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婚礼
1
火车出站的汽鸣声最后还是响了,炽热的夏日如死神一样吞噬着路边的人群。
这是一趟从广州开往甘肃的列车,终点在兰州。
我把头靠在有点发烫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麻木的人群,人群中除了有些人挥挥双手告别外,其他的就是麻木的站着,目送着自己亲人的离去,眼神中流露着少许的不舍。站台旁边不时传来哭泣的声音,一些安分的少妇最后还是哭了出来,毕竟自己刚结婚不久,还没有过够洞房花烛夜,亲人就要回部队报到去了。
火车里面不算闷热,但有逼仄的空调气味,我不太喜欢空调的味道,只好把头靠在窗户旁边,听着火车那有节奏的“嘀哒”声,试着让自己闭上双眼,结束这段旅程。
坐在旁边的是一位胸前戴着红花的新兵,他一上火车就站在窗户旁边,不断的跟亲人挥手告别,脸上的表情从喜悦逐渐变成了痛苦,最后还是哭了出来,因为火车已经离开了那个站台,所有的亲人,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背影,接着就是消失在天际之间。
我从衣袋中拿出一张纸巾,递了给他。他好奇的看着我,然后对我笑了笑。在这段去往陌生的旅途上,能够遇到一个会给自己递纸巾的人,就像火中送炭一样亲切。我也笑了笑,然后还是把头靠着窗,闭上眼睛。
“你不是去参军的?这列火车不是只有参军的人才可以上吗?”他用一口带有广东腔的普通话说,然后还是好奇的看着我。
在我身上,我既没有穿军服,又没有戴红花,谁都会对我感到好奇,因为这列火车是一列送新兵参军的专列,不是参军的,一般都不可以上。
我微笑着说:“我偷偷的跑上来的,你信不?”我用一口没有广东腔的普通话说。
“不可能!参军是很神圣的事,谁那么容易就上的了车的。我叫你大哥行吗?或许我的年龄比你还大,但能够在火车上相遇,我们就是有那个……”他思考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忘记叫什么了,我只是小学毕业,没什么文化。”
我笑了笑,看他那幼稚又朴实的样子,年龄确实比我小,至少我是一个将要完成大学学业的人了,年龄上对于一些乡下人来说,早就有孩子了。
“行啊!不过我们可能会去不同的地方哦!”我接着说,“离开家觉得怎样啊?”
“大哥,你真的偷偷的跑上来的吗?看你的样子!”他又思考了一下,“不像!离开家,我刚开始还觉得很高兴,可是……”他似乎又想哭起来,嘴巴有点向下歪。
“我是顺便上来的,我要去新疆,朋友在那边出事了,我过去……”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哭了起来,然后用纸巾不断的擦那双有点变红的眼睛。
“大哥……你说,去参军的人是不是……是不是很危险啊?”他振作一下精神说。
“为什么这么说啊?参军是光荣的啊!”
“我想你那朋友也是参军的吧!不然你也上不了这列火车。他是不是出事了?我知道到西部服兵役的人,经常有生命危险,只不过我……”他低下了头。
我对他笑了笑,想去安慰他,可是却说不出话来。几个月前,我也想劝我那个去新疆的朋友,希望他不要去冒险,可是我还是做不到,不过能够上得了这趟车还是因为我爸的关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参军就要有大无畏的精神,就像当了和尚一样,一切都要看的很空。”
他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从他那无奈的神情中,我可以看出,他是被逼去参军的,在广东,有些地方用钱奖励人们去参军,我想他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在这段漫长的旅程中,有一位陌生而又亲切的朋友陪着聊天,确实也解了不少闷。在通往死亡之地的路上,我似乎可以看清楚许多东西,爱情、金钱。所有的东西都变的虚无缥缈,只有心,一颗会跳动的心才最真实。
2
到达兰州,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兰州,一座古老而又陌生的城市,每当做起噩梦的时候,我经常梦见一阵沙暴把整个兰州城都给埋没了,就像古西域三十六国那样,永远只有传说的文明。
火车鸣起进站的笛声,我在睡梦中被惊醒,这几天,我除了跟那个新兵聊天外,其它时间就是睡觉。我看了看窗外穿梭的人群,跟广州车站一样,这里的人还是那样的麻木,眼神中带着匆忙而又毫无方向的麻木。
车进站后,所有的人都必须下火车,这列火车的终点就是兰州火车站。新兵们个个目光茫然,似乎觉得这里既陌生又好奇,不过有的新兵眼睛还是红了,或许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家,而且离家又那么远,所要到达的地方又是让他们充满畏惧。
下了火车后,所有的新兵都被各自的指导员带走了,我也来不及跟那个新兵说声再见,只能看着那群穿着军服的新兵,慢慢的消失在自己的眼界。不过,我一直相信,只要有缘,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有可能相见,即使是我将要到达的地方——阿尔泰边防站。
在兰州火车站,我买了前往乌鲁木齐的车票。因为坐这趟列车的人不是很多,所以要隔一两天才有一趟,不过,今天我的运气算是不错,再过几个钟,刚好有一趟开往乌鲁木齐的列车要进站。在这人流匆忙的车站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然后看着那些在车站旁流浪的青年。高中毕业后,在那段失落的时间里,我也跟这些流浪的青年一样,在一些陌生的车站旁边,听着火车进站的声音,数落着车站晚上的星星,过着这种庸碌的生活。
兰州火车站并没有广州那么美丽,人也没有广州的人多,许多人都背着一个大袋子,在车站里面走来走去。我吃了一碗正宗的兰州拉面后,坐在候车厅里,等待下一班车的到来。
这些日子,我的脑海中经常出现我那朋友的身影,只不过都是在噩梦中出现。因为在动身前往新疆的时候,我已经收到他的噩耗,在几个月前,当他刚到达新疆阿尔泰边防站不久,他就在一场大雪中不幸遇难。而我这次前往阿尔泰边防站,主要还是想站在他的坟前,跟他说一声最后的告别。毕竟,当他生活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那段日子,他是唯一能够让我为之倾服的人。
他的名字叫李蓬,一个地道的河北汉子,性情豪爽而且平易近人。
大二那年,他休学,准备参军到我们国家边疆环境最恶劣的地方,为我们国家守卫边疆。那时,无论是他的亲人还是我们这些大学的朋友,谁都极力反对。可是,后来他还是自己走了,走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毕生的愿望就是到那些环境最恶劣的地方,吃吃点苦。只不过我那时一点都不相信他会这样做,而且我一直认为谁都没有这么大的勇气。
他骑自行车离开学校的那天,他给了我一张国家地图。我发现在那张地图上,他已经画了一条长长的红线,那条长线的出发点是广州大学城,终点就是河北他老家,不过整条红线贯穿了整个中部。他笑着对我说,他要骑自行车,像一些徒步旅行全国的勇者一样,从广州骑到河北老家;他还说,希望有一天他能够像《蒙面之城》的主人翁一样徒步走完中国的边疆。
我笑着说,正值雨季,全国到处都进入汛期,路上的艰险不比唐僧取经的少。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豪爽的说,他就是要这种效果。
那次,他真的从广州骑自行车去自己的老家。当他再次回广州的时候,他说他觉得那次骑车有点后怕,因为在路上,他遇到许多让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告诉我,当他到达贵州的时候,他因为吃太多辣椒,整整拉了三天,拉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那时,他已经有种想放弃的念头了,不过他最后还是继续了自己的旅程。到重庆的时候,重庆突发五十年不见的洪水,当洪水退去的第二天,他到达了重庆,他看到许多死人的尸体还有被水淹没的房子。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跟我们说,在重庆,他捡回了两条命,第一条,洪水退后,他才到达重庆,也是得益于在贵州拉了那三天肚子;第二条命就是,当他想穿过一个山坡的时候,在他前面发生了泥石流,他眼睁睁的看着一辆大卡车被泥石流冲走。
我摇了摇头,除了感慨还是感叹,我笑着对他说,你的一次旅程够我享用一辈子。
他只是摇摇头,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他说当他想穿过秦岭的时候,他已经想过自己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了,在穿越秦岭的时候,他遇到过许多好心的人,许多路过的司机都想载他过秦岭,因为秦岭有说不出的恐怖,有野猪、熊和狼,只要碰到其中一种动物,对于一个身上只有一把大刀防身的人来说,只有死命没有活命。不过他都宛然谢绝,对他来说,秦岭是最后的一道槛,过了秦岭,他的旅程就剩下不多了,而且也就结束了。当他过了秦岭,在四十五度角的斜坡奔驰的时候,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在那时候,他就想去边疆,为我们国家守卫。
我佩服的对他说,人真的需要经历一些艰险。我开玩笑的对他说,他那种为国家奉献的精神,比起那些只会说的入党积极分子,不知道高了几倍。
他只是豪爽的说,人各有志,有的人入党也是为了混口饭吃。
这年夏天,学期刚开始一个多月,他就休学了,而且谁都不知道,知道的人,看着他即将离开,都流下了许多眼泪。那天晚上,我们像兄弟一样痛快的喝了几瓶烈酒。
在上车的那天,他豪爽的说,以后有机会,他请大家吃一顿。
我激动的对他说,有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他,即使他在边疆。
开往乌鲁木齐的列车进站了。在回忆和李蓬相识的那段时间的时候,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溢过眼睛的堤坝,慢慢的在我的脸上形成了河流。
这趟火车是从郑州那边过来的,车上有许多是去往边疆报到的士兵,看他们的衣着,多半还有点官位。车上的人不多,那些长官坐着挺显眼,原本不准抽烟的车厢被他们弄成烟雾室,有些人还脱了自己的皮鞋,把脚挂在其它的座位上。看着这些人,我觉得李蓬去新疆那一趟真的不值,至少我看到的这一切确实很让我失望。
我坐的那个座位只有我一个人,看着周围的座位,我不时产生一种孤独的感觉。离开广州后,我一直以为,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游荡,或许是一种快乐,可是当我看到面无表情的大山的时候,我的心开始空荡荡的。可是我又想起那些常年守着祖国边疆,三年下山才看得到一个女人的士兵来说,他们的内心世界不是更加空荡。
我把头靠在窗户旁边,无聊的时候看看外面的风景。外面的空间很大,有时一眼望不到边际,有时却一直在一座大山周围打转。进了新疆的地界后,沙漠随处可见,虽然也看到梦想中的沙漠胡杨树,可是一看到那些慢慢移动的沙丘和被吞噬的防护林,我还是不忍心看下去。不知不觉中,我又睡了过去,而且这一睡又让我梦见李蓬。
“兄弟,让个位,你到其它地方睡,俺老子想在这里躺一下!”我的梦在一片惊愕中被打破,我睁开眼睛,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军官。
“凭什么?”我讥笑说,“这是我的座位,你凭什么在这里睡?”
“俺老子叫你走就走,不要怪老子不给你脸色看!”军官凶狠的说。
我长这么大,对军人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抗战的那段日子,没想到,才过去半个世纪,军人的品质就变了这么多。我笑着说:“当兵的也能这样?”或许是因为我爸的关系,我对于军人的恐吓并没有畏惧感。
“这样咋了?俺老子就是这样!”然后他要起拳,突然旁边另一个军官走过来,拉了他一把,他很不愿意的放下自己的拳头,凶狠的看着我。
我轻蔑的看着那个军官,然后回了他一句:“我就是不让,你能拿我怎样?我知道你们都是兰州军区的,你们身上的那个编号,我也认得出是那个部队的,你动手啊?”
“俺老子今天遇到邪了!”他又跑了过来,想起拳,可是另一个人又拉住他,然后对他说了几句,他才生气的离开。
或许是因为我的叛逆,从小我就不会屈服于任何事情,遇到这样仗势欺人的军官,我更不会屈服,即使我被他揍一顿,只要把事情告诉我爸,这些人就有的受了。
3
乌鲁木齐,中国西部最繁华的城市。
火车进入乌鲁木齐火车站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不良反应,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天连续奔波的缘故,还是难以适应高原的气候。我的头有点发晕而且有点想呕吐的感觉。
那些军官匆忙的下了火车后,一转眼就消失了,我只看到不远处有几辆军用的汽车,车前装着一个大红花,看样子是来迎接那些军官的。
乌鲁木齐离阿尔泰边防站还很远,而且进入阿尔泰边防站的路如一道道天险,不花上三四天是无法到达的,如果路上遇到运送物资的车队,行程会简单很多。
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我找了一间旅馆,旅馆的收费不算贵,环境却还可以。离开广州后,我一粒米都还没有进肚,现在又有点不良反应,一进入旅馆,我还来不及吃饭就一个劲的往自己的房间跑,一看到平整的床铺,一躺就是第二天中午。
正值夏季,新疆气候很温暖。
这里环境污染的程度远比东部的小,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和一片片宽阔的草原。一直以来,我的脑海中只存在内蒙古草原的那种壮观,对于新疆,我只有风沙的背影,没想到这里的草原比我梦想中的内蒙古草原还要美丽。
休整了一天,我的身体已经没有那种呕吐的感觉了,看来昨天那种不良反应,应该是自己这几天不停奔波而造成的。这几天,我的脑海中经常出现他微笑的身影,我身上的每一处神经都在催促着我,要我赶快找到他的坟墓,然后给他敬一杯酒。
我向旅馆的老板打听这里有没有军用汽车运送物资经过的消息,或许是因为我的运气好,这次又让我碰上运头。今天刚好有一支运输队来这里采集,下午就要动身开往边防站。老板还告诉我怎么找到这支车队,然后怎样搭顺风车。因为这支车队的作风很好,从大山中出来的人经常搭顺风车回家。
那天中午我找到了这支车队,车队的领航是一个东北汉子,年龄跟我爸相仿,他叫我称他老胡。我跟他交谈几句后,他便爽快的让我坐他的车队,而且还要坐他驾驶的那辆。这支车队是为边防运送物资的,里面也有去阿尔泰边防的汽车。本来老胡是往伊犁那边运送物资的,可是因为我上他的车,他爽快的要载我直接到阿尔泰边防站。
我不好意思的对他说:“你这样不是违反纪律了吗?”
老胡笑了笑,然后用浓厚的东北口音说:“我是领航的,想去哪个边防站都可以。”
“这是特权?”我笑了笑。
“没啥叫特权的,阿尔泰边防站环境很恶劣,这支车队又数我最有经验,所以……”他动了动嗓子,然后笑了笑,“老胡我喜欢跟年轻人聊几句。”
车站的另一个驾驶员笑着说:“老胡就是这样,他对你们这样的大学生特别感兴趣,几个月前也有一个年龄跟你相仿的大学生搭我们的车队,那时也是老胡送他去阿尔泰边防站的。”
“那个大学生真是好样的,说起他,我还有点惭愧,后来听说他遇难了。”老胡停顿了一下,“这年头像你们这样想去阿尔泰边防站的大学生越来越少了!”
“那个大学生是不是河北的,为人豪爽?”我惊讶的问,因为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个人就是李蓬。“就他一个人么?”
“他是河北人,说先前在广东读书!”老胡惊讶的看着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闺女,说是要去阿尔泰找他的男人的!”
“他就是我的朋友,就是我千里迢迢要找的人了!”几个月前,我收到他的来信,信上说他去阿尔泰边防站的一些经历,说他在路上遇到一个要去阿尔泰边防站找她男人的女人,这个女人刚和当兵的订婚不久,那男的就回部队了,她要去部队跟他结婚。
“这么啊!”老胡叹了口气。“到你的朋友的坟墓前的时候,帮我敬他一杯酒。”
“看来你们的情谊挺深的!”另一个驾驶员说。
“我跟他是哥们,我答应过他要找他。”我的眼睛有点红,想起他的遭遇,我有点难以接受,“这次我来这里,主要还是到他的坟前跟他说声再见。”
“小兄弟,像你们这样不怕苦的人,中国越来越少了!”老胡感慨的说,“每年死在边疆的士兵不下于五百个,死在运输车队的人数也不下于一百个。许多人都还怕来这里,我觉得日子太安逸,反而会害了那些懦弱的书生。”
“现在许多官兵都害怕走这趟路,这是被称为通往地狱之门的路程!”老胡接着说。
“路上我遇到一些官兵真的很没有素质,喜欢用权力压制人。”我说。
“官位越高,压制人越厉害,我老胡走这趟车都走了十几年了,什么事情没见过。有一次进山,我们整支车队只剩下我一辆,心痛啊!可是上级却假装不知道,全国的人民谁都不知道。我们能说些什么呢?”老胡的表情有点痛苦。
我突然陷入了沉思,我不再用一个大学生的角度去审视问题,试着用另一种方式去对待这些问题,可是,我发现我们当代的军人真的越来越吃不了苦。
车队走到半程,来到沙漠中一个叫科特勒的小城休息加油,这里有军队也有开采石油的工人,这是一座由石油而建起来的沙漠小城,荒芜但却有生机。休息完后,车队就分队向各自的方向而去了。去往阿尔泰边防站的汽车只有两辆,由老胡指挥。
接下来是通往阿尔泰边防站的路,进入阿尔泰山区后,路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走了。到处都是一道道难越的天险,有些地方我真的不敢低头往下看,一道道深渊如魔鬼的嘴巴,随时等待着我们这些猎物;有些地方真的只容得下一辆车经过。
山路不仅陡峭而且狭窄,这里的海拔明显高于其他地方,我发现我的呼吸开始有点不正常,车越往前走,温度越低。我知道这里属于高寒地带,一不小心,这里就是我们的最终墓地。我看了看老胡,他的表情已经没有先前那样的轻松了,精神集中,眼神锋利。
“大哥,这里路这么艰险又那么寒冷,你们怎么选择来这里开车呢?”我低声的对着旁边另一个驾驶员说,我生怕声音太大影响老胡开车。
他叹了口气,然后笑了笑,“就像你为什么一定要到阿尔泰边防站一样,这里有我们的使命,有我们挥不去的激情!我们似乎跟这里永久的结为连理。”
听到他这句话,我顿时被感动了。我知道他这句话是出自内心,决不是敷衍的话。想起先前来新疆火车上遇到的那些官兵,我真的有点为他们感到惭愧。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去审视一下那些生活安逸的军官的作风,或许他们的品质永远比不上这些默默无闻的司机。
进入阿尔泰山区后,车就老是颠来覆去,除了老胡的精神集中外,我们的精神也高度集中起来。我们都生怕路上冒出一个程咬金,在这到处都是天险的地方,只要一不留神,人和车都会消失在这恐怖的沟壑之中。
“小兄弟,你知道在这沟壑下面,有多少辆运输车和多少具尸体吗?”老胡低声的说,他刚跟另一个驾驶员换了班,因为这里都是冻土,精神高度集中,很费精神,所以必须换班。
这里的天气这么寒冷环境又那么的恶劣,即使现在是夏季,一点给人夏季的感觉都没有,我疑惑的说:“应该很多吧!这里环境那么恶劣!”
“现在还好,是夏季!还有点夏天的感觉。冬季这里就会封山,谁都进不来。那时真的才叫恐怖。”老胡动了动嗓子,“死在这里的人多的数不完,他们不是技术不行,而是被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击中,整辆车都滚进深渊中。”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在我眼前是一座座大山,下面是一道道深渊,我突然发现,人在这时候真的很渺小,只要一不注意,就会化为永久的魂魄。
“这次我们算是顺利,没有遇到多大的麻烦,再走半天应该就到阿尔泰边防站了,那里比这边好点,不过……”老胡没有说下去,“你去后,乘车队要走,你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看到老胡脸上担心的表情,我知道他也害怕我和李蓬一样,在这雪山里面成为永久的无名英雄,在他心中,我似乎发现了人间最真挚的美。
4
阿尔泰边防站,中国西北方向上最后的哨所。
我们到达阿尔泰边防站的时候,刚好是当天下午。这里的地势比进山的时候要平缓一些,不过环境还是很恶劣。驻在这里的士兵不是很多,只有一个连的官兵,连长叫老幼,是一个山东大汉,据老胡说,他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
运输车刚到站,整个连的士兵都出来帮忙搬东西。老幼走在最前面,微笑的跟老胡握握手,然后说了几句辛苦的话,我站在运输车旁边,看着周围的大山。
黑色的山体如一把把钢刀一样锋利,又如通天的利剑,时刻准备穿破云霄。远处的山上还残留着千年不化的白雪,白雪点缀着每一座黑色的山峰,成为一道不错的风景。
“小兄弟,这就是边防站的连长,他叫老幼,你过来认识一下!”老胡跟我招了招手。
我走了过去,跟老幼握了握手,然后善意的笑了笑。
“听老胡说你是李蓬的好朋友,幸会!李蓬真的是好样的!”老幼激动的说。
我有点感到惊讶,除了知道李蓬遇难的消息外,我对他在这里的事情一概不知。“连长,您是否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李蓬的事情呢?”
“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机会……”老胡笑着说,然后要我们到边防站里面坐,“老幼,你不会想让我跟小兄弟在外面受冻吧?”
“哈…哈,您别说,我真的还忘记招呼你们了呢?边防站简陋,大家就将就一下啦!”
边防站的面积不是很大,有一个厨房,一个大厅和一间士兵睡觉的地方。离哨所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哨站,那里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
老幼把我们带到他办公的地方,这里的空间很小,如果不仔细看,一点都看不出来。办公的地方在大厅的后面,斜侧面就是边防站的发电站。
“你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帮士兵们整理物资,今晚请你们吃顿好的。”说后,老幼就走了,看他高兴的样子,似乎很喜欢看到我们这些来访的人。
我和老胡他们被安排在一间环境相对好一点的房间休息,房间里面虽然简陋,但相对于士兵们住的地方,这里算是高等客房了。我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行李,然后便躺在床上睡着了。房间里面很暖和,有热炕也有厚重的军被。这几天太累了,对于一个刚刚走出校园的学生来说,这一趟历程如西天取经。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开饭的时间了,是一位警卫员叫醒了我。
我睁着一双半开的眼睛,闻着饭菜的香味,来到了大厅。当我一进大厅的时候,我便尴尬起来,所有的士兵都整齐的坐在桌子旁边,等着我一个人开饭。
我还没来得及说声抱歉,老幼就走过来,笑着说:“醒了?累坏了吧?”
我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那顿饭我吃的特别的有味道。老幼说我是南方来的,特别为我煮了一锅米饭。好几天没有一粒米进肚了,一看到米饭,我可以不用吃菜就能够吃得饱。其他士兵还以为我害羞,还拼命得给我加菜,那时候,我觉得身边无比的温暖。
吃完饭后,有一班士兵出去巡哨了,边防站里面只剩下一班的士兵,他们正急忙地休息,今晚午夜,他们要顶替上一班的士兵到周围巡哨。
老幼害怕我们说话的声音打扰到士兵休息,特意把我们带到他那偏僻的房间,这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老幼要把自己的房间选在这里,原因就是怕他工作的时候影响士兵们睡觉。
老幼的房间很冷,我坐着拼命的颤抖,老幼看到我颤抖的样子,便在房间里面生了炉火,平时他是不会这样做的。老胡和几个开车的司机在一旁玩起纸牌,不过他们少了平时的嬉闹。
“这是我们在李蓬的身上找到的!”老幼走到我的面前,拿了一本小册子给我,“里面写着他来这里的经历,或许你看了,你会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看了看老幼,他的眼神出奇的坚定。接过那小册子的时候,我的手有点颤抖。
5
白色的婚礼。
2006年秋末,我的行程开始了。
老乡是一个年过八十的孤寡女人,二十几年前,自己独生儿子跟媳妇在一场洪灾中,不幸遇难,遇难前给老奶奶留下了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孩子叫钩子,是老奶奶的命根子。
如今钩子已经二十四岁,老奶奶给他找了一个媳妇,去年春节回家探亲的时候,钩子跟那个女孩约定,今年秋末结婚。只不过,钩子请不出假来,必须在阿尔泰边防站守岗到春节,不过春节的时候,阿尔泰地区因为大雪天气,要封山,到时谁都进不去。
女孩叫辛辛,是个地道的河北农家女孩,开朗而且健谈。她是老家的邻居,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上次回家遇到她,在一次聊天中,知道她的困难,说自己想要去阿尔泰边防站找钩子,不过我那时并不相信,因为阿尔泰是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自从辛辛知道钩子没办法回来的消息后,整天吃不下饭,自己越想越要去阿尔泰边防站找钩子,可是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够找到阿尔泰边防站呢。
老奶奶心疼自己的未来媳妇,看她整天心情不好的样子,自己也心疼,但自己几次向村里的干部反应情况,村里的干部也帮不了老奶奶的忙,后来老奶奶一急也吃不下饭,眼看结婚的日子就快到了,身体也急出病来。
辛辛看着老奶奶一个人可怜,平时手脚也不灵便,而且都是靠邻居照顾,便把她接回家,又自己的父母照顾,毕竟家里只有一个弟弟还有一对父母,生活也相对宽裕。
有一天,老奶奶找到了我,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孩子,咱家的闺女跟钩子结婚的日子就差那么十来八天了,我心里急啊!”老奶奶低声的说,这阵子她经常吃不下,身体不是很好,“我只想在临终前,看到钩子跟咱家媳妇的结婚照,到时我也可以高兴的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安慰的说:“组织上肯定会批的!”
“我就是怕不批啊?要知道阿尔泰边防站离咱家可是十万八千里啊!”
“我知道,不过这是件喜事,组织上肯定会同意您的请求的。国家干部也是血肉之躯,你多耐心点,我想组织上应该会很快答复您的。”
“不是我没有耐心,早上村里的干部过来说,组织上还是不肯批,因为西部那边正缺人,钩子一时还真的走不了。”
“真的吗?那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辛辛一个女孩家也不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找她,我想!老奶奶,您能否改一下日子啊?”
“不行,这个日子吉利,再改就不吉利了!”
“可是……”
“娃!你能否帮咱家一个忙啊?”老奶奶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啥?只要我能帮您的,我肯定帮!不过……”
“怎么了?娃!”老奶奶疑惑的看着我。
“过不久我还要回广州读书呢!可能时间上有点紧……”
“娃!你就把我这一次吧。你跟你们的老师请几天假,就几天!”老奶奶用急迫的眼神看着我,“我希望你带咱家媳妇去找钩子!”
“去阿尔泰边防站?”我惊讶的说,“您真的要让辛辛去找钩子?”
“娃,你就帮我这次吧!我帮钩子选的那个结婚的日子是他父母去世的日子,我不就是心疼他们两夫妻吗?都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我希望他们在天之灵能够看到钩子结婚的一天。娃!算我求你了。咱的日子也不多了,生活也无忧,咱家就心疼这个孙子啊!”
“您别这样,我会带辛辛去找钩子的。”看着老奶奶的样子,我有说不出的同情。像她这样一个孤寡老人,或许她的毕生心愿就是看到自己的孙子成亲,她也心怕自己有一天升天的时候,连看到自己孙子结婚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就成了终身的遗憾。
那天,我的心情很矛盾,不知道该去还是不该去,现在又是秋末,阿尔泰边防站的天气很快就恶劣起来了,现在过去很危险,说不准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出发的那天,父母并不知道我要去阿尔泰边防站,虽然我是带着一个孤寡老人的愿望而去的,可是对于我的父母来,他们更心疼的是我的安全。
老奶奶用她所有的存款买了一件雪白的新娘服交给了我,叫我好好保管,到了钩子结婚的那天,给辛辛穿上。虽然她不知道辛辛穿上婚礼服的样子,可是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看到那婚礼服的颜色,我就想起了高原的雪山,这些年来,我一直盼望着自己有一天能够看到心中的雪山,然后到西部那里环境最恶劣的地方,替我们国家站岗,吃吃点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的心情不是很好,因为我的父母并不知道我这次的旅行,我害怕有一天,我真的永远留在雪山,我的父母会恨我一辈子,或许他们的伤心更让我心痛。
我们这趟火车是直接开往乌鲁木齐的,车上的人不是很多,许多人都是去乌鲁木齐那边旅游的,对于我自己来说,我也是去新疆旅游的,只不过要到很远的地方旅游。
秋末的寒风已经开始卷起新疆沙漠的灰尘,在雪山那边,温度已经接近零度了。如果这几天西伯利亚有冷空气到来的话,我们去阿尔泰边防站的计划就泡汤了。
火车到站的那天,天气很好,只不过刺骨的寒风让我觉得有点不适应。辛辛的心情很好,这几天她都是这样,只不过我很少跟她说话,因为我的心中有说不出的心事。
在乌鲁木齐,我们找到了一支要进山的车队,领航的是一个东北汉子,他叫老胡。老胡是个平易近人的人,我跟他很谈得来。后来便跟他进了山。
“现在进山很危险,如果你们不是遇到我们这支车队,谁都不会带你们进山的。”老胡说,看他的语气,他对我们这次进山有点惊讶,“现在进山的人越来越少,我们这躺进山也是今年最后一趟了,你的运气也算不错了。”
“小兄弟,你干吗这时候进山啊?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读书的!”另一个司机问。
“我是一位还没有毕业的大学生,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来到西部看雪山,这次便就来了。”我笑着说,“多亏遇到你们,我这次旅行也算简单了不少。”
“旅行也带了一个闺女?”老胡说。
“不是,我要带她去找她的未婚夫,他在阿尔泰边防站,她要去那里跟她结婚!”
“你不去上学就是为了带她去边防站?”老胡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我笑了笑,“是帮别人的忙,再说我也是想进山看看雪山的。”
辛辛没有开口,只是一直看着外面的山路。这里的山路比想象中更恐怖,到处都是万丈沟壑,只要一不小心,自己将永远成为这里的鬼魂。
“小兄弟,你父母养你这么大不容易,而且你又是一位大学生,你父母花在你身上的心血是多少你知道吗?”另一个司机疑惑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进山的,可是你难道就没有为你家人着想过吗?”
我低着头,眼睛立刻红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间感到无比的惭愧。
是我鲁莽,我似乎没有想过自己父母的感受。老奶奶的事是我推卸不了的责任,可是我的父母,我能拿些什么来报答他们呢?如果我这一次真的永远留在雪山,他们该怎么办。
我无法再想下去,但自己既然来到这里了,而且很快就要进山了,我也不想有什么怨言。
老胡的心肠很好,为了我跟辛辛的安全,专门给我们开车,把我们送到阿尔泰边防站。老胡是这支车队最有经验的人,常年在这条通往地狱之门的道路上奔波,直到现在,老胡还是单身一个人。之前,政府帮他介绍过对象,可是老胡觉得自己不是成家养老婆的料,就一直没有结婚。有一次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他跟这条路已经结为夫妻,可是他却说,他跟这条路上的一切结为了夫妻,而且,这里的雪山就是他终身的伴侣。每当他开着运输车经过这里的山路的时候,就像他自己跟着雪山在走上婚姻的殿堂一样。
那次,托了老胡的福,我们并没有遇到多大的麻烦就进入雪山了,而且顺利的找到了阿尔泰边防站。阿尔泰边防站比我幻想中的边防站还要美,因为这里有雪山于它陪伴。
钩子很意外我和辛辛会到边防站找他,一看到我们,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相信他看到的一切。其实不仅是钩子,这个边防站的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们回去那里,因为冬季已经到来,通往边防站的道路如通往地狱之门一样,谁都不肯相信这一切。
后来,辛辛告诉了连长还有钩子我们来这里的经过,站里的人才相信他们看到的是真的。钩子很感激我带辛辛来边防站,其实我觉得我没有做什么,反而要感谢老胡和另一个司机,是他们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母爱。在下车的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如果我能平安回去,我一定要好好的报答我的父母。
边防站的雪山很美,因为已经开始进入冬季,有些山峰已经可以看到漂亮的积雪。这里是我的梦想。看到边防站的士兵们,我心中有说不出的崇敬,他们是我心中的英雄。我希望我能够在这里跟他们一样,吃吃点苦。
来到这里,我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是我自己愿意来的,虽然这个冬季并不是我最想来的时间。可是这里的一切却是我梦想中的圣地,总有一天我会来到这里。
站在一个陌生的山脚下,看着远处的雪山,呼吸着大自然间最纯净的空气,我的心如回归于原始的大自然一样,我没有感到这里有多么的恶劣。就像我一路上来到这里一样,我只知道有许多人在帮我的忙,我遇到许多好心人。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着了,我跟老胡还有几个司机被安排在一个新的住所,那里比较暖和。已经开始入冬了,寒风到处呼啸,入深夜的时候,温度会降的很低。
因为阿尔泰边防站第一次迎来了女人,大家一时乱了阵脚,先前都是为男孩安排住的地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连长把自己的办公室给辛辛住。而且还叫钩子跟辛辛一起住,反正他们都已经是快结婚的人了,连长也很开放,为的是不想让辛辛觉得这里陌生。
第二天早晨,我起的很晚,快中午的时候我才起床。辛辛跟钩子出去了,站里的人只剩下一个班的战士,他们正准备午饭。老胡还有几个司机早上天一亮就走了。听到老胡离开边防站的消息,我的心情有点凝重,似乎心里失去些什么。老胡是我见到最值得崇拜的人,长年奔波在这恐怖的雪山中,与雪山为伴与死亡为伴。
吃中午饭的时候,我还是没有看到辛辛跟钩子回来。连长告诉我,他们到一个当地的牧民家借一些结婚要用的东西,具体什么东西,连长也不知道。那个牧民家离边防站不是很远,二十多公里,是离这里最近有人居住的地方。
刚开始听连长说这里还有牧民居住,我还有点不敢相信。我以为这里是一块鸟不下蛋的地方,除了那些勇敢的国家卫兵外,没有人敢来到这里。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离这里二十多公里外有个盆地,盆地那里有大片的草地。在草地那边居住了几家牧民。可能这里水源比较充足,那些牧民都选择在这里过冬。
我问连长他们要去多久,连长告诉我,可能会两三天,这次连长给钩子放了长假,主要是准备他们的婚礼,站里这几天也要为他们准备婚礼。
住在大山里的人都会有中寂寞的感觉,连长想借这个机会,活跃一下气氛。
老胡走了,辛辛跟钩子也离开了边防站,我的心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这似乎就是在告诉我,这就是边防的生活,枯燥、孤独而且随时有生命危险。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能吃苦,一看到自己亲近的人都走了,自己就开始害怕,我根本不属于这里。
我问过连长,我能不能来这里为他们守哨,连长告诉我可以,只不过要先参军,参军后要经过艰苦的锻炼,最后才可以被选派到边防站这边来。听到连长的话,我的心凉了几分,按照现在国家参军的要求,我根本参不了军。
在接下来的两天,天气开始变的难以琢磨,听连长说,西伯利亚那边有冷空气过来,这里开始要下雪了,而且气温还会很低。听到冷空气要来,我就觉得老胡真厉害,能够在冷空气要来之前,开车离开了边防站。不过连长告诉我,老胡是接到上级的命令,因为今年这股冷空气的强度很强,有些地方会受雪灾,老胡是派去运送物资的。
冷空气来的那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里的冷空气出奇的恐怖,一阵寒风,可以把整个夏季变成了冬季,一阵寒风过后,这里降到零下十几度,而且还会继续降。我没有准备足够的毛衣,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边疆的冷空气跟其它地方一样,都只是降温然后就是下雪。
连长帮我找了一件大军衣,军衣很温暖,不过很重,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不过我突然想起了辛辛还有钩子,他们离开边防站的时候,身上一点准备都没有,我害怕他们会冻着。连长告诉我,他们可能回不来了,会住在牧民家,等风雪过后,他们才能回来。连长叫我不要太担心,只要他们在牧民家,就不会有事。
这股冷空气出奇的强大,只不过边防站的士兵还是像平时一样,准时换班准时站岗。
暴风雪每延长一天,我就多了一些担心。辛辛是老奶奶托付给我的,我不能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钩子又是老奶奶唯一的依托,如果他们遇到什么不幸,我将永远没有脸去见老奶奶。想到这里,我有一种想去找他们的冲动,只不过我觉得这有点不现实,外面的风雪那么大,一不小心,将会成为这里的冰雕。
一天中午,暴风雪有点减小,我们刚吃晚午饭,连长就紧张的召集了边防站所有的士兵,除了一些守岗外,其他人必须到二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地方救灾。我也加入了救灾的队伍,刚开始,连长说什么都不让我参加,可是我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辛辛跟钩子去的地方,听士兵说那里成了一片雪地,雪积的很高,什么东西都看不见,钩子他们可能有生命危险。一听到这个消息,我都已经坐立不安了,我必须找到他们,后来因为站里的人手不够,连长就同意让我随队,但连长告诉我不能自作主张。
这一次,我终于参军了,而且我来到我梦想中的地方参军了……
6
看到这里,我内心很矛盾,我只想对李蓬说,他真的很笨,把自己的生命都葬送在这雪山里面。我内心有点埋怨辛辛埋怨钩子,李蓬太无私了,把辛辛带到这里,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辛辛似乎对他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最后还把自己的命搭上,是在太不值得了。
连长又拿了一封信给我,这是一封遗嘱,在边防站的士兵,许多人都有自己的遗嘱。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因为在这里,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
我拆开了信封。这是一封写给家人的信,只不过我不知道连长为什么拿给我看。
“爸爸妈妈,我偷偷的跑到了新疆阿尔泰边防站,我很对不起你们,可能让你们担心了。如今孩儿已经无法在孝敬你们两位老人了,我只能在天堂祝福你们。
你们不要太惦记孩儿,孩儿都已经长大了。到边防站是我最后的梦想,我能够来到这里,能为这里的一切献出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的生命留在这雪山中,我满足了。
只不过孩儿感到非常的惭愧,没有给过你们幸福。你们两位一定要保重身体。孩儿我只能来生再来报答你们两位老人了。
孩儿是自愿来雪山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们不要埋怨任何人。爸!妈!你们保重。
我亲爱的大学朋友们,我会永远想念你们的,我希望你们要好好珍惜你们的生命,多多关心你们的父母,我们欠父母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如果有一天,你们来到了我的坟墓前面的时候,我只希望你们能够代我回家一趟,看望一下我的父母。“
我的眼泪开始流出来了,而且无法控制住。
“他是为了救一个牧民才会死的!”连长低声的说。
我惊讶的看着连长,我有点不敢相信李蓬是因为救人才丢了自己的性命。
“当时我们遇到了麻烦,站里的人手不够,我才叫他参加救灾,其实李蓬的遇难多少也跟我有关。”连长叹了口气说,“当时,我们冒着风雪到了二十公里外的受灾地,当我们到达的时候,我们都吓呆了,在我们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先前那里大批的牛羊还有帐篷,只剩下大片的积雪。因为这里的交通条件很差,什么机器都无法进入,我们只是手中拿着铁锹,在积雪中寻找幸存者。”
“他好伟大!”我叹了口气,心情沉重的说。
“是啊!一个没有参过军的人能有这样大无畏的精神,我真的很佩服。”连长停顿了一下,“在盆地那边寻找幸存者找了很久,我们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只是看到那些冻僵的牲畜,我们都开始心灰意冷,觉得钩子还有那些牧民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了。为了加大力度,尽力的找到幸存者,我叫每一位士兵扩大面积寻找。”
“可以理解。”
“如果我不那么做的话,李蓬或许就不会遇难了!”
“为什么这样说……”
“当时风雪还很大,能见度还很低。不过那些被埋在雪下面的人更加的危险,我们的人手又不够。我命令他们,如果找到幸存者,立即大喊,因为盆地的面积不是很大,可是我忽略了大雪天气,温度又很低,很难听到声音。”
“连长,您不需要自责……”
“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钩子还有辛辛。”连长叹了口气,“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被埋在雪中,两个人抱在一起。那家牧民也没有一个生存下来,一家七口都死在雪地里。”
“钩子和辛辛也算是结婚了,有大雪为他们作证。”
“我觉得也是这样,因为辛辛死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礼服。”
“这就是白色的婚礼。”
“是啊!白色的婚礼!李蓬也是,他跟雪山成为了永久的伴侣。我们找到钩子他们的尸体的时候,李蓬并不知道,他跟几个士兵到山的背面去寻找幸存者,因为山的那边有山洞,后来是一个士兵找到了李蓬他们,他找到了一个小女孩,自己死在洞口的雪堆中。”
“小女孩?”我有点疑惑。
“发现他的尸体的士兵说,当时他找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面躺着三个人,一对冻僵的父母跟一个快没气的小女孩。李蓬发现的时候,小女孩身体僵硬,躺在他们父母中央,这三个人可能是因为雪太大,房子被雪压倒后躲进山洞的,在山洞中又被困了几天,都被冻死了。”连长摇了摇头,“李蓬没有什么经验,看到小女孩还有生命,就把自己的大衣给了小女孩,自己想跑出来告诉我们,可是……刚好,山上的雪积太厚,崩落下来,把李蓬埋在下面,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僵了,而离我们发现他的时候,才三分钟。”
“我想他更希望看到小女孩活着……”我有点想哭。
“如果他穿那件军衣的话,他肯定不会……”
“明天,我可以去看一下李蓬的坟墓吗?”
连长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老胡跟其他几个司机都还没有醒,连长就带我去李蓬遇难的地方。
通往盆地的山路很难走,但是到了盆地,这里却是另一方天地,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上又多了一些牛羊,这里又来了一些牧民,仅仅几个月前,这里才经历过一场灾难。
我们找到了那个山洞,山洞在一面山壁上,如果一旦积雪,很容易就塌崩下来。
李蓬跟钩子还有辛辛的尸体埋在一起,用一条木桩做了墓碑。
看到他的坟墓,我却想到他的微笑,想到他的背影,想到……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给他敬了一杯酒,然后说:“哥们,我来了!我来看你了,我……我一定会代你向你父母问好的,如果能行的话,我愿意做他们的孩子。”
离开阿尔泰边防站后,我靠爸爸的关系找到了李蓬家的地址,找到了他的父母,当我敲开他家的门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中年妇女开了门。那时候,我哭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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