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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朴素的情感

  • 作者:静水深流1961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1-2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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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当他的尊严与人格被践踏后,他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的抗争。

我们朴素的情感

  我今天讲的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真实的事情,请你不要当故事听。我说的时候可能会有些颠三倒四,但这绝不代表我的精神或神经有什么问题。我要说的事儿涉及到我的一些隐私,但这不要紧,因为我的这点隐私我们那里的人全知道了,就像赵本山说的:地球人全知道。所以它对我来说也就不算什么了。不过每当我提起这事儿,我还是会气愤、会激动、会语无伦次,但是请相信,我一定会把这事儿说清楚。

  我叫肖仁武。 我非常不喜欢、非常讨厌甚至憎恶我的名字。每当我说我的名字时,我都会觉得自己比别人小了一圈儿、矮了一截儿。 我曾经无数次问过我妈,谁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我妈说问你爸去。我问我爸,为什么我叫肖仁武。我爸说是你爷给起的。我知道,这事儿我是没法弄明白了,因为我爷爷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驾鹤西游了。

  其实我也并不是生来就讨厌肖仁武这个名字的。从我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我爷爷还是很有学问的,而且对我给予了厚望。仁武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希望我仁义、善良、勇猛、顽强。要说我不喜欢我的名字,那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开始的,有一天几个调皮的同学用某个地方的口音把我的名字喊成了“小人物”,从那以后,就有人追着我在学校的操场上喊,我这才觉出了我的名字的不好。但我并没有想到这个名字会给我的今后乃至一生带来很大麻烦。

  我们家一共兄弟四个,我大哥叫肖仁忠,二哥叫肖仁义 ,三哥叫肖仁文,我叫肖仁武。说起来我还不算最惨的。最惨的应该是我大哥,他也是在上学的时候,人们都喊他“小人种”,因为这事儿他没少和人家打架,经常弄个鼻青脸肿地回来,有时还让人家找上门来。 他曾向我爸提出改名。我爸说,这是按家谱排下来的,不能改。但我哥没管那套,参军后自己在部队就把名改成了肖文革。因为这事儿,我爸十多年没让他回家。

  我也曾提出过改名的事儿,我爸同样说不行。我说那我哥怎么就能改呢。爸说,那你也别回来。我不能不回家,我需要上学,需要家里人养活,需要亲情温暖。再说,我爸那时刚把两条腿扔在了铁道上,我们一家正在悲痛之中,我不敢惹他们生气。我就这样忍受着。忍受着人们的歧视、嘲笑、作践。我盼着赶快毕业,我想等离开这些人就好了。

  也许是“小人物”就不该长大。中学三年级以后,我的个子就再也没长,至今不到1米65,我的体重也从来没超过100斤。

  也许小人物就不该自信不该坚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一有人喊“小人物”,或者我说我叫肖仁武,我马上就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其实“小人物”给我带来的并不全是坏事。在我越来越远离人群的同时,我养成了爱学习,爱看书,爱思考的习惯,就是在参加工作后,人家在一起扎堆说笑时,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让人当笑柄,我总是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拿张报纸、拿本书什么的看。其实班组里也没什么书,也就是铁道报、地方报,再就是不知谁留下的一本字典和一本词典。渐渐的,那本字典和词典都让我给背下来了。后来实在没事儿,我就在角落里观察、琢磨,看着人们的言谈举止,想着他们其实的本意。后来我就修成了一种本事,不管环境多吵杂,就是在班组学习、在开大会时,我可以一边听人家讲话,一边想自己的事情。再后来我觉得地方小报上登的文章有的写的也并不怎么样,自己也就试着写试着向小报投稿,没想到还真有些报纸杂志给登了。随着人们在报纸杂志上见到我的名字,随着稿费的不断寄来,渐渐地,人们就把我绰号前的肖字去掉了,剩下了“人物”。这样我的心里就好受了一点儿。

  今天我到局里找领导不是因为我的名字问题,而是因为我的名誉问题,名声问题。这事儿说来有些话长。如果那天不是高鹏程从深圳回来,如果宋超不是非要出去喝酒,如果我前一天没和小洁吵架,事情是不会到今天这一步的。

  一

  高鹏程是我中学时的班长,是为数不多对我较好的一个。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大学毕业后他到深圳开了一个公司,这次回来发粮食。

  宋超是我的同桌,上学时我经常帮他做作业,考试时我的卷子他也是随便抄。他也很仗义,遇到同学欺负我,它能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他毕业后当了兵,转业来到我们机务段,现在是我们的小头。

  高鹏程找我们时正好赶上我退乘。我们在站前的一个小酒馆喝酒。高鹏程说,听我妈说仁武块成了大作家了,报纸上经常有他的文章。

  我说:都是些小打小闹,摆不上台面的。

  高鹏程说:没少拿稿费吧?小洁乐坏了吧?

  宋超说:还他妈说呢,稿费他都给他妈了,整的小洁直和他打架。

  我心里一激灵,我给我妈稿费的事没人知道,我妈也不会和外人说,宋超怎么能知道呢?我就说,你咋知道的。

  宋超愣了一下说,我昨天看到小洁了,她说的。

  我手中举着酒杯停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和小洁是因为稿费的事儿吵架了。小洁哪点都好,就是有点小气。我爸工伤后我接班。没结婚前,每个月的工资我都给我妈,结婚后就给小洁,可给小洁后就一点儿也别想拿出来。我总觉得我接我爸班就应该多为家里付出些,为了不在钱上和小洁吵架,我就把稿费攒下来,经常给我妈买点东西或给她点钱填补家用。

  昨天是我妈70大寿。每次我妈过生日,小洁都是买个蛋糕就完事。没想到昨天她拎回来个蛋糕又给了我妈100元钱。我妈推辞着说,武儿已经给我了。小洁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

  回到家,小洁劈头就问,你给你妈钱为什么不和我说,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我心虚嘴硬地说:我也没拿家里的钱,和你说什么。

  小洁追问,不是家里的是哪来的?

  我说是稿费。

  小洁说,稿费就不是家里的钱了,你不是在家电灯熬油写的?不是我伺候着你写的?

  我不耐烦地说, 不就100元钱么,你别没事找事。

  小洁说,是我没事找事,还是你拿我不当回事,这是我知道了,我不知道的还指不定有多少呢……

  我已记不清这顿酒是怎么散的了。

  回到家,本来应该借着酒劲儿睡一觉,可这心就是静不下来,我躺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绪一片混乱。

  小洁对我一直是很好的。我们也是中学同学。他父母是60年代支边过来的大学生,是我们这个小城镇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也许是家庭的熏陶,小洁也很喜欢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他能跟我,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冲着我那些不干不湿的诗和文绉绉拽拽搭搭的散文。

  小洁高中毕业考入我们邻近城市的粮食学校,那时我已经接了我爸的班,等她毕业分到粮食收购站时,我的文章已在报纸杂志发表了不少,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我们从恋爱到结婚,她们家一直是反对的。别说她们家,我妈一开始也不同意,说人家是知识分子家庭,就冲人家给孩子起的那名字,小洁,别人家的孩子也就叫个芬呀、珍呀、玲呀、琴呀的,怕是吃不了苦,养不住的。咱别癞蛤蚂想吃天鹅肉了。至于别人就更不理解了。小洁长的虽然算不上漂亮,但很喜兴,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小城镇的人。有人说小洁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小洁从不那么想,她就喜欢我这堆牛粪,她每天喜滋滋地上班,喜滋滋地做家务,喜滋滋地和我过日子。他从来没把我当小人物。我在外面受气,一回家就找到了男子汉的感觉,就觉得自己顶天立地,高大无比。

  婚姻往往就是这样,别人看着廷般配的一对,可是有时就成不了;别人看着不行的,人家还过得很好。真应了那句话,婚姻就象脚上的鞋,合适不合适只有自己的脚知道。

  平时, 我非常喜欢把在外面听到、看到、感受到的事儿回家和小洁说。比如我们主任,别人一拿奖金,他就拐弯抹角地让人家请客;比如我们段有人把节约下的油偷偷地给买了,让段里给抓住了;比如上边来检查,领导让我们突击补学习笔记。小洁总是说,不关咱的事儿咱别管,谁要是欺负咱咱也别让他。

  我们原先的车间主任张恒久是个大老粗,看我有点文化,就私下让我帮他抄抄笔记、写个心得体会什么的。那段时间,我经常休班在家给她写东西,家务活干得就少了。那时我儿子小滨还小,看着小洁一个人家里外头的忙,有时我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就对小洁说,你帮我想个招儿,怎么回绝老主任。小洁说,别介,你给人家写东西,就得看人家主任应该看的书,就得站在人家的角度去思考去写,这对一个小工人来说是你的偏得。

  张主任调到段里后,赵主任来了,他不但让我帮他写个人的东西,连车间里的一些日常工作记录都让我帮他弄。遇到检查,他就让我串班,让我脱产给他整,而且连个客气话都没有,好像是应该的似的。其实他不是不会写,他中专毕业,比我文化高,他就是没把心思用在这上面,我看他整天光忙活迎来送往,招待这个,应酬哪个了。

  我回家和小洁说,他也太拿人不当回事儿了,我肖仁武就是再窝囊,那也是人哪!我有时间写点别的还挣点稿费呢。

  小洁说,你别来不来就翘尾巴,人家让你写,是瞧得起你,以后说不定咱有什么事儿要求到人家的时候,人家就会念起这份情。再说,主任用你,别人也就不敢瞧不起你了。

  还真中了小洁的话,大伙看我经常往主任那儿跑,渐渐地对我也客气起来。

  不过这段时间,具体我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现在回忆起来,大概有半年了吧,我和小洁的沟通有了难度,小洁对我的态度也有了变化。当然,在今天这事儿没出之前,我还真没感觉出来。

  今年春节前的一天傍晚,我在车间帮主任整理完资料后,到主任办公室想和他打个招呼就回家,赵主任和宋超、王庆永正在说着什么,见我进来就说,正好,小肖来了,这不就成局儿了吗。

  原来他们想打麻将,三缺一,正愁找不到人呢,让我给撞见了。

  我说,主任,你让我干点别的还行,这打麻将我实在是玩儿不好。

  宋超说,玩不好正好,不会赢还不会输呀。咋的,没钱呀,先从我这儿拿。

  话一说到这份儿上,我也就不好再推辞了。拿小洁的话说就是别不知道好歹。

  在我们这个小城镇,前些年普通老百姓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也就是在家看看电视,几个人凑在一起喝喝酒、打打麻将、打打牌什么的。至于那为数不多的歌舞厅、洗浴中心、酒吧,那是为有钱人准备的。打麻将、打扑克,干摸也不是那回事儿,于是就动起了钱,久而久之,赌博在我们这个地方已成风。

  我爸工伤后,也经常有一些老街坊到我家玩儿麻将,开始我挺反感,但一想我爸在家也出不去门,有人陪他玩儿玩儿,解解闷儿也不是什么坏事。整天和他们在一起,耳闻目睹我也就学个差不多了。有时人不够,我也给他们凑个手。只是图个让我爸乐和。

  那天我兜了还真没带几个钱,也就二百来块钱吧。坐到桌前我就想,我不图赢谁,单图保个本吧。咱和他们不一样,人家经常在一起玩儿,今天输了,明天说不定就捞回来了。我这可是头一回,我也不想有下一回。

  那天可真有点邪,几圈下来,宋超和王庆永就没和几把,甚至连铤都扣不上,我还行,没输几个钱。

  这一把我是抓完牌没出几把就站着和。可我就是吃不上也差不上,我真有点着急了,这么好的牌不和太可惜了,这时,坐在我上家的宋超打出一张牌,赵主任吃上说扣了,结果赵主任打出的牌让我给吃上了,我们事先讲好,卡裆和双份。我看地下有一个四万,就在三四五万中选出个四万打出去,说我也扣了。赵主任说,你扣也是白扣,这把我要是不和就出鬼了。坐在我下家的宋超吃了我打出的四万也扣了。我一翻宝,心就凉了半截,宝也是四万,就剩一个四万了,我和的希望太渺茫了。

  在等牌的时候,我就觉得宋超老是用腿碰我的腿。开始我没在意,以为那是他的习惯动作。我在一本心理学的书上看到过,说人的习惯动作能流露出他的潜意识。比如,人说谎时眨眼睛的频率比一般时候高;人紧张时,有的掰手指,有的咬嘴唇;傲气的人爱翘二郎腿等等。宋超这人在社会上接触的人很杂,在我们那儿也很霸道,所以,我总把他坐着时爱叉开腿,爱抖动腿的动作,理解为是他的霸道,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屑一顾,即使在坐着,也要比别人占有更大的空间。后来我回忆起来,那天宋超不止一次地用腿撞我,其实他是在暗示我。

  宋超抓了个四万顺手就打了出去,我以为他没看清,就提醒他,这是宝。赵主任说,落地就算打了。宋超说,打了就打了吧,该着我不和。我说了声,那我和了。就把牌亮开了。赵主任看了一眼我的牌说,你小子挺有福呀。说着,伸了个懒腰说,行了,天不早了,就到这儿吧,明天还得上班。

  按我们这儿的习惯,最后一把不算帐。这样,我和也白和了。

  回家的路上,宋超边走边骂我,傻×,你他妈的就认钱,就你家的钱叫钱。

  到家时,小洁已经躺下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就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小洁说了声,怎么才回来。把我吓了一跳。我把打牌的事儿和她说了。没想到小洁扔给我一句,不识抬举。我说,我怎么不识抬举了。小洁说,人家那是没把你当外人才叫你,快过年了,别人找给领导送礼的机会还找不到呢,你可倒好,给你把机会,你还想从人家手里抠钱。你以为人家宋超、王庆永真就那么背呀,人家那叫聪明。 一扭身,她独自睡了。

  两个月前的一天,我退乘后宋超叫住我说,主任叫你到他哪儿去一趟。

  自从那次打麻将,主任好久没找我了。

  我到主任办公室时,门开着,但他没在,他的桌上放着两本关于学习型组织的书和一本稿纸,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又给我派活儿了。

  正琢磨着,主任进来了。看我正翻那两本书,就对我说,仁武,你来得正好,段里准备召开学习型组织研讨会,每个车间都得拿出篇论文,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把这两本书拿回去好好看看,写出个像样的东西,不着急,下个月交就行。

  我一听是写论文,这指定不是给车间写了。

  是以车间的角度写,还是以个人的角度写?我明知故问。

  你自己琢磨着写吧。主任含糊其辞地说。

  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认认真真地把那两本书看了两遍,又憋了两天,把论文写好了。

  向赵主任交稿没几天,老主任来到我家,胳肢窝下夹着书。我一看老主任夹着的那两本书,就知道他来干什么了。

  老主任也没绕弯,一进屋就照直说。仁武啊,你看,段里要搞个研讨会,要求每个中层干部都得写一篇论文,我寻思着我这么大岁数,都快退休了就不写了,可人家不让,说每个人都得交,按考核算。没办法,只好又麻烦你了。 说着,递过那两本书:这是段里发的学习材料,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我说,这两本书我看过了,是赵主任给我的,也是为了写论文。

  老主任说,要这样的话,我这篇你就不用整太多的理论,我这点文化水谁都知道,你就结合点实际,写写没知识怎么干不好工作,没知识真么当不好领导什么的。写写要发展得怎么学习,反正你帮我交上差就行,我也不想和年轻人比高低。

  经老主任这么一点拨,我的思路还真是大开。送走老主任,小洁说,别看人家老主任没文化,可不等于没水平。

  我按老主任说的,结合他自己的实际,结合车间的实际,没费多大劲儿就写好了。

  就在段研讨会召开的第二天,我到车间学习,在走廊看到了赵主任和刘书记。我打了个招呼正要走,赵主任却站下了,带着粉子味儿说,小肖,你给老主任写的论文不错呀,得了个二等奖呢。我一听,顿时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似地小声说,主人,你那篇不也得了个三等奖么。

  赵主任左边嘴角向上挑了一下说,我那篇得没得奖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整个一上午的学习,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总是想赵主任那上挑的嘴角。赵主任的这个习惯我早就注意到了。我说过,我没事儿就爱观察人。我发现赵主任只要对谁挑一挑嘴角,那不是你犯错误了,就是他不高兴了。反正接下来你就没好了。

  回家的路上,宋超问我,你今天怎么了,向个瘪茄子似的。

  我把刚才赵主任说的话和为他写论文的事儿说了。

  宋超说,你个傻×。老张头走了那么长时间了你还理他干啥,有那个精神头都用在赵主任那儿多好。再说了,如果你不给老张头写,赵主任就是得个三等奖照样会高兴的,就是啥也得不上也不会怪你。

  我说,我寻思着这人家特意到我家来求我……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看赵主任刚才那表情,我怕是要倒霉了。

  宋超说,没事儿,等我找个机会给你们缓解缓解。

  吃晚饭时,我把白天的事和小洁学了。我刚说到赵主任说他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小洁白了我一眼说,说你傻吧,你还老不服气。

  我说,我又哪儿错了。

  小洁说,你就不该说他那篇文章是你写的。

  我说,那本来就是我写的么。他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小洁说,谁知道你给他写了,谁看见你给他写了。就是有人知道有人看见,人家赵主任还可以说你那是从他给你的那本书上抄的呢,那也不是你写的呀。

  我一听,得回没来得及把宋超说的那番话也学给她,要不然……

  还没容我往下想,小洁就又接着说,不信你问问宋超,这事儿你做得对不对。这事儿要是搁在他身上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又是宋超。最近一说起什么事儿,只要是我俩意见不一致,只要是她认为我不对,她就一定会拿宋超打比方。

  过去小洁一直是很讨厌宋超的。上学时,宋超打架出名,没人敢惹他,也没人爱理他。小洁在我们学校算是比较高傲的女孩儿,主要是她学习好,再说了,小城镇的女孩儿没几个像她那样水灵灵、粉嘟嘟的。宋超学会撩骚女孩儿后,也曾追过小洁。我和小洁谈恋爱时,小洁曾对我说,她上中专那会儿,宋超到学校找过她,要和她处对象。我酸酸地说,其实宋超比我强,又高又壮,人长的也精神。小洁就说,那我可找他去了。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宋超时不常就到我家来乘饭。小洁曾对我说,你爱和宋超在一起喝酒,以后到外面去喝,别把他往家里领,我不伺候,别说我不给你面子。我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人家也没怎么着你,再说咱们都结婚了。小洁说,我不爱看他那瞅人不错眼珠的样儿。

  我和宋超交往,并不是我真的欣赏他。我有我的想法,我这人生性怯弱,经常被人欺负,有宋超照着,别人也就不太敢了。说实在的,和宋超到一个单位后,他对我一直不错,张主任、赵主任找我写东西,还是他在人家面前炫耀,我多么多么能写,发表了多少作品,在中间起了牵线搭桥的作用,要不然人家大主任哪有闲心看你写的东西呀。我结婚后,有时和小洁闹别扭,宋超也是站在我这边,他告诉我,打道的媳妇揉到的面。不过,他给我支的那些招儿,我还真都没用过。

  我没注意从什么时候起,宋超说起我和小洁的事儿,语气变了。一说就是什么小洁嫁给你算是到了八辈子霉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拽几句么,狗屎!

  越是这么想,我就越觉着不对劲,她们一定有什么事儿,我不敢往下想,但我一定要弄清楚。

  这么胡思乱想着,已经是下午4点来钟了。

  每次我和小洁吵架,投降的都是我。但我不会当着她的面说我错了,我不对,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什么的。我是家里的男子汉,我不能那么没地位。我妥协的方法大部分是趁着休息,把家里没洗的衣服洗了,把屋里的卫生大搞一遍,把平时她让我干我拖着没干的活干完,做两个像样的菜等她回家吃饭。

  今天,我真不想妥协,真不想干活,但我既然要把事情弄清楚,就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和往常一样,收拾了屋子,做好了饭。

  二

  今天是星期六,我夜班。闲着没事我弄了些沥青把家里的房盖刷了一遍。

  我家就住在离铁道线不远的铁路小区。说是小区,实际就是铁路职工托托关系、找找人在铁道线旁铁路自己的地皮上私自盖的房子。我的这间房子,还是我结婚时,单位照顾我爸工伤,出面给盖的。我家离段里挺远,但离我们作业的线群很近,用不了十分钟就到了。

  刷好房盖,已是下午了。小洁看我挺累的,炸了两个鸡腿,炒了一个青菜给我带饭。趁小洁在屋里忙,我把剩下的沥青搓了一些小球又滚上点儿土放在院角落。

  快上班时,我跑了两趟厕所。我们这儿,大都是自己盖的平房,没有室内厕所,要上厕所,得跑出胡同上室外的公共厕所。小洁问我,你怎么了,快上班了你还往外跑什么。我说,吃的不对劲儿了,肚子坏了。小洁赶紧从抽屉里给我取出三片黄莲素让我吃了,又催我:快走吧,不赶趟了。

  我一溜小跑来到待乘室,正赶上点名。今天是宋超值班,他一看见我就问,你干啥去了,来这么晚?我说,拉肚子,上了趟厕所。

  快到下半夜时,宋超照例到我这儿看了一眼,我对他说,我肚子还是不好,你给我照应着点,我回家取点儿药。宋超说,你他妈快点,现在抓的挺紧,你别没事找事。

  我一溜小跑到家。两个屋都黑着,她们都睡了。我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又蹑手蹑脚地把沥青球撒在屋子到院门的砖道上。又跑到旁边的药店买了瓶痢特灵。

  回到车上,宋超说,咋这么慢,你他妈还回去睡一觉呀。我说,我看他们都睡了,就到药铺买了瓶痢特灵。宋超说,拉两泡稀就是痢疾了,真他妈矫情。我说,管他是不是,吃一片再说吧。

  吃夜饭时,宋超照例说到外面去吃,就走了。

  退乘时,我直接来到值班室,宋超正在穿衣服。我说,鞋刷呢,我打鞋油。宋超说,给我的也刷两下。我翻过宋超的鞋,腿顿时软了,鞋底一面嵌着两个沥青球。

  我到家时,小洁已经吃过早饭。虽然是星期天,她还是很早就起来 ,现在正在院子里拆毛裤。每年一过春季,小洁就把我们一家三口的毛衣毛裤拆洗一遍,重新编织。所以,我们的毛衣毛裤永远是新式样的。

  看我回来,小洁说,饭在锅里热着呢,你自己吃吧。

  我说,儿子呢?

  她说,上妈家去了。

  我胡乱地吃过早饭,到院儿里找我昨晚撒的沥青球。小洁正飞快地把拆好的毛线往一个四脚朝天的凳子上绕。院子已经扫过了,砖道上的沥青球没有了,小洁说,你找什么呀。

  我好不容易从门边捡到一个沥青球,拿到小洁跟前说,这是什么?

  沥青呗。小洁瞅了一眼说。

  我倚着屋门捏着沥青球冷不丁地说,昨天宋超来了。

  小洁绕毛线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绕着说,他来干什么。

  我说,这得问你呀。

  她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我知道,进屋我告诉你。

  小洁顺从地和我进屋,并随手带好门。我也把窗子关好。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小洁往床上一坐说,想告诉我什么,你说吧。

  我说,你和宋超的事儿我早就知道了,这沥青球是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昨天我半夜回来把沥青球洒在地上,不一会儿,宋超就来了,现在他鞋上还粘着沥青球呢。

  小洁的脸噌的一下红了,说,你监视我。

  我说,我的老婆都让人家睡了,我还没权利监视吗。告诉你,我不但知道他昨天来了,我上个班他也来了,你还把我们吵架的事儿和他说了对不对。

  小洁缓了一下神儿说,他就是来了,你有什么证据就说我们有那事儿了。

  我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无限话筒说,咱两说不清楚,咱现在就去你妈家,把你们昨晚说的话,干的事儿都放给你家人听。

  小洁一听这话,一下从床上出溜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说,仁武,不能这样,咱爸身体不好,这会要他命的。

  我说,你早想啥了。

  小洁说,都是宋超这坏蛋,是他逼我的。

  我说,他又不是强奸,这是两个人的事儿,你不乐意,他能进咱家屋?

  小洁说,他说我不依他,他就让你在单位不得好。

  我说,我什么时候得过好,你看我不如他,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从这个家里走,我不拦你。

  小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不能,仁武,我们不能那样。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理他了。

  小洁显然是乱了方寸。我接着问他,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春节以后。

  这和我想得差不多,她没撒谎。

  我又问,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说,他敲窗户,我就把钥匙扔出去。

  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至于一些细节,我也不想问,也不想知道。我对小洁说,你如果还在乎这个家,还想和我过日子,你马上到小屋去,不许出声。小洁马上起来,低着头到小屋去了。我顺手从外面把门锁上,从兜里掏出录音机,换上一盘磁带。这是一个小得像扑克牌一样的录音机,日本索尼的。是我从市里一个文友那儿借来的,我说单位要我采访一个劳模,我怕记不全,借用两天。

  宋超接电话时,打着哈欠说,你他妈的烦不烦,有什么事儿就不能等我睡一觉再说。

  我心里想,是呀,你他妈的昨天折腾了一晚上,是该累了。但我嘴里还是说,有点急事儿,小洁非说要和你商量商量,让你给拿个主意。

  真他妈的好使。宋超马上来了精神说,什么事你说吧。

  我说,电话里不好说,小洁让你马上来一趟。

  我必须让宋超到我家来,在我家我是大丈夫,我站着天时地利,说话粗,胆子壮,不会让他的气势吓倒。

  宋超进屋四下瞅着说,小洁呢?

  她着急先出去了。我不动声色地说。

  宋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岔开两腿说,什么事儿这么急。

  我说,宋超,咱们算不算是朋友。

  宋超说,你他妈竟说废话,咱哥们儿这么多年了,不是朋友是啥。咋的了,你快说,是要钱还是要办事儿。

  我说,我也不缺钱,也不办事,今天让你来,就是论个理儿。咱们既然是朋友,你在社会上又混了这么多年,有句话你应该知道吧,朋友妻不可欺。你可倒好,朋友妻不客气。

  宋超说,你他妈说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你昨晚来我家干啥了。

  他说,昨晚我值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能上你家来。

  我说,你抬起脚。

  宋超下意识地抬起脚。

  你鞋底上粘的是什么?我问。

  他说,好像是沥青吧。这他妈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昨晚根本就没拉肚子,我知道你得来,特意回来把沥青球撒在地上等你踩的。我不光知道你来了,还知道小洁怎么从窗户把钥匙扔给你,你进来后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另外,我还知道你从前也来过,包括上个班你来我家,小洁在床上把我俩吵架的事儿也和你说了。

  我一口气把肚子里的话全说出来了。宋超愣愣地看着我说,你他妈的疯了,把屎盔子往自己头上扣。

  我说,不是我往自己头上扣,是你们俩往我头上扣,小洁已经都和我说了。

  宋超说就你那鸡巴娘们儿,她说的话你也信?

  我说,她说的话我不一定全信,但我相信这个。我掏出那个话筒接着说, 你们没发现床头上放着这个吗?你们太着急了,太大意了。告诉你,你们说的话,包括喘气声我都录下来了。

  宋超一看,傻了眼,但那只是一瞬。随即,他那不可一世的表情又挂在了脸上。他说,我他妈就把你媳妇睡了,你能咋地。

  我说,是!我没你高,没你膀,没你牛。我打不过你,骂不过你。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就是再熊,也不能让你这么欺负我。我想把那盘录音带放给你家里人听听,放给段领导听听,让他们给我一个公道。

  宋超这回有点招架不住了。虽然这种事儿现在在人们眼里不如从前看的那么重,但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宋超还是硬撑着说,你不考虑我,你就不考虑小洁?

  我说,她让你上床时怎么不考虑我呢。如果你真想要她,她现在愿意和你走我也不拦着。

  宋超彻底软下来了,说,咱能不能换个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你出个价,我把录音带买下来。

  这是我没想到的。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录音。我不可能傻到在家里放个话筒,在外面放个录音机,那我家的丑事儿可就是地球人全知道了。显然,他是做贼心虚,懵了,让我给镇住了。

  我当初这么做只是想让他们说出真相,想证实我的猜想是正确的,想告诉他们我肖仁武再熊你们也不能不拿我当人,也不能骑我脖子上拉屎。至于最后怎么处理这件事,我还真没有想,但我绝不想把这件事儿张扬出去,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也没想和小洁离婚。但是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了,我也没退路了。我就顺嘴说了句,你拿两万吧。

  宋超一听急了,你拿我当大款哪。

  我说,你是不是大款我不管,我这可是原版,也是绝版。

  宋超央求着,哥们,你知道,我那媳妇整个一个母老虎,这事不能让她知道,我也不能向她要钱,我的私房钱也就万八千的。你看在哥们以前没少照应你的份儿上……

  我没等他说完,就抢着说,这不关我的事儿,我又不是卖媳妇,不想讨价还价。

  宋超一咬牙说,好,我下午给你送钱来。

  宋超走后,我把我们的谈话录音从新剪接了一遍,不该留的不留,复制了两盘。

  下午宋超来时,只带了八千元钱。他苦着脸说,仁武,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还有一个八千块钱的存折,今天是星期天,小花在家,我实在拿不出来。这八千元先给你,我再给你打个八千的欠条怎么样,剩下的四千,我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我的本意本来就不在钱上,既然他已经像三孙子似的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找到当爷爷的感觉了,也就随他了。

  第二天是学习日。在走廊里,宋超像抓小鸡一样把我拎到墙角说,操你妈,你小子敢耍我。

  我明知故问到,我怎么耍你了。

  他说,那盘带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个。

  我说,我说的那个?

  他说,你说我和小洁的事儿。

  我说,那个不就是说的那事吗……

  还没等我说完,宋超一拳打了过来,我的头撞在了墙上,顿时满眼金星。他顺势又给了我一脚。没有劝架的,也没有拉架的。其实也不算打架,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还手。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低着头擦着脸上的血。我看到一双双脚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一双停下来。是呀,小人物的安全不值得人们去关心,小人物的伤痛微不足道,更何况他的对手是那样强大。

  在书记办公室,刘书记比较客气地对我说,,小肖呀,有什么事要相信组织,不能乱来,组织会给你做主的。

  我想,既然他找我,那就是宋超把事情说出去了,我也没有什么可瞒着的了。我就把我怎么发现他们不对劲,他们怎么承认的都说了。但钱的事我没说,我在心里说,打死也不能说。我还说,书记,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回家把录音带去来访给你听。

  书记说,那就不必了。小宋说你拿了他八千元钱是怎么回事呀。我说,那绝对没有,书记你想想,就我这样的人,我敢向他要钱?再说,我要钱,那不等于卖媳妇了吗?我肖仁武再穷也不能卖媳妇呀。我是管他要了一张欠条,那是他为了要录音带主动给我的。

  书记说,你录音干什么。

  我说,我怕他以后再欺负我,就录了音,告诉他,以后再找我媳妇我就把录音带交给组织,交给他家。

  停了一会儿,书记说,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到底拿没拿人家的钱,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赵主任对我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我一只脚刚迈进门,他劈头就吼道,肖仁武,没想到你人不大,鬼不小呀,穷疯了,学起来敲诈了。

  我一听这话,头发都立起来了,不知哪来的胆子,也吼道,我敲诈谁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他说,你和宋超的事儿是怎么回事?

  他欺负我媳妇,我问他,他承认了,我录下来了,怎么了?你想听我把带拿来给你放放。

  我不管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你把宋超的钱还给他。

  我说,我没拿,谁看见我拿了,你找出证人来。

  他说,你没拿,宋超能说你拿了吗?他撒这谎干啥。限你三天,如果不把钱还给他,你就上段里说去。

  三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但是好天气并不一定就给人带来好心情。 在段对面的小酒馆,我捡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要了两个小菜,一瓶白酒。我先把一些白酒倒在衣服上,然后一边看着街上被太阳晒的打蔫的行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在脑子里将自己设计好的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自己怎样应对又过了一遍。

  我是今天早上接到通知说段保卫科宋科长要我倒段里去的,接到通知后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保卫科的宋科长是宋超的亲戚,我知道今天我准没有好果子吃。

  来之前我是做了一番准备的。我先回家找出一件穿得快烂了的白色背心,在背心的后背用墨笔画了个伸头大乌龟,在前面写了“我是王八”四个大字。我穿上背心,在外面加了一件厚衬衣。我又到农贸市场买了一顶绿色的橄榄球帽。卖帽子的伙计是个热心人,看我把帽子戴在头上就婉转地说,大哥,我这儿还有红色和黄色的,你要不要换个颜色?我知道他一定是联想到了什么,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我笑了笑对他说,谢谢,孩子开运动会,老师要求买这个色儿的。

  我平时能喝三四两百酒,但是今天我不能贪酒,因为接下来说不定要发生什么事儿,我必须保持清醒。人不是说贪酒误事,借酒浇愁愁更愁么。我今天一是心情不好,二是一会儿还要见领导。可我今天又不能不喝酒,因为不喝酒我就没有勇气面对领导,没有胆量面对那些人去说我想说的话。我必须借着酒劲儿完成我的计划。我不想再让这事儿纠缠不休,我想就此把它了断。所以我把今天的酒量定在二两上。

  当我走进段大院时,正是下午上班的时间,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外面往里走,偶尔有认识的也只是和我打个招呼,但都没有停下脚步。我想,我的事儿可能已经传到段里来了。

  保卫科的门开着,宋科长和两个我叫不上姓名的干事都在。门虽然是开着,我还是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

  宋科长一看是我就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才来。

  我打着酒咯说,我到时正赶上你们吃午饭。宋科长找我有什么指示?说着,我就一屁股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宋科长说,我找你有什么事儿你心里还不清楚?

  我说,我不清楚。

  宋科长说,我问你,宋超说你拿他八千块钱是怎么回事儿?

  我说,我没拿他钱。

  宋科长厉声说,肖仁武你可看好了,这是什么地方,你老实点,我告诉你,你这是犯法,是敲诈,你知道不知道。你想清楚了,趁现在事儿还没闹大,是在段里,你赶快把钱交出来也就没事了,要不然,把你交给公安局,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也没人对你这么客气了。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嚷到,我不怕复杂,也不用你客气,我都让人给戴绿帽子了,我还怕啥。

  宋科长拍着桌子说,你戴不戴绿帽子是你的事儿,我们不知道,但大家都知道你诈了宋超八千块钱。

  我一听再谈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就拿出绿帽子戴在头上说,你们不知道,我现在就去告诉大家。说着,我脱下外衣冲出保卫科,冲到楼下,在段大院边摇着衣服边跑边喊:大家都听着,我肖仁武戴绿帽子了,我是王八,大家都来看呀!

  我看到办公楼的窗户伸出一个个脑袋。我不停地喊,不停地跑,不停地摇着衣服。当人们像抓猪一样把我按住时,我仍在不停地喊,直到人们把我抬到楼上,扔在一个沙发上。

  当人们散去时,我才看清我是坐在党委书记孟永泉的办公室里。

  20年前,孟永泉是我爸的徒弟,我爸公伤后,他还经常到我家,后来他到了段上当了领导,工作忙了,去我家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不过每年春节,他都领着段领导,带着礼物到我家慰问。

  孟书记关上门,做到办公桌前对我说:仁武呀,不是我批评你,有什么事儿就不能好好说,干啥那么激动,多给你爸丢脸。

  他们仗着是亲戚,合伙欺负我,都到这份儿上了,我还顾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我说。

  孟书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和叔说实话,叔给你做主。

  我就像祥林嫂似的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钱的事儿我没承认。这事儿打死也不能说。

  孟书记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给你爸带个好。

  四

  从段里回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事儿,也没人再取笑我拿我寻开心。人们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我默默地工作,默默地回家,默默地和小洁过着日子。

  半个月前,按照铁路改革的需要,我段开始了定岗定编工作。这事儿两年前我们段就作为全局的试点单位搞过一次了。无非是通过理论考试、实际操作、群众评议为每个人综合打分,然后按尾数淘汰。我对这事儿并不感到紧张,我虽然是初中毕业,但业务这几年在全段都是数得着的,我还参加过好几次局、分局的技术表演赛,而且成绩都不错。我们班组只多一人,怎么也轮不到我呀,因为哪个领导不愿意把能干活的、技术过硬的留下。

  让我没想到的事,这次定岗定编和上次不一样。车间只传达了上级有关文件,宣布了个班组的定编数,然后让个班组自行决定。我们班组将理论考试和实际操作全都省略了,只搞了民主测评,而且还不是像上次那样评谁的业务好、工作能力强,而是按投票方式选谁应该被淘汰。大家一定能想到,我下岗了。

  我不服气,我想不通,我去找班组长、指导司机宋超评理。宋超说,怎么搞我说了算,领导都同意了,我还得请示你吗。我说你这是打击报复。他说我就打击报复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又去找主任。主任说,这项工作已经结束了。我说这不合理。主任说那你说怎样才合理,让谁下来才合理。我说他这是打击报复。主任说你觉得他打击报复你就去告他呀,你不是很会告状吗。说着他就往门口推我,把我推了一个趔趄。我顿时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就不顾一切地向他扑去,一蹦高向他的脸上抓去。

  在拘留所里,我在心里嘀咕着,肖仁武,真不怪人们瞧不起你,不拿你当回事儿,你他妈的连个架都不会打。人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可倒好,生平第一次打人,竟是像一个娘们儿似的给人挠个满脸花。人家赵主任那才是高手,连踢带打给你打得现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当时谁也看不出来,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当我从拘留所出来时,才知道我爸曾摇着轮椅到了段里,拄着双拐找到孟书记,而得到的答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至于仁武的事儿,还是先领他到医院检查检查吧。

  五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这座城市。过去我也来过几次,但那都是来参加路局、分局的技术表演赛,每次都是有组织的来,有领导带队,下了火车就直奔赛场,比赛完毕就马上回家,从来都没有仔细地打量过这个省城。宋超对我说过,大城市没什么好的,空气污染的厉害,炝的嗓子整天火辣辣的,还动不动就刮沙尘暴,整天看不到太阳。

  虽然已是秋天,但满街随处可见的花坛开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而在我们那儿,只有在站前广场才能看到这种花坛,并且这个季节已经凋谢的差不多了。 我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躲闪着穿梭飞奔的汽车。这个城市的节奏太快了,不知道人们是忙着上班,还是忙着回家,反正不像我们那里的人悠闲。

  我来到省城最大的专科医院,医生看着我问:病人呢?我说我就是。医生向我问这问那,聊了半天,又用仪器给我做了检查。最后医生告诉我,你没有病,就是压力大了点,回去调解调解就好了。我说,大夫,如果我没病,你能给我开个证明吗?这样我对单位、对家人都有个交待。

  我又到了医科大学的神经精神科,得到的是同样的答复。

  拿着两张最有权威的医院开的证明,我对下一步要做的事儿更有信心了。

  自从2005年春天全路撤销了分局以后,我们原来的分局就变成了铁路办事处,虽然没剩下几个人,很多事情他们也不管了,但听说上访这事儿他们还管。在办事处旁边的立交桥上,我来回地走着,想着我见到领导应该说的话,在心里打着腹稿。我早已准备好了,如果办事处领导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就站在这个对着办事处大门的桥上,把我准备好的一丈长的写着“还我工作,还我清白,还我公道”的大条幅挂在桥上,再把我复印好的50份上访信向桥下撒出,然后我就从这儿跳下去。因为生命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不能这样被人取笑着活着。

  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沙尘暴,天渐渐暗了下来,能见度也特别低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我不怕沙尘暴,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沙尘暴吗?我仍然来回地走着,不停地想着。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来到车站的候车厅。虽然已是秋天,但是并不太冷,我想我满脑子都是上访的事儿,就是住旅店也睡不着,还不如在候车厅呆一宿。能省点就省点吧,都下岗了。

  第二天我去办事处时,沙尘暴还没有停止,人们戴上了口罩,戴上了眼镜,蒙上了纱巾,向我这样不管不顾地在街上走着的没几个。

  来到办事处,我看到门口围着不少人,挤进去一看,一个人坐在地上拽着工作人员的衣襟哭着嚷着,旁边还扔着一个假肢。看着他那空空的裤管,一瞬间,我想到了我爸那两条腿。我看他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是完不了的,就退了出来。我来到立交桥上,摸着包里的条幅和上访信,我想只要我打出这条幅,撒出这些信,人们的注意力就会马上集中到我这儿来。看着手中的条幅,我又犹豫了。人家办事处领导也没说不接待咱,也不知道咱的情况,也没有给咱不满意的答复,咱就这么做了,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这是最后走投无路的一招呀。

  顶着沙尘暴,我步行三站地来到路局信访办。这里还好,只有工作人员,没有上访的,办公室也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比我高不了多少的男同志接待了我,这让我说话时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我把我的情况说完后,他说,你应该到办事处,那里解决不了,或解决的你不满意再到我们这儿来。

  我把在办事处见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那你先回去,我们负责将你的材料转给他们。

  我一听赶紧说,不行不行,你把材料转给我们办事处,办事处再转给我们段,那我这事儿就不可能有结果了。

  他说,那你也得给我们一个调查了解的时间哪,我们也不能就听你的一面之词呀。

  我说,你放心,我说得没有半点假话,你就按我写的材料看看他们做得对不对,给我一个答复。

  他说,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也就不能给你任何答复。

  我说,我可以在这儿立个字据,如果我说的有半点不是事实,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哪怕是负法律责任。要不然,你就让我见一见说了算的领导,你放心,我不哭也不闹,我只想让他给评评这个理儿。

  他说,你这人可真是的,领导整天这么忙,你以为你想见就能见到呀。就是我们给你反映上去,也得等领导有时间哪。

  我说,我已经没钱住店没钱吃饭了,如果见不到领导,我是不会走的。

  僵持了半天,他看看表走了,把我一人扔在办公室。我想,你走我也不走,想用这招赶我走没门。

  六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见到了我们办事处的书记。我之所以认出他是我们的书记,是因为我参加技术表演赛时他给我发过奖;在铁路电视台播出的新闻中我也经常看到过他,那时他还是我们分局的党委书记呢。当我告诉书记我叫肖仁武时,话一出口,我又像以前无数次的那样,顿时觉得自己小了一圈,矮了一截,脊梁骨也弯了下来。

  我坐在书记对面,讲着这几个月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包括那些隐私,书记一边听着一边翻看着我的上访材料,还不时抬头看看我。书记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打开,从桌子对面递给我。我想,不愧人家是书记,连我的鼻涕要流出来人家都能猜到。书记的这个动作让我紧张的心舒展了许多。一会儿,书记又把纸巾递过来,这样连续递了三次,我不能不注意这纸巾了,这是一包清风牌儿纸巾,虽然是大家都知道的品牌,但是在纸巾中算不上什么名牌,不过它那淡粉色的包装、淡淡的清香让人感到很亲切。当书记把最后一张纸巾递过来时,我没有用他擦鼻涕,因为我的事情讲完了,心情也就不那么激动了,鼻涕也就没有了。书记掏出手机,我猜出和书记对话的不是我们孟书记就是我们段长。书记最后说,这事儿查起来不复杂,你们2天之内把事情搞清楚,后天早晨8点到我办公室交班。放下电话,书记对我说,你的情况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他把头转向跟他一起来的一个像秘书似的年轻人说,小张,把我的电话和手机号给他,你再领他到卫生间去。我更加佩服这书记了,他怎么连我要撒尿都知道呢?

  从卫生间出来,张秘书指了指外间的洗手池子说,洗洗。我心里想,这大城市的人讲究是多,撒泡尿也得洗洗手。不过出于对人家的尊重,我还是来到洗手盆前。

  当我从对面的镜子看到自己此刻的形象时,我愣住了。我的脸就像我们家四月的窗户——落了一冬的灰被雨水冲刷的一道一道的。此刻我的脸泪水趟过的地方也是一道一道的。

  蘸着洗手液,我把脸和头发洗了个遍。顿时,我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心情爽朗了许多,精神振奋了许多。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的决定。我要把那八千块钱的事儿告诉书记。我要告诉他那八千块钱我把6千元捐给了市希望工程,我用1千多买了那个数码录音机。我还要向他承认,就是今天我们的谈话,我也用那个录音机录下来了。我会把这些钱全还上,如果要追究法律责任,我接受法律的制裁。人心都是肉长的,人要有良心。人家书记那么忙还听你一个小工人在这儿絮絮叨叨地说这么长时间,还一张一张地给你递纸巾,提醒你擦擦脸,在你没有领会的情况下,人家又让你去洗手间。实际上人家那里知道你有没有尿,人家是想让卫生间的镜子告诉你。人家没直说,是怕伤你的自尊。如果在这样的领导面前你还不说实话,肖仁武,你可就太不够人了。

  其实,我们小老百姓是很容易满足的,平时领导的一个微笑,一声问候、一个握手,都会让我们感动不已,都会让我们力量倍增。我们是知道感恩的,我们这个民族就是一个感恩的民族。

  我冲出卫生间时,张秘书告诉我书记开会去了,他是用会议间休的时间见我的。

  走出路局大楼,一束耀眼的灿白像金属一样直刺我的瞳仁,我眯着眼抬起头。沙尘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碧蓝的天上几朵白云在悠闲地散步,太阳像一个慈祥的老人,抚摸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我突然想起宋超说的话:大城市没什么好的,空气污染的厉害,炝的嗓子整天火辣辣的,还动不动就刮沙尘暴,整天看不到太阳。此时,我在心里对他说,竟他妈的扯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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