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唐伯虎

又见唐伯虎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唐伯虎的《桃花庵歌》，每次读来，感悟不尽相同。

　　初识唐伯虎还是小时候的一部电影《唐伯虎点秋香》，印象十分深刻，唐伯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提笔泼墨挥就百鸟朝凤，一秉钢枪退却千军万马，嬉笑漫骂、不惧权贵，桀骜不逊、羡煞旁人。

　　现实中的唐伯虎就迥然不同了，与荧幕之反差，令人瞠目结舌。他的一生凄零悲凉、他的一生穷困潦倒，无奈至极，历尽人间苦难。即便如此，命运始终无法阻挡一个旷世奇才的铮铮才气亘越古今，他的诗词书画千古流传，一种无法掩没的博博大智直冲云霄，穿破世纪的斑驳城墙，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历史无法风化去的泱泱画卷。

　　明、成化6年（1470年），唐伯虎出生。因是庚寅年，又为长子，故其父唐广德取名唐伯虎。唐伯虎祖籍山西晋城，祖辈虽不及富豪权贵，也算是名门望族，到了唐广德这一代，几近萧零，沦落姑苏做着小酒店的买卖，靠着勤俭持家，日子却也殷实。唐伯虎打小聪慧过人，16岁便中得秀才，着实让人欣慰。弘治1年，19岁的唐伯虎又成家立业，迎娶望门徐延瑞次女徐氏，不久喜得一子，唐广德兴奋不已，妻儿老小，一家七口，生意兴隆，其乐融融。此时的唐伯虎踌躇满志，虽不及阔家大少，却也不愁吃喝，少有所成，万人崇敬，饮酒作乐，赛过神仙。直到弘治6年，这24年中唐伯虎享尽了人间欢乐，殊不知，这24载的欢乐，他将要用全部的余生去一一垫付，用坎坷、凄惨去一一偿还。

　　弘治6年，灭顶之灾从天而降。自此，一个天之骄子、旷世奇才，注定要饱尝人间最悲恸的灾难，直到终了一生。我在想，如果苍天明鉴，也绝不会如此望而不闻。这一年其父唐广德突发疾病，不久撒手人寰，丧事刚毕，其母不堪打击，也一病不起，不几日，离开人世。24岁的唐伯虎虽年已成人，除了诗词、书画，终究不通持家，其妻尚有婴儿嗷嗷待哺，勉强维系家务。而灾难却并未就此止步，不久，妻子又积劳成疾，妻儿陆续病逝。一年之内，一家四口撒手而去，没有留给唐伯虎丝毫犹豫的时间，这种世人无法想象的灭顶之灾，让唐伯虎悲痛欲绝。我们从他悼念爱妻的词句中，深深体会到了那种肝肠寸断：“凄凄白露零，百卉谢芬芳。槿花易衰歇，桂枝就销亡。迷途无往驾，款款何从将。晓月丽尘梁，白日照春阳。扰景念畴昔，肝裂魂飘扬。”然而就当我们也认为一切本该终结的时候，弘治7年，被长兄如父的唐伯虎匆匆嫁出的妹妹，在夫家又自缢身亡。如果说前几件事，天做孽有可恕的话，那么唐伯虎真切的认为正是家道如此败落，自己的鲁莽、无能，导致了妹妹的惨死异乡。自做孽，不可活。这样的思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恶梦般萦绕心头，旷世奇才，终是血肉之躯，始终无法自拔。

　　弘治11年，历经磨难，事情似乎有了转机。说是运气降临，倒不如说是英才难没要更贴切。这一年，几近波折，唐伯虎终于取得了南京的乡试资格，揭榜之日，毫无悬念，第一名，解元。这一年唐伯虎29岁，三十而立之年，唐伯虎似乎又一次看到了人生的转折，看到了黑暗尽头，那奄奄闪耀着的星星光点，看到了隐隐而来苦盼已久的希望，在尝尽了人间苦难之后，天之骄子，意气博发，再近一步就是京城会试，直至殿试状元，我们可以想象，此时的唐伯虎需要的只是时间。就在这一年，心情大好的唐伯虎再次娶妻成家。

　　正当我们深叹一口气，默默祝福着天之骄子的时候，弘治12年，唐伯虎满负豪情，进发京城。而就在此时，他的灾星注定再一次出现。同路赶考，唐伯虎遇到了江阴巨富之子徐经，徐经虽富家子弟，却也饱学多才，虽不及唐伯虎，也算小有名气，于是两人惺惺相惜，情同手足。一路携手进京，到了京城，又共同拜会了当朝公认饱学之士程敏政，程敏政却是爱才之人，看得如此年轻后生，十分喜欢，于是设宴款待。

　　会试结束。考官程敏政和李东阳阅卷，程敏政、李东阳何其才气？出题十分溪僻，大多考生只能白卷呈上，当程敏政阅完两张试卷后，情不自禁哈哈大笑：“此卷非唐寅、徐经莫属”。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那样的时代，这句话神奇般在半个时辰之内，飞到了皇帝的耳朵，大有 “忠肝义胆之士，慷慨上谏”，贿赂考官、公然泄题之罪就这么成立了，程敏政、唐寅、徐经立即投入大理寺狱，由专人审理。关键时刻徐经到底贵为富家子弟，经不得丁点委屈，几棍下去，屈打成招。虽之后又遭平反，程敏政却终究无法承受奇耻大辱，郁郁而终。唐伯虎也不堪羞辱，不耻就任浙江小吏。唯徐经可以继续做他的富家子弟，再也不用承受棍棒之苦。

　　这一次的所谓“科场泄题案”，对唐伯虎的打击是致命的。用我们自己的立场来看，倒霉也就倒霉了，灾难终究灾难了，起码希望还在，而在唐伯虎看来，这场“科场泄题案”却彻底粉碎了他那隐隐而存的点点希望，让他彻底绝意仕途。此时，唐伯虎30岁。

　　回到家中，一个曾经入狱之人，一个考场作弊之徒，必遭读书人所不耻，遭百姓所唾骂。这种羞辱让唐伯虎终日无法抬头。怎么说？怎么解释？沉默似乎才是最好的回答。高中解元之时何等风光，其妻本认为从此攀龙附凤，谁想确是如此下场，失望之余，冷眼相对。唐伯虎实在承受不住了，他选择了逃避，弘治13年，唐伯虎痛怀无奈、满心屈辱，选择了游山玩水，足迹踏遍大江南北，一去就是两年。这两年的暂时逃脱避尘，虽终究无法抚慰痛之伤痕，却也让唐伯虎乐得一时摆脱，暂时的逍遥自在，似乎让唐伯虎得以生息。有了丝毫的火种，如此才子就能立即星火燎原，熊熊而起。唐伯虎的许多名诗贵画也都是在这两年完成的。

　　弘治15年，漂泊了两年了唐伯虎回到姑苏。回到家中迎接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妻子弃他而去？如何能不弃？怀着莫大的憧憬享受荣华富贵，却落得如此下场，失望之极，自然一走了之。她在讽刺、她在嘲笑、她在郁闷，她讽刺一个千古才子沦落如此田地，她嘲笑一个饱读圣贤一事无成，她郁闷一个读书之人不耻就任，她的想法或许和我们大致相同，浙江小吏，按今天的算法，也是国家公务员，多少莘莘学子梦寐以求，而唐伯虎却不耻就任？郁闷至极！迎接他的第二件事就是分家。弘治16年，唐伯虎的弟弟新婚成家。这算得是唐伯虎比较开心的事情了。按照当时的风俗，分家也是应该的。说是分家，不如说是唐伯虎把一切留给了弟弟，净身出门。从此潜心作诗赋画，卖得钱财就饮酒作乐，倒也潇洒。当时饮酒作乐的最佳场所自然要数青楼。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少见唐伯虎传记的主要原因，他的这种行为深为读书人所不耻，但凡读书之人都要退避不提。唐伯虎丝毫不以为然，也许承载了太多的苦难，也许深恶了人生的无奈，唐伯虎显的尤其坦然。而就在此时，上苍却在这种人人退避而清的地方赐于了唐伯虎一生中最真实的幸福。弘治18年，历经万般苦痛的唐伯虎遇到了风尘歌妓沈九娘，我们无法得知唐伯虎是因为沈九娘不顾风言出入青楼，还是出入青楼识得沈九娘，但更让读书人所耻的事情又发生了，唐伯虎毅然娶了沈九娘。在今天，这种莫大的新闻定将爆炸全球，而当时的情形我们也可想而知。但他们丝毫没有畏惧，毅然走到了一起。读书人不买帐了，沈九娘何许人？歌妓。只怪得沈九娘生不逢时，生在当时，她是歌妓，活在今天，她是歌星。历史没有给她做歌星的机会，深深烙下的只有一个刺耳的字眼：妓。唐伯虎何许人？才子。虽未达官成贵，任谁也无法否认天降之才，生在当时他是才子，活在今天，他也是神童。这两人的结合，颠覆了人们熟知的一切道德伦理，一股迷眼的强烈风暴吹的读书人摇头晃脑，怎么办？坚决鄙视！

　　说到沈九娘，我们不得不提唐伯虎点秋香的事情了。秋香，明、成化年间南京名妓，姓林名奴儿，小名秋香，疯极一时。明、成化6年，唐伯虎才出生，那时秋香已然大红大紫。她的年纪比唐伯虎大了近20岁，唐伯虎注定是点不到她了。沈九娘是个歌妓，却被历史丑化了，而秋香，却着实是个名妓，却被荧幕美化了。生活或许就是如此的可笑。可怜重情重义的沈九娘却要背负着千古的骂名。我们姑且让秋香慢慢一边得意去吧！

　　沈九娘自嫁于唐伯虎就离开了青楼，专心伺奉唐伯虎诗词作画，而这几年中，经历了太多磨难的唐伯虎，才真正得以喘养生息，得以一时慰籍，穿越了暗古的茫茫时空，大智之才找到了一息温暖的心属，静下心来，无欲无求。这几年，唐伯虎的书画大多以仕女为题，美妙绝伦，惟妙惟肖，其本身多取材于爱妻沈九娘。加上其间，姑苏之地也是风调雨顺，有了一定的收入，求得唐伯虎字画之人也就陆续慕名而来。于是，唐伯虎夫妻用了大部分的积蓄，建造了标志唐伯虎一生的桃花坞，著名的《桃花庵歌》描写的就是那里的逍遥情致。过了两年，唐伯虎的女儿桃笙出世。唐伯虎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难得平静轨迹。然而，唐伯虎注定一生就不可能平静，我们不知道唐伯虎为什么给女儿取了那样的名字，单从谐音看来，唐伯虎真的已经是心力交瘁。可命运却并没有就此停止对他的捉弄。古老中国脆弱的经济，虽离百姓广远，却真实反映到了唐伯虎的身上，经济的迅速衰败，人们的生活质量日益下降，谁还会闲来买你的书画？民自以食为天，再好的东西，我也不会要了。正如今天那么多人去追捧古玩瓷器，在我看来着实不该，买来吃饭，显然不太卫生，用来观赏，没有肯德基的画报那么通俗易懂。这几年中，唐伯虎的生计完全靠九娘苦苦维系，可怜的沈九娘，为了丈夫、女儿，终究于正德7年，操劳而死。我们可以从唐伯虎的《扬州道上思念沈九娘》来感受此时唐伯虎的真切悲痛：“相思两地望迢迢，清泪临门落布袍。杨柳晓烟情绪乱，梨花暮雨梦魂销。云笼楚馆虚金屋，凤入巫山奏玉箫。明日河桥重回首，月明千里故人遥。”就是暂时的离别，都是如此的想念，现在九娘永远的离世，对唐伯虎的打击可想而知。九娘的命运似乎和唐伯虎前两位妻子大致相同。我们不知道是中间的那个女人太聪明，还是前后的这两个女人太傻。似乎要做唐伯虎的女人，真的不是那么容易。九娘去世后，唐伯虎孤身抚养爱女，相依为命。其间，弟弟一家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正德7年，命运又开起了不止不休的玩笑。唐伯虎也再一次接受了这个玩笑。不为别的。我们可以想象出一个旷世奇才如此的心有不甘，我们可以想象一个人性的博博向上，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历尽人间奇苦之人是那么的渴望生活。这一年，当朝南昌宁王网罗天下人才，而唐伯虎自是被列入首要行列。唐伯虎接受了，他无法不接受，经历了种种羞辱，这也是对读书人的一大首肯吧？好日子又没过两年。事情再一次发生变化。宁王为什么网罗人才？因为他想当皇帝，因为他要造反，他甚至做好了当上皇帝后的人才积蓄。宁王在当时人看来是十恶不赦的，但他确真正比皇帝明白治国需要贤才的道理，这一点是皇帝所不能及的。唐伯虎虽为天之奇才，却也是旧社会文化体制所框造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这些东西深深刻画在读书人的脑海，他们坚信这就是真理。所以唐伯虎害怕了，退缩了，无论他怎么痛恨世间的不公，无论他怎么迷茫当朝的不正，他还是觉得造反是不对的。鉴于这点，他选择了退缩。于是千辛万苦，装疯卖傻，终于，让宁王觉得此人实无用处，放其归去。正德9年，宁王操兵而起，由于准备伧促，经历苦苦挣扎，却终究失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唐伯虎是做对还是做错了。总之唐伯虎幸运躲过了一劫。

　　唐伯虎这一次真的认命了，他知道再挣扎已是无用。加之其弟过继给他做儿子的唐长民突然去世，唐伯虎彻底悲绝。是的，他该认命了，这也许就是命，谁都无法阻抗。他唐伯虎注定无后不孝。悲望之下，皈依佛法，自号六如居士。

　　也许唐伯虎一生值得欣慰的是，他的女儿桃笙嫁得了一户还算兴旺的人家。对他而言，终究是门幸事。

　　嘉清二年（1523），54岁的唐伯虎，身体越来越差了，这年秋天，应好友邀请去东山王家作客。期间，主人拿出苏东坡真迹供朋友欣赏。唐伯虎自是兴致大增。当看到东坡一词中的：“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 ”，刹那间触动了唐伯虎的心境，宋、明两代的亘久时空，无法阻隔两个天才心灵的恒久对话，唐伯虎当即悲伤涕淋，转身告别回家，从此卧病不起，不久结束了他凄凉的一生。临终作诗：“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如此心境，何其坦然。只可惜，死后的唐伯虎依旧凄惨至极。古老中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是不能来安葬他的。这也许就是无后不孝的真谛吧。幸得亲友王宠、祝允明、文徵明等凑钱安排了后事，将他葬在桃花坞北。嘉清26年，世侄将其迁葬到横塘镇王家村。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我还是宁愿相信唐伯虎是如此的坦然。

　　读书人不耻提及唐伯虎。幸好我不是读书人。闲来闲写，错也罢，对也罢，只当再见唐伯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