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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走的路

作者: 曹雨 完成状态:已完结

奔走的路

  初冬的晨雾把整个无锡城给包裹得如同一团棉花糖,特别是新区这个高新地带,能见度基本掌握在两米之内。

  路过那片熟悉的人工芳草地时,我注意到一位两鬓斑白的阿婆在草地上隐隐约约地像是在一块石头上坐着,下面垫着一个白色的装有物品的纺织袋子。目光锐利,炯炯有神对着我看,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对我微笑,我住了脚,环视一周,除掉路上车流络绎不绝,并没有发现别人在啊。

  阿婆在冲我微笑?她的目光分明在守望着我所在的方向!

  我心里面有些矛盾地向阿婆那里走近了几步,可是走近了,才发现阿婆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望对面的什么事物。

  今天是双休日,习惯性地按上班时间起了床,太早了,大家因为双休,都忙着睡懒觉,一个人出来走走,大街上行人很少,走着走着就按上班的路线来到了这片芳草地,也许是这里的绿化带所散发的清新鲜空气诱导我过来的吧。

  既然来了,我想就向阿婆走近一些,反正也没有事做,能搭上话,聊会儿天也行,说真的,自从出来打工,离开家乡再也听不到老人家讲故事的声音了。没出来打工之前,隔三差五姥爷会到我家去,谈些事后,我会让姥爷给我讲他们以前的故事,讲到高兴时,我和姥爷都会张开大嘴哈哈大笑,姥爷一嘴全镶的新牙在桔黄的灯光下闪着白光。可是姥爷今年春上病逝了,每每想起姥爷,就会想起他的故事,想起他那笑容中一嘴闪着白光的新牙。

  在别的城市里打工的时候,时而也有说故事的时间,然而在无锡,在无锡却是不行!

  在无锡这个寸土寸金的金刚混凝的城市里,虽然车水马龙,大街上到处是人来人往,然而想找一个贴心的老人家聊聊天,说真的那比没钱上网时更难!仿佛他们脸上时时刻刻一边镶刻着财富金钱,另一边镶刻着谨防诈骗!一个外地人很难接近一个土生土长的无锡本地老人!

  走近阿婆才看清她的真实身份,原来阿婆是个捡破烂的,下面垫的是个装破烂的袋子,身上虽然破旧,但也算干净厚实,不至于冻着。阿婆看我靠近她,目光从当初我立住脚的地方转到我身上,我连忙献上一个甜蜜的笑,阿婆也意识到我的笑容是献给她的,便也回了一个和蔼可亲的浅笑,一脸慈祥的皱纹网络着过去的沧海桑田。

  “阿婆你好啊?”我怕阿婆耳背,故意提高了嗓音说,“我能陪您说会儿话吗?”

  阿婆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脸的笑容,阿婆的笑脸让我想起了姥爷的笑,像是春天盛开的康乃馨,这样以来我的心明朗了许多,便在阿婆的左边草地上垫上刚买的无锡日报,与阿婆聊起话来。

  “阿婆,您刚才在看些什么啊?”我不解地问:“是在看对面的路吗?还是在看前面的高楼?”

  阿婆没有及时回答我,只见阿婆又把目光重新在当初我立住脚的那个方位。我也顺着阿婆的目光向那边望去,可是对面除掉一条又宽又平的大道,大道前面是绿化带草苹,里面有黄的白的红的花还在开放,再里面就是几十层的高楼了,是在看那高楼吗?

  “马路会走了!”阿婆正在此时有些叹气地说了这一句,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阿婆在看对面的柏油大道!

  阿婆说路会走,这也不奇怪,按物理说参照物不同,当然视角和想法也不同,不过这些物理学阿婆是想不到的,也不会去想,想也不会明白,根本也不会从物理学上去分析这条路来。而有一种解释也许极可能:许多年前这城曾是一片荒野或者村落田地,到处是一些枯草田埂小道和一些零散的房舍。而此时眼前一切都变了,那些荒野摇身一晃变成了如今新区,那些枯草变成了如今的绿化物,破旧的房舍竟然长成了高楼大厦,也许眼前的那条大道在过去曾还是个半路断面的小道道而已,千变万化到今天,从前的一切已不复存在!

  扭曲窄小的羊肠小道变成笔直宽敞的国道,是有点马路奔走的意思。

  我把对新区仅有的一点了解给阿婆解说个净光,并且还说今年新区刚好成立十五周年,仅仅十五年的时间这里的天和地已经完全换了妆,阿婆突然打断我的话,问我啥叫‘换了妆’,我连忙解释说,‘换了妆’就像女孩子化妆一样,化了妆之后就变好看了。我怕阿婆还是理解不透,我就又借喻说就像人穿衣服,把破烂的旧衣服脱掉,换上新的好看的衣服,原来的旧模样就没有了,变成现在的新模样了。可是解释后还是觉得表达的不够完美,有点语不达意的感觉,好像平时的什么言什么语的,现在在阿婆面前一下子失灵了一样,是我的表达能力差?还是举例不对口?一时就纳闷起来,然而此时阿婆却笑着说:“我懂,我懂,不就是国家富强了,实现了四个现代化嘛,我们家也都扒了老房子盖上了两层小洋楼了。”说完阿婆又像姥爷那样笑了开来,仿佛在说,小青年别把阿婆看得太土了,阿婆也是跟着四个现代化脚步走的一份子。嘿,解释了半天,还不如阿婆说的清呢!我也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赔笑,笑的同时我突然注意到阿婆的话来,没想到阿婆的普通话讲的那么好,也许和阿婆的阅历有关,天南地北的跑,语言上多多少少也向普通话‘进化’了。不过阿婆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仍然夹杂着乡音,感觉起来好像很熟悉,像是豫皖交界一带的,说不定还和我老乡呢,想起这我心里加了几分高兴劲儿,我问阿婆是哪里人,阿婆说是亳州的,我一听笑了。“阿婆,我们还算是半个老乡呢?我是鹿邑的,就在你们前面,您应当去过吧?”

  阿婆听了我的话也是十分的高兴,笑笑点点头,气氛瞬间变得亲和了起来,距离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许多。我给阿婆说她老人家的普通话讲的太好了,甚至比现在的有些年轻人讲的还标准。阿婆笑了,笑的很谦虚。我接着说:“像您这样年龄说普通话这么好的在无锡几乎寥寥无几,他们说一些自创的锡普,有时也是听不懂,他们讲起方言,我听着就像是外文,简直就像日语,日语有时还能听懂上一些,他们的方言我是压根儿没辙……”

  我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讲着,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听姥爷讲故事的时候,在心里面已经把阿婆当成了姥爷,然而阿婆好像对我滔滔不绝不太感兴趣似的,目光仍然离不开前面的马路!碰到我说的高兴了,她收回目光陪我笑笑。我纳闷了,阿婆到底在看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这样以来我的热情就降底到极点了,但好奇心却大了起来。便停止了自说,面朝着阿婆问:“阿婆,您是在等待谁吧?”

  经我这么一问,阿婆收回了目光,定了半天才把目光投向我有些忧郁地说:“也许是吧!”

  “是你们一起的同伴吗?”

  “不是。”阿婆很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是,……”我看阿婆突然陷入了沉思,我心想,也许沉思的背后才是阿婆目守的根源!

  “十八年前,我带着孙子经过这个地方,那时这片土地还是田地,记得那条大路处是一条田埂,田埂对面有一棵像你小腿肚那么细的的桑树,”阿婆说我腿肚时我低头看一眼小腿肚,那桑树也不过有路灯杆那么粗细,我抬头看着阿婆的脸继续听,阿婆的目光落在路对面的那棵杈把粗细的红叶树上,“上面结满了黑的红的桑子,我那孙子看着嘴谗,又不敢说要,我看的出来,想给他弄下来些,可是够不着,周边又没有长树枝,只能爬上去,我那孙子小,还不会爬树,那年我都小六十了,只好吃着身子向上爬。够了一些,孙子一股脑儿都吃了个净光,在下面还闹着要,我笑着再向上爬了一个树枝,眼看着就要够着那楇多的树枝了,却听我那孙子在下面突然叫着‘奶奶,有小兔子!’我刚回头看时,我那孙子已经奔跑着向小兔子追去,兔子很小,像是刚出生一样,跑的比我那孙子还要慢!我笑着想说让他慢一点,小心被草石拌倒了,话没说出口,只听脚下的树枝苛察一声断了,脚刚腾空,心里咯噔一声,胳膊腿被吓的麻了,身子一沉,摔了下来,左腿先着地摔得当时都不能站了,以为断了,心想这可咋办啊。唤一声我那孙子,让他回来,抬头看时却不见我那孙子影儿,接连唤了几声,还是不见人,我急了,强忍着腿疼向孙子跑去的方向找去。然而没走出十步,我发现我那孙子,竟然……,竟然……”说着阿婆眼睛里打不住的泪水哗哗流了下来。我忙掏出手帕纸递过去,阿婆却没接,只是用上衣角擦了擦眼泪!我心想,阿婆的孙子一定出了什么事,拌了一脚被地上的石块嗑掉了两颗大门牙直流血?且听阿婆擦过眼泪继续说时,阿婆却又出了神似地看着对面的那棵红叶树,仿佛那就是当年那株桑树一样,却一直没有再向下讲,我想问,我怕阿婆再流眼泪便没有再问。

  阿婆盯着那棵红叶树约莫一分钟后竟然问起我的年龄!

  我笑而答:二十啦。

  阿婆嘴角向上动了动,随即又平了下来,仿佛那一刻很高兴又很痛苦一样。我问阿婆怎么了,阿婆噢了一声,像刚人回忆里回过神似地说:“那你比我那孙子还小三岁呢,吃桑子那年我那孙子刚好满三岁零两个月。”阿婆眼神里闪过一层灰随即又被喜悦所笼罩起来,“那个年纪正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别提他有多逗了。 ”

  “那他现在应当结婚了吧?阿婆。”我半路插了这么一句,说完我就有些悔了,因为我看到阿婆听过我的问话后笑容一下子缰住了,心想我问错了,难道不成她那孙子还没有结婚?阿婆定了定才说:“是该结婚了吧。”

  是该结婚了吧?!什么意思,他们一直不在一起?噢,我明白 ,也许阿婆的答话中有两种可能意思:第一种可能是阿婆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捡破烂,很少回家,又没有联系方式,便和家人断了联系,不知道家里发展如何;第二种可能就是俗话说‘儿子长大不要娘’,这孙子被奶奶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养育成人,却想不到翅膀扎硬了,飞出去找到了好落脚处,就忘却了故乡,忘却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的奶奶了。

  也许我想的两种可能都不可能,而是另有隐情。

  “那他一直没有给您联系?写个信或者打个电话?”

  “没有,从来没有!”阿婆眼神中闪着绝望。

  “那您去看他啊?”

  “……,是了,我每年只有来看他,可是他却从不给我面见!”

  “他在哪里,是在无锡吗?”

  “是啊,他就在那里,很近,却又远的摸不着边。”

  我顺着阿婆的目光看到前面那座高楼,难道说她的孙子就住在那座高楼里?这样说来,是近在咫尺,竟然不让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的奶奶进门,真是天地良心啊,他那狼心狗肺的应当下油锅炸!。这样说来,真的是远的摸不着边——远在天边了啊。

  话又说回来,天底下像他那样忘恩负义的人也是比比皆是啊,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却让生他(她)养他(她)的父母以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的亲人丢在贫苦的火热之中,不管不问,有的甚至拳脚相击,他们是否曾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你的一切所有,是谁洒尽了血与汗,还有苦涩的泪水为你换来的,虽说后来你小有成绩,但也不能‘取了媳妇不要娘’啊,要知道,没有他们,你会有今天的这一步,眼前的这一切的一切吗?拒父母和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的亲人千里之外,就等于你为强奸你亲生女儿的凶手放哨!说说你还有一点良心没有?!

  醒醒吧,那些被金钱和美女迷惑的同志们。

  醒醒吧,那些玩世不恭的铁石心肠的朋友。

  醒醒吧,那些走在矛盾边缘徘徊不定的你!

  人这初,性本善。

  人生短暂,不要被眼前的烟雾所迷失了方向!等烟雾清消,再后悔时为时已晚矣!

  “喂,小青年,你愣着想啥呢?”阿婆的一句话,一下子把我从痛愤中拉了过来,我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啊阿婆,我在听呢?”

  阿婆继续讲下去:“我那孙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居住了十九年六个月零七天了,我足足来看他十九个年头了,十九年了,我不知道走过多少花花绿绿的城市,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到六月十四日,我都会来到这里,静静地陪着我那小孙子渡过一天!每次来这里,我都会看到他,他在我面前活蹦乱跳,可逗人了,你看,你看到没有,就在那,就在那红叶树下,他高兴地吃着黑桑子,还有红的,你看他笑的多开心啊,他在朝你笑,笑的多天真啊!”

  我的眼眶已经储满了泪水,只要眨一下眼就会泪如泉涌,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我一眨眼泪珠儿如断线的珍珠一样哗啦啦地向下掉,阿婆用她那双网满皱纹长满老茧的枯指背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孩子,别难过,老天爷要收回我那孙和的命,命比纸薄凡人咋能给他老人家挣!就该我那孙子活那么大,天生的童子啊!”我知道阿婆也哭了。

  我想忍着不哭,可是无法阻止眼泪流下来,我不是为那小男孩而哭,我是为阿婆的祖孙情哭,为阿婆的执着感动而哭。

  是啊,路是可以奔走的,然而它走的再远,永远也走不出土地。

  落叶总要归根,再常青的树总有落叶纷飞的一天!

  路是可以奔走的,就像人的心跳,跟着人的身体奔走,走的再远也走不出人的躯体!

  有的人虽然停止了心跳,然而他却永远活在爱他的人心中。

  路走千里不离土,人活一世一颗心啊!

  后来,阿婆告诉我,就是在十九年前那次吃桑子,他那孙子追兔兔不小心铁进一眼土井里,等喊来人打捞上来时,他那孙子已经胖的不成人了。四海为家,阿婆就把他那孙子埋在那土井边了,以后每年的六月十四日都会来一次,因为那是她那孙子的遇难日!年复一年,十九年过去的,阿婆始终不肯放弃这片开发的不露一点古地的新区!

  “唉,我也老了,走不动了,落叶总要归根,这次回去,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等到明年的六月十四日,临走今天再看我那孙子一眼。”阿婆的目光仍然守着当初我立足的方向。时间不早了,阿婆要走了,我却有种舍不得让她走的渴望,阿婆站起来时,我问她能不能喊她一声奶奶!阿婆眼角闪过晶莹泪光,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一头投进阿婆的怀里,哭喊了一声发自内心世界的亲情:“奶奶——”

  阿婆,用她那双网满皱纹长满老茧的枯瘦如柴手轻轻拂着我的头发,好长时间才声音颤抖地“唉”了一声。

  离开阿婆的怀抱后,阿婆很艰难地捡起地上的白袋子,直了腰给我说:“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再晚家里人要着急了。”我没有吃声,阿婆挪开步子走开,这时我才发现阿婆受过伤的左腿,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

  很难想像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是怎么勇敢地熬过来的,鼻子一酸,眼前一模糊眼泪又流了下来。

  在花栏处阿婆停了一下,她捡起一只塑料牛奶瓶了子,回过头来对着我摇了摇,示意我早些回家。

  我的眼睛渐渐又开始模糊起来,等我擦把泪水,再望向阿婆时,阿婆已经消失在大雾之中,心里猛然想起一件事:阿婆吃早饭了吗?

  想着便抬步向阿婆消失的方向追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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