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夜。又是一个黎明。
沙漠中如果没有风,那就会变得异常安静,因为这里很少有喧嚣的生命存在。黄沙中那团火焰已经燃尽熄灭了,虽还有青烟不断,但余温早已随黑夜散去。
奏恕和翔羯坐在灰烬旁边,身体紧紧拥在一起,有着微微的颤抖。在他们身后,是一副黑木棺材,那颜色是如夜一样的漆黑,如死亡一样的漆黑。而棺材里的人,也的确已经死亡。
朝阳破晓而升,他们睁开朦胧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欣喜,只为还能看见这朝阳而已。他们身上的冰冷慢慢散去,但脸上的疲惫却愈加沉重了。
奏恕拉着黑木棺材走在前面,翔羯就跟在后面推着。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说任何话。而这一走,便是走到了中午。
夜晚如冰窖般寒冷,白天又如火炉般炎热,这正是大漠独特的气候。此时无形的空气都被燃烧成了扭曲的青烟,正笼罩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漠,似乎在压抑着每一个生命的呼吸。
天空中,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发出几声凄凉的悲鸣。而在乌鸦之上,还隐藏了一只秃鹰,它并没有叫,但它的那双眼睛比任何叫声都犀利。
“这些乌鸦已经跟了我们三天了。”奏恕停下来说。
“再走不出这沙漠,就算我们能坚持,那它们也会坚持不住的。”翔羯靠在了黑木棺材上。
“是啊,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冲下来。”
“这么说,我们终究还是要死在这片沙漠之中了?”
“不会的,如果要死,那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也许是老天想让我们多受些苦。”
“怎么?你后悔了?”奏恕问。
“不。只要能跟着你,无论是生,是死,还是生不如死,我都不会后悔。”翔羯说。
“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破军城的吗?”沉默了一会儿,奏恕问。
“记得,恐怕想忘都忘不了。”翔羯说,“那是月圆之夜。”
“这一路走来,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没有灵力,没有翅膀,但我们还是一直坚持着,你知道这是什么在支撑吗?”奏恕又问。
“是什么?”
“一个信念。”
“什么信念?”
“一个不想死的信念。”奏恕偏过头,望了望身边的那副黑木棺材,又说,“我一定要把他救活。”
“为什么?”翔羯满脸疑惑。
“这是我欠他的,若不是他,在半个月前,我就真的已经死了。”奏恕说。
“可是他也杀了你父王啊,你不是一直要杀他报仇吗?”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更要救活他。”
“我不明白。”翔羯的确不明白。
“父王给了我生命,所以我要为他报仇。但棺材里的这个人也给了我生命,所以我一定要先还他一条命,也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亲手为父王报仇。”奏恕说。
“我明白了,你救他就是为了要杀他。”
“不错。”
“也许支撑你的是这个信念,但支撑我的绝不是。”翔羯说。
“那是什么?”奏恕问。
“是你。”
“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翔羯无奈的摇了摇头,“但如果真的要说出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你也给了我生命。”
“我并没有给你生命,因为当时你并没有死。但我不一样,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但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算都输给过死亡一次,而我们又获得了重生,那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输。”
“嗯。”翔羯应了一声,又问,“那你想怎么救活他?”
“你听说过还魂冰魄吗?”奏恕问。
“传说中雪族王族精灵的圣物,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还魂冰魄?”
“就是它。”奏恕一脸兴奋,“据说在三百前年的那场浩劫中,最后一个雪族王族精灵吐出还魂冰魄拯救了万千生命。”
“都过去了这么久,也许被毁了也不一定。就算尚存于世,恐怕想找到它也不容易。”
“还魂冰魄乃雪族王族精灵的精魂,有着至高灵力。这三百年来,它一直悬在峨嵋之巅镇压妖气。”
“你怎么知道?”翔羯一惊。
“你父王告诉我的。”
“什么?我父王?”翔羯又一惊。
“一个月前,你父王邀我前去,说星相异变,恐有大凶乱世之劫。他跟我说了很多事情,最后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他才不会关心我。”翔羯语气凌厉。
“你们之间的冷漠是因为你母后的死吧?”奏恕无奈的叹了一声,继续说,“你应该知道,在那场浩劫中,有太多的事情是我们身不由己、无能为力的。”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谁?是你?还是你父王?”
“我不知道,”翔羯微微的低下了头,“我只知道是母后为了我挡住那致命的一击,但在当时,父王完全可以与母后联手,可是他却抛弃母后而不顾,拉着我离开。”
“如果你父王真的与你母后联手,那你们三个可能都会死。”奏恕说。
“但也有可能不会。”
“可是他们为了你不能冒这个险,他们都希望你能活下来。所以你母后毫不犹豫的以毁身之力为你挡住那一击,而你的父王更是毫不犹豫舍弃自己的至爱来保护你。因为他知道,这一线生机是你母后用生命换来的。”
“……”翔羯无语,抬起头望着奏恕,眼睛红润。
“这些年,他要承受比你更多的痛苦和矛盾。”奏恕说。
“三百年,我错怪了父王三百年。”翔羯的一滴泪落下,在融入黄沙之前就蒸发不见了。
“如今你能理解,那他就算长埋破军城下,也会无憾安息了。”
“他为什么不肯对我说呢?”翔羯喃喃自语着。
“也许他和你一样,什么都明白,只是自己不放过自己而已。”
“他在责怪自己没有救母后?”
“也许是吧。”
“我现在不能死,我要活着,我要走出这沙漠,”翔羯站起来,抬眼望向远方,但看到黄沙没有尽头的蔓延,心中又涌出无限失落,“可是……可是似乎没有可以走出这沙漠的路。”
“路本来就没有,它是被人踩出来的。”
“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带上他们恐怕……”
“翔羯,我明白你的意思,”奏恕望了一眼黑木棺材,露出一丝难色,“他们身上有着三界六道都梦寐以求的七杀星和破军星,这一路必定凶险万分。”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但没有选择也就不会有犹豫,遇到什么就面对什么,只要一直往前走,我们肯定也会踩出一条路来。”
黄沙已被燃烧成了一片金红,有人说那是辉煌的颜色,也有人说那是寂寞的颜色。奏恕和翔羯、还有那副黑木棺材在这辉煌和寂寞中走过,留下了一道长而明显的痕迹,如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们无论走多远,只要一抬起头,便有一种从未移动过半步的错觉。因为前方依然是恍如隔世的迷茫,因为黄沙依然在脚下无边无际的蔓延。只是夕阳西下,让他们变得更加眩晕起来。
让他们眩晕的并不是那刺目的光芒,而是那西下的夕阳。就好像是一个辉煌的结束,一个黑暗的来临,就好像自己快要枯竭的生命。
奏恕突然停下来,愤怒而绝望的仰天长啸一声,然后如巨人般倒下。
“奏恕,奏恕……”翔羯跑上前去,失声叫着。
翔羯把奏恕抱在自己的腿上,望着他英俊而不甘的脸,用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一一掠过,满脸慈祥,就像一个母亲在疼爱自己的孩子。
奏恕皮肤下的血管暴涨,青筋凸起,而血液也如沸腾般炽热,似乎在不安分的寻找一个出口要喷涌出来。翔羯用手轻轻的抚平,她并没有哭,反而笑了,也许这样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吧。
她突然间想再看一眼天空,可是抬起头却看见了那些乌鸦,它们的叫声更加刺耳,正在试着飞得低一些,再低一些,更低一些……
“你们这群死乌鸦,不是一直想吃我们吗?来呀,来呀……”翔羯猛然站起,抓起一把黄沙扬过去,大骂着。
它们的确害怕了,振动着翅膀飞得高了一些,但叫声从未停止,带着一种挑衅的气势。
这时,那只一直未叫的秃鹰突然叫了一声,和它的眼睛一样,锐利的就像一把出鞘的宝剑。一个巨大的阴影犹如一支离弦的箭从天而降。
如此迅猛的速度扑倒了阻拦它的翔羯,当翔羯爬起来的时候,秃鹰已经在奏恕的手臂上啄开了一个伤口。鲜血瞬间喷涌出两尺多高。
她挥舞着拳脚,与秃鹰撕咬在一起,片刻过后,秃鹰也不得不飞身而起,掉落了几根黑色的羽毛。
“奏恕,奏恕……”翔羯叫着。
“……”奏恕的喉咙深处,有一丝模糊不清的呜咽。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血腥的味道很快就弥漫在空气中。这对饥饿的乌鸦和秃鹰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诱惑,它们终于不顾一切的冲下来,淹没在浓烈的血腥之中。
翔羯拼尽全力做最后的挣扎,不过很快也被啄伤,她趴在奏恕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奏恕,然后昏死了过去。
这时,一道紫色闪电突然从天而降,劈死了一只乌鸦。随后数道紫色闪电形成了一个网罩住了奏恕和翔羯,乌鸦全都被劈死了,但却没有伤到他们分毫。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