经学院,现为银行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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