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她死了，她到底死了。在甜蜜又痛苦的人间，她只度过22个春秋，一朵生机勃勃的蓓蕾，刚绽出娇艳的花瓣儿，便被酷霜侵伤。转眼间，枯萎了，凋零了。从百花争艳的大地上，从她苦苦留恋的人间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人们再看不到她甜甜的笑容，熠熠发光明眸，再也听不到她温柔的声音，活泼的笑语。人们惋惜她，怪罪她，鄙视她，怨恨她，可怜她。怨她不争气，怜她无知受欺，恨她自作聪明。她把自己引向绝路，最后毁掉自己。

　　她不了解自己。她更不了解别人。她不了解人生，她不了解世界。她狂热地追求城市的美好生活。她想找阶梯，她想爬上省城的“天堂”。但她没任何打开城市大门的钥匙。她只好投放女人最珍贵同时也最危险的唯一“资本”。她没有深估这种“投资”的严重后果。

　　她，云英，一个22岁的姑娘，把青春和生命输光了。她留下的只有耻辱和悔恨。

　　这年清明节，天气晴郎，暖风习习，麦苗青青，春意融融。十八户村南那棵老杜梨树，枝杈繁衍，叶子茂盛。树干虽老，树冠却颇为蓊葱。春风抚摸它，发出低低的沉郁的呼呼声，好似从深深的地下冒出的哀悼亡灵的悲泣。

　　老杜梨树东边的荒地上有座新坟。坟的周围冒出了刚破土的绿草。绿草间残存着往年稀疏矮细的杂草枯茎。风儿徐徐，微微颤抖。疑是云英的灵魂在躁动。

　　荒地的周围是绿油油的麦田。田间细瘦的麦蒿，顶着一层米粒大的黄花。远远望去，黄登登一片，给肃穆的旷野增加了生气，与绿苗相衬，赫然点缀着空旷的大地。

　　一位又高又瘦的老叟，杆儿叔；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妪，悄婶儿。面容憔悴，神色悲惨。双双坐在新坟前。悲悲切切哭一阵，痴痴呆呆想一阵。女儿云英死得好苦，年纪轻轻就吊死在这棵杜梨树上，吊死在大年初一。爹娘再也看不到你了，你再也不能去省城挣钱了。云英呀，你不该死。你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不苦？事情可不能全怨你，也怨我们糊涂！钱迷了心窍！是我们害了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先死！我们活着还有啥用呀！

　　然而，云英的亡魂也很不安。她临死时深恨自己害了父母、姐妹、丈夫山伯。她将父母永远推入悲伤和羞耻的泥坑。她没有为父母留下钱财……骗取杨山伯家的两千元也被强奸她的流氓骗光。在父母脸上涂了一块受人鄙视的黑痕，在他们心上插上一把永远拔不掉的钢刀。

　　两个老人从巳时直到午时，仍在坟前呆思，哭泣。

　　这时，从村中走出一个姑娘，身材颀长而挺拔。大大的杏眼威严而明亮，长圆型脸庞妩媚中透着刚毅，庄肃中带着悲愁，高雅中带着英武。她有电影演员的秀靓，又有运动员的飒爽。她有高干的练达雍容风度，又有学者稳重含蓄气质。

　　她走到老叟老妪跟前。

　　“爹、娘，响午了，该回家了”。

　　两位老人看到姑娘，立刻得到莫大安慰，顺从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抹抹泪水。慢慢向村中走去。

　　然而，姑娘没有走。

　　她在老杜梨树下徘徊。

　　妹妹云英的自缢，给她的心灵上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妹妹的悲剧，使她深深反思，是谁害了她？是她自己？显然不是，是父母？显然不是。她看到杜梨树，看到那条横逸的树股，悠忽看到妹妹，云英骇人的暴目吊舌的惨象，不禁心里一阵抽搐。

　　她去了，她在大年初一离开了人间。这是她唯一可走的路，也是最“好”的路。她做出这种抉择，证明她还有人的自尊。因而，她同情她，怀念她。

　　四妹是受害者，自己又何尝不是。

　　王清明，梁付局长，还有上边的同类人物，也想把她逼向老杜梨树的缢环。但是，她不是云英，而是时代的强者，事业的强者，斗争的强者。她铁的意志和信念及她刚武的体魄一样，是任何力量都不易征服的

　　她坚信历史的河水不会倒流，奸壬和腐败，只能得乘于一时，不能蒙混一世。忠奸功过自有评说。

　　今日是清明节，家家户户荷锄提篮，烧纸上坟。远远近近的坟前，人们焚纸扣头，默哀亲人的亡灵。她的心更加沉郁悲凉。

　　她走近新坟，默默哀思，热泪满面。年青的妹妹去了，一去不复返了。

　　一辆乳白色的“伏尔加”穿过绿色的原野。飞一般向老杜梨树驶去，来到坟前嘎然而止。

　　一位俊俏的男青年和一个黑瘦的姑娘，突然从车中钻出来，两人激动的地同时喊道：“文厂长！”

　　“啊，志远，‘丑小鸭’怎么你们来了！”她被惊呆了。

　　“丑小鸭”扑上去，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脸贴住脸，热泪簌簌流下。

　　男青年也难以控制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丑小鸭”：激动又兴奋：

　　“特大喜讯，明天国务院一位副总理要接见你。省局已下达通知，要你复职上任；王清明离职检查。”

　　“上车吧，边走边说。”司机提醒他们。

　　文厂长回头看着妹妹的坟墓，脸又苍白了 .她悲痛地说：“你们看，这就是我妹妹云英的坟，她大年初一吊死在这棵杜梨树上。”

　　三人都知道死者可怜又可悲的遭遇。但她的过早弃世，责任到底由谁承担？难道全是她的过错？。三人都低下头，一种愤激苍凉的思绪笼罩着他们的心田，不由陷入深思。

　　乳白色的“伏尔加”似展翅飞翔的小白鸽，穿过绿色的原野向十八户驶去。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