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儿一夜无眠。看着娘精心地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整理嫁妆那疲倦的身影,望着娘亲手纺出来的线织出来的布做成的十床棉被、十床大单、十床褥子、十套新衣,她心里难过。想着就要离开母亲,就要到那陌生的婆家去生活一辈子,临嫁的头一夜,凤儿就伤心了一夜,那热乎乎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一直散落在枕边。
燕雀在窗外呢喃,天已亮了,从河道里吹来的风却一直未停。凤儿起来洗完脸,伴娘就喜气洋洋的来了,接着邻舍们一批一批来贺喜,几个孩子挤满了窗户在傻瞧凤儿扮妆。娘一边张罗着接待客人,一边不时地挤进凤儿的房里,三遍五遍地叮嘱着,不断用手抹着眼泪。眼前不断地晃动着人影,唯独不见爹的身影。凤儿急了,拧起的长眼睛紧张地在人丛中搜寻。
远远传来鞭炮声,迎亲的唢呐吹红了整个村庄。人们纷纷往门外挤,去争先恐后地瞧新郎。凤儿看不见爹,小巧的鼻尖上沁出汗珠来。一路扭着腰儿过来的媒婆凑近凤儿唠叨不休起来:“凤儿,从今往后你就要吃香喝辣了,抱个孩子,过着神仙般的光景,可不要忘了我这个大媒人……今天你得先给我开个福头,讨个喜封,就五十元的。”说着手已伸进凤儿新装的衣兜里。
凤儿烦。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不能恼。她顺手掏出一个昨夜里娘早就为她备好的红封,眼睛还在紧紧地寻视爹的身影。媒婆接过红封嘻嘻哈哈刚一走,凤儿就被娘的低低的叫声扯回了视线。原来娘递过来两只染红的熟鸡蛋,催着她吃。
“快吃,马上就要起轿了。”
凤儿一把扯住娘的手,急切地问道:“我爹呢?咋不见爹呢!”
“啊呀,都忙昏了,谁顾得上他?准在大门外招呼客人哩!”娘匆匆一句话便又忙着走开了。
时辰到了,掌事的总管在催促着起轿,随着响声不断的鞭炮,唢呐吹进了,凤儿的小房。伴娘搀扶着凤儿就要走,募地一个身影扑入凤儿的眼帘:啊,是爹!她兴奋地,久悬的心终于落下。随着爹拄着捌仗蹒跚地走来的身影,凤儿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她挣脱伴娘的手,迎上去扶着老人,一连几个为什么,急切中饱含着疑虑和担心。
松柱老汉笑一下,安慰道:“傻闺女,爹忙得倒把这要紧东西忘了。这不,我总算找了一块!”说着,递给凤儿一个红布裹着的圆物。
“照妖镜?”凤儿望着爹轻声猜道。
松柱老汉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用粗糙的大手抚摸一下女儿的头,深切地祝愿道:“大喜的日子。它会保佑你逢凶化吉,一生平安!”
凤儿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像黄河一样波涛翻滚。
爹是一个苦命的人。日寇铁蹄践踏到黄河时,他刚和娘结了婚,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将娘涂黑了脸,沿着黄河一直向东山逃命。飞机在天空轰炸,炸弹激起河水涌起冲天的水柱,沿岸那舞动着优美枝条的翠柳也一排排被拦腰炸断,枝叶和地上的鲜花一起迸飞。难民四处惊恐乱逃,飞机上的机枪打死了许多无辜百姓。一堆尸体将奔跑中的爹拌倒,正在这里,一枚炸弹飞落在不远的草丛中爆炸,飞起的弹片击倒了爹眼前晃动的人群。娘也被冲散了,一直找了一夜,爹才从一个拥挤着四个妇女的沙窝里找到了娘。
解放后,爹和娘辛勤劳动养家糊口,“吃食堂”、“大闹钢铁”,和村里人一样在困难年里苦熬,直到三十岁才生得一女。“龙男凤女”,就取名“凤儿”,视掌上明珠,心头肉似地疼爱着。
凤儿十五岁那年,人民公社掀起兴修水利热潮。学校一放秋假,她就随爹娘一起到离家十五里的山里参加修水库大会战,推土方,抬石头,一双瘦小的肩头被石杠磨出了血。松柱老汉看得心酸,发誓将来也要将女儿嫁到一个远离河道、没有修水库任务的山村去,免得女儿一年又一年的受罪。凤儿也记得那年秋雨绵绵的一天,她和爹在水库下的河道里挖石头,一身泥水的爹不时在咳嗽,消瘦的脸上到处是蚯蚓似蠕动的青筋。河槽里遍地是修水库的人,好不容易抢到一块石头,在装运中,石头从平板车上滚滑下来,砸坏了爹的腿。当时爹那声揪心的惨叫至今还在凤儿的耳边惊起……
一阵鞭炮声将凤儿的记忆拉回。她慌忙擦把眼泪,方才记起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在一阵催着起轿的叫嚷声中,凤儿被伴娘和媒婆簇拥着,穿过鞭炮弥漫起的青烟,踩着铺了红布的板凳,爬上了婆家迎亲的拖拉机,在唢呐中离开了家。
娘一定在门前哭,舍不得、分不开的心在哭。凤儿含泪想回头望一眼娘都不行,她违背不了多少辈人沿袭下来的风俗:“娘不送嫁女,新娘一路不能回头看”,否则有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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