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月亮已成半圆。这说明奏恕等人离开凤凰镇已经有七天了。
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并且很安静,他们都因此暗自庆幸。可是,这种安静也随着慢慢接近峨嵋变得压抑起来,越安静就越压抑,越压抑也就越不安。
不安的是心,安静的是夜。
这夜的确很安静,虽然是在荒郊野外,但没有风,也没有落叶,更没有野兽出没,有的只是他们中间点燃的篝火。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出他们心中的那份不安。
他们胸间那一声接一声的跳动,是那么清晰,似乎断断续续,但又很连贯。就好像被这安静的夜压抑着,或者说,是压抑着这安静的夜。
临行前,墨修罗对奏恕说过,被杀、破、狼星寄主的人,会在被寄主之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得到所寄星的力量。所以此时的奏恕,只是一个被紫色天雷护佑的人,还不能称之为——破军!
“还要几天才能到峨嵋?”奏恕问。
“如果按现在的速度,那再有三天就可以到了。”蓝媚儿顿了顿,往篝火里加了一根干柴,又说,“只怕我们的速度要放慢了。”
“为什么?”翔羯问。
“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走得太舒服太顺利了吗?”奏恕反问。
“若不是这样,我们可能还走不到这里。”翔羯说。
“的确。但那是以前,而以后……”蓝媚儿没有把话说下去。
“你怕以后有人埋伏?要对我们不利?”翔羯问。
“这是必然的,但我怕的并不是这个。”
“那你怕什么?”
“我怕一直是这样安静。”
“为什么?”
“之前的安静,我们可以走得舒服,也可以走得顺利。但走到现在,我们已经感觉到了压抑,如果继续这样安静的话,那压抑就会变成隐藏的杀机,我们也不会再走得舒服,更不会再走得顺利。”蓝媚儿说。
“……”翔羯不说话了,因为她已明白心中的不安是为什么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奏恕问。
“卧龙镇。”蓝媚儿回答。
“这一路上听很多人提起,可见那里很繁华,也很复杂。”奏恕说。
“人间本就是复杂的,除了六道以外,还有七情六欲。”蓝媚儿说。
“那我们绕道而行吧。”
“不可。”
“为什么?”
“因为卧龙镇是这方圆百里最繁华的地方,而过往楼却是卧龙镇最繁华的地方。”
“过往楼?”翔羯想起了凤凰镇。
“过往楼的对面正是今朝醉,两楼二层有一天桥相接。”蓝媚儿说。
“这……这不是和凤凰镇……一样吗?”翔羯说。
“应该说凤凰镇和这里一样。”
“这么说来,难道……在那里有两个杀手在等着我们?”翔羯担心的问。
“不错。”蓝媚儿继续说,“至少有两个。”
“那我们更要绕道而行。”奏恕说。
“不可。”蓝媚儿同样是这一句。
“为什么?”奏恕有些急了。
“因为我们走进卧龙镇,走上过往楼以后,至少知道杀手在哪。可是如果绕道而行,不但避不开杀手,反而会敌暗我明,这样更加让人防不胜防。”蓝媚儿说。
“……”奏恕不说话了,他已明白了蓝媚儿的意思。
这种想法虽然奇特,但却有道理。奏恕望了一眼蓝媚儿,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认真,可她的脸上依然是那种媚人的笑意,这样的一个女子,谁能不为她颠倒?
奏恕能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人间最复杂的不是六道众生,也不是七情六欲,而是人心。所有的一切,都是由心而生,由心而灭。
这似乎是很简单的道理,奏恕也慢慢的懂了,可是,却依然不明白。
恐怕所有认为自己已经懂的人,都不会明白。
翔羯在旁边看出了奏恕的迷惑,心中狠狠的疼了一下,然后她也跟着迷惑起来。
又过一日,黄昏。
他们走进了卧龙镇,也走上了过往楼。本来半天的路程却整整走了一天,因为他们不能让自己过于疲惫,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在这里一切皆是过往,恩怨如此,情仇如此。所以无论什么人只要来到了这里,便不可再问过往。
这是过往楼的规矩。
那他们问什么?
问今朝。在过往楼的对面,正有一楼名为今朝醉,两楼二层有一天桥相接。
如果说过往楼是吃与喝的地方,那今朝醉便是玩与乐的地方。
今朝醉并不是酒让人醉,那里根本就没有酒。让人醉的是人,是美人。
此时蓝媚儿和奏恕、翔羯三人已坐在二层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便是那通往对面今朝醉的天桥,天桥上是红毯铺成,张灯结彩。往下看,便是卧龙镇的那条长街,甚是热闹。车夫也买了几个包子,一边喂马,一边自己吃着,随时等候着召唤。
这一切和凤凰镇简直是一模一样,如同重复的一个梦境。不一样的只是他们自己,上一次完全是饥饿。而这一次,更多的是警惕和恐惧。
这也许也应该叫做“物是人非”吧。只是“物”也非“物”了。
过往宴的确是人间极品,有八荤八素,有八冷八热,还有八壶不同的美酒。不同的美酒配不同的菜吃下去会有不同的味道,这便是过往宴最独特之处。宴已摆满了桌子,香气四溢,但却溢不出大开的门窗。
旁边的几位宾客兴致正浓,但奏恕和翔羯却没有那么好的兴致,一直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因为在凤凰镇的过往楼里,他们其中的一个便是杀手。
“为什么不吃?”蓝媚儿正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口菜。
“不饿。”奏恕说。
“过往宴本来就是给不饿的人吃的。”
“不饿的人为什么还要吃?再说又怎么能吃下这么多?”翔羯疑问。
“人在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一样的,街边包子铺的包子和这过往楼的过往宴对于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填饱肚子的食物而已。”蓝媚儿说话间筷子从未停过。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过往宴吃得是一种味道,一种高贵,一种生活,一种享受,而不是饥饿。”
“人间不仅复杂,还很麻烦。”奏恕有些厌恶的说了一句。
“这就是人间多姿多彩的乐趣所在。”蓝媚儿并不在意,继续喝酒,继续吃菜。
“你看来一点都不担心?”翔羯问。
“担心什么?”蓝媚儿反问。
“杀手啊,旁边的那几个宾客很可疑。”翔羯说。
“他们可疑是因为你们想起了凤凰镇的事情吧。”
“……”翔羯不语,算是默认。
“难道你认为他们不可疑?”奏恕问。
“可疑。”蓝媚儿接着说,“不仅是他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疑。”
“那你还吃的这么安稳。”翔羯说了一句。
“他们可不可疑和我吃得安不安稳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不吃停下来和你们一样盯着他们看,他们就不可疑了?”蓝媚儿笑了笑,“如果真的那样的话,他们可不可疑我不能肯定,但我肯定一定是可惜的。”
“可惜什么?”
“过往宴啊。”
“你……”奏恕面对充满媚惑的她,怎么也发不起火来。
“如果这一切真的和凤凰镇里一样,那我们根本就不必担心。”蓝媚儿把酒菜都一一品尝过了以后,放下筷子说。
“为什么?”
“第一,在凤凰镇的时候是晚上,而现在是黄昏;第二,要先听到琴声,可是这里只有酒菜的喧嚣;第三,在凤凰镇我们安然无事,那在这里同样也会安然无事。”
“只怕这其中有变。”
“肯定会有变的,因为谁也不能预知未来,墨姐姐也不能。”
“可是,刚才你不是说……”
“我只是说出了你们心里的依赖和顾虑,千万不要被自己束缚了。”
“你是说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是的,不过比刚才安全多了。”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只认定杀手是旁边宾客中的一位和对面今朝醉的琴女,那难免会忽略他们之外的人……”蓝媚儿的话已不必说下去。
这句未完的话让奏恕和翔羯心中一惊,瞬间环视了四周,顿时觉得每一个人都透露着诡异。
“不必那么担心,因为我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蓝媚儿说。
“什么事?”
“过往楼的楼主叫天未明。”
“那又怎样?”
“墨姐姐手下的修罗十二相是按十二地支所属,而‘未’正是第八位,也就是羊相。”
“你是说墨修罗在暗中助我们?”
“应该是这样,不然她为什么如此麻烦的设计了这么多事情,最后还让我们独自上路?”蓝媚儿望了望楼下,又说,“还有我们的车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马相。”
“他不是你花钱请来的?”
“当然不是了,你真是一个大笨瓜,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随便找一个又聋又哑的人?”
“……”奏恕顿时无语。
“那我们该怎么办?”翔羯问。
“如果不想被动,那就主动。”蓝媚儿说完站起身走上天桥,向对面的今朝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