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我的父亲
父亲故去二十年了。或许自己已届不惑的缘故吧,关于父亲的记忆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倒愈发地清晰且生动,仿佛就在昨天。
儿时对父亲的印象是干练、壮实、走路腾腾有声。他的身边总跟着一堆人,他是人堆里的领袖。
多少个冬日清冷的凌晨,我被嘈杂的人声吵醒,房门外煤油灯豆大一点的昏暗光晕里,坐满了早起出门捕鱼的人们。因为对鱼群敏锐的判断力和精湛的捕渔技能,父亲是他们当然的带头人。茅草屋二尺见方的窗棂外仍伸手不见五指,耳中满是尖锐北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乡邻们提前半个更次前来汇集的原因是为能倾听父亲对渔情的分析和对当天布网的调度。
其实父亲是个不善言谈的人,但果敢、勇猛、大公无私的个性使他在生产队长任上多年难退。计划经济年代生产资料奇缺,他带领少数几个人远赴安徽大山里为生产队购买毛竹的过程事后听来惊心动魄,其间与看山队、地方势力周旋的情景丝毫不亚于现代版的惊悚影片;父亲的刚直不阿表现得更为直接。因为徇私,地方上学问、威望至深的老会计在年终分配的会场里被他严词驳斥、颜面尽失后夹着算盘边擦泪边离开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随着农村集体所有制形式的瓦解,父亲好象也显老了,其实他那时还不到五十岁。面对已届成年的儿女,父亲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甚至有些木讷、有些自卑。
包产到户后,他开始拚命地伺候那几亩田地,图的是为我们多创造一些条件。高考落榜后回到家中的我烦躁、消沉,父亲非但没有责怪,倒常常显得小心翼翼,好象是他做错了什么。
记得那年秋收季节,我与父亲清早每人划着一条小船远赴圩外的田里收稻,在翻越了二道数十米高圩埂、划过三十多里水路终于满载着回到村边时已是深夜。将近二十小时的劳作使人浑身酸软、精疲力竭。这时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已晒得半干的稻捆显然必须立即堆起盖好,但躺在稻丛中的我再也不想动了。父亲并不劝解,他默默地敲开百米外早已熄灯的小店,买来了二个芝麻饼(这在当时可是奢侈物),又跑回家中端来了茶水,然后一人先干了起来。
堆稻是二人配合的活,要求一人在堆上码放整齐,一人在下用叉往上送,并协助观察稻堆的四角平衡。等我吃喝完毕,父亲已经把堆脚做好了。于是,他在上,我在下开始了堆拢,等堆到二人多高接近完成的时候,由于深夜视线不清,四角的平衡没掌握好,稻堆却垮塌了(事实上他怕我吃力,根本就没叫我不时在稻堆四周协助观察)。看到一个多小时的努力泡汤,我积聚已久的无名火爆发了,将工具远远地抛出,赌气地扭身就走。父亲追上我,沙哑着喉咙:“我也不愿意啊……”低沉的语气,眼里分明有泪,满是歉疚、失望和无奈。我的心猛然间揪紧了……
父亲当然不愿意我一辈子务农。家中唯我学历最高,姐姐、弟弟均已定型,于是就想尽办法为我创造一切可能的条件。我的最大希望是考入县剧团,于是一切事情都围绕此展开。
“不是迫不得已,田里的事情不要你管,在家好好练。”父亲的支持都落实在具体行动上。为了能买一把提琴,他早出晚归,耕作之外贩卖了一个星期的大蒜;为了感谢教琴的老师,家中的鸡蛋、家禽都是非卖品。到后来又在县城为我联系上一名专业老师时,却让父亲犯了难。因为农村里能打动县城老师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于是他想到当时最为紧俏的水产品。东托西问,终于找到了远在数十公里外的一个表亲,他那里可以搞到计划的鲜鱼。
冬天日短,一大早,父亲顶着漫天的飞雪出发了,而回到家时已是深夜。脱下雨衣,父亲身上散发出腾腾水汽,汗津津的脸上满是喜色:“赶快收好,可不要让猫叼了呢。”交待完后,他早早地躺下了。大雪又飘了一夜,第二天凌晨,父亲叫上我去城里送礼。陆路是不行了,水路还没冻上,但雪冰已有几公分厚。“老天帮忙,能勉强走得通。”他边解缆绳边喃喃地,像是跟我说,更像是自语。
天空渐渐发白,漫天飞絮飘飘洒洒,村庄、大地都笼罩在白雪之下,分不清哪里是沟渠,哪里是河岸。伴着沉闷的雪冰破裂声,小船象是开荒的犁耙,后面是白色的翻卷的冰碴。不多久,父亲的身上全白了,眼睛眯着,眉毛、胡须上都是粉白的雪粒,伴着机械的划桨动作,疑是牵线木偶一般。只有口鼻中不断呼出的股股白汽,证明还是个活物。我撑着伞蜷曲着双腿坐在船仓里,身边是那堆僵白的鱼,心里却满是酸楚和迷茫。
我的工作终于落实了。户口迁移的那些日子里,父亲恨不能通知到每一个至亲好友,好来分享他的喜悦。听着人们啧啧的赞叹声,他一脸幸福地坐在一边,却并没有太多的语言。
父亲的干劲更大了。完成了儿子的工作,他的下一个目标是盖新房。我的老家住在圩区,井字田布局,纵横的水道局限了交通的发展,盖房所需的砖、石、水泥等材料均需翻坝过堤通过船运才能到家。
姐姐已出嫁,弟弟长年在外打工,他也绝对不会叫我回家帮忙。于是,白天收拾田地,早晚和母亲肩挑手扛,硬是备足了盖房的全部材料。过度的劳累使父亲的腰疼病反复发作,印象中他的身上除了烟味,就是那浓重的膏药味。
新屋上梁的日子里,我赶到了老家。鞭炮纷飞、硝烟蒸腾的堂屋里,是父亲花白头发、腰背微驼的忙碌的身影。父亲真的见老了。
忙完了该忙的事,父亲病倒了。经常性的吞咽不适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也压根就没把这当病,等吞咽困难再到医院检查时,显然已到病情晚期。母亲从我走出检查室微微趔趄的步伐上似乎看出些端睨,父亲却一再叮嘱:“抓点药回家吃去,我可不住院啊。”
高昂的治疗费用和极低的生存几率面前,我们选择了保守疗法。说是保守,医生仅不肯开出哪怕一点药品。带着从街上药店偷偷买回的冒充治疗药物的白色葡萄糖粉剂,我强装笑颜地把他送回了老家。
父亲还有半年生命。
每年一度的送戏下乡活动开始了,等到剧团在老家各乡镇演出的时候,父亲是每场必到。夜幕降临、开场锣鼓响起时,他总会准时出现在舞台的右前方(那里正好能看到坐在舞台左侧乐池中的我)。成百上千昂起的脸庞在舞台五彩灯光的辉映下一片生动,唯独父亲那灰暗甚至有些发青的脸色夹杂其中看来是那么的不协调、那么的撕人心肺。
散场时,已尽午夜。父亲站在台角的暗处等我一同回家,当我把单位发的滚热的茶叶蛋塞到他手中要他趁热吃时,他总是说:“先回家,回家和你妈妈一道吃。”事实上那时他已是不能正常吞咽,他是不愿让他钟爱的儿子看到他痛苦的模样。
父亲可能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真正病因,他一直不是个糊涂人。当终于躺倒的时候,父亲的脸上满是不解、不舍和不服。劳碌一生,家中诸事已经妥当,日子正一天天好起来,尤其是女儿已成家,儿子已立业,该享受天伦之乐啦,可是……
凝望着卧榻上的父亲,病痛的折磨已使他失了人形。当年在全圩区摔跤高手竞技中无人匹敌的健硕身躯已撑不起盖在身上的几斤薄被,昔日粗壮有力、坚硬如铁的小腿竟没能握满我的掌心。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我痛恨老天不公的同时,愈发痛恨自己的无能。
……
数年以后,当弟弟几经闯荡,事业有成;当自己步入婚姻殿堂、有了下一代;当女儿在学校捧回第一张奖状、当上班长、选为团支书、又考上重点高中……生活中每一个动人的时刻,我总是第一时间想到我敬爱的父亲,如果他能看到这些,他那高兴的神情,他那……父亲的心中儿女们的事情可总是被摆在第一位的呀。
父亲的故去,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如果泉下有知,他能听到儿子的忏悔和深深的怀念之情吗?
父亲如果健在,今年不过七十六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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