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世

涉世

　　贾薇想起那天，她刚从的士里钻出来。面对这个南方的小城，一切都感到陌生和茫然。

　　拐进一处林荫，又转出来，在喷水池的旁边落脚。他看着喷管冲出来的水柱，变幻着形状，很想说出一个比喻，却被一忽儿的意念打消掉。只觉得水潭里的水浑浊，哪比家乡小溪流的清澈和鲜活。

　　对面车站的喧嚣，车流人流的纷杂，像浪一样赶过来。让她一下子决定不了，接下去要做一件什么事情。幸好寄存在站区的行李还没有提过来，否则一身的重压真叫她受不了。孤身一女，傻傻地置于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味儿，比吃上一颗毛山楂还要酸涩。但她的行迹，还是引起一些人的注意。这不，过来了一个贼溜溜的小胡子，将一口的大蒜味喷她一脸。喂，小妞，找男人啊，这里可是个好地方。

　　贾薇心急，转脸看着喷水柱。突然，有一只手在她的腰间拧了一把。哟，好一只嫩鸡！

　　这样的事，一个星期前，又发生过一次。她被一个醉汉缠住不放，要不是有一个老人经过，她就要被拖进那间破屋子里去了。要不是老乡叫她抄近路去找她，或许不会有这个意外。可她没有要怪她的意思。人生地不熟，在这里只有这个熟人，并且刚认识，是那天同车乘来的，过去在这里干了两年多的酒店小姐，她叫秋霜，别人都叫她霜姐。下车分手时，她给她留了住址和电话，嘱她安顿下来以后，一定要去找她。

　　你真是一只没挪过窝的土鸡。霜姐见她一脸的惶急和沮丧，反倒嗤嗤地笑起来。那意思说，出门混口饭吃，什么样的事碰不到。这么一点点的惊吓。就把你吓成这般，少见多怪。霜姐俨然老江湖的口气，给贾薇上起人生课来。诸如，地域人缘，从业之道，江湖险象，交往指津，包括女孩潮流的穿戴，化妆品真伪的识别，月经期的自我防护意识等等。凡女人沾边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轱辘似的转，又如开了匣的水，从霜姐的口中滔滔不绝地流出来。贾薇几乎插不上话，她只有洗耳恭听，并感到十分钦佩。那天途中的片言只语，今天总算聆听到了真谛。同时，她对她的贴近也是无疑。俩人谈了很久，也累了，再看天又暗了，霜姐主动请饭，她也没有十分地推辞。

　　过了几天，霜姐打电话过来，帮她介绍工作哟，说有家美容店的老板，跟她十分相熟，人缘又好，是一个一拍即合的主儿。那店刚好缺一个杂活，也不嫌你手脚有多勤快，只要有事没事在店里呆着就好。干好了。月薪也不错，一千多元不在话下。当然，你不干，酒店是去不了了。你脸皮又薄，见了男人就心寒，更不用说与他们打情骂俏什么的。那就算了吧，我也没辙了。

　　叫别人白忙活了一阵，贾薇有点不好意思。想想霜姐的路儿也不宽，求她也是白求。她只好一再道谢。看看霜姐脸上没有一点儿愠色，这才告辞出来。

　　来了这么多天，她第一次才知道她沿的这条长街叫永安路。街上人流涌动，在她眼前晃过的每一张脸，全都陌生。快都十天了，身上带的钱也已经用去了一半。她必须尽快找到工作，才能将自己安顿下来。这里连住最低档的旅馆，每夜也要五十元，而每天吃饭一类的开销又要花掉一些。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她就非得沿街乞讨了。

　　回想十多天的经历，她突然找到一种感觉，她好象是跟着母亲走失了的孩子，因为这街上满是好玩的东西，瞧瞧这个，摸摸那个，心里痒痒的，就是不肯下手。她只得不停地回头看，那只拽着妈妈衣襟的手，被突然涌过来的一阵人流给冲开了。然后，她跟着一个摇拨浪鼓的老头，进入一个小巷，一转眼，那老头也不见了。她觉得目前的处境就是这样。连日来的求职失败，正如旅馆老板说的，你这孩子，不懂得怎么走路，总是拿脑袋往墙上撞。她买了几份商报，用电话分别联系了几家公司，从工种，工时，月薪，结合自己的愿望和要求，斟酌来斟酌去，还是一一放弃。她也曾去人才交流市场，晃了半天也晃不出个结果来。

　　贾薇回到旅馆，老板立即投以研究的目光。看你垂头丧气的样子，又白跑了吧？所以，我说么，你何不在自己身上找找优势哩！瞧瞧，要胸脯有胸脯，要屁股有屁股，你身上哪一点会输给城里的小姐。这个薄嘴唇的女老板，带声带气的，说得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我知道你不愿意做小姐的。可是你那骚样儿真的很勾男人的。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女老板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但刚才的热情不减。在她的竭力鼓动和推荐下，贾薇答应去一家卡狄尔服饰商城试试。

　　还是让我当小姐啊？对贾薇的突然惊讶，服装店老板有点不高兴。叫什么叫，不就是做个导引。做小姐又怎么啦，你那身段不就是天生的模特。我这是抬举你啊！换别人都抢着去做，你以为我亏了你啊！

　　我愿意站柜台，我愿意吃苦。贾薇连说了两个“愿意”，老板只得摇摇头，扑哧地苦笑一下。

　　春暖花开，这座充满热情的南方小城，大街小巷，各路美女花枝招展，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尾随的翩翩俊男，也正如醒蛇出洞满街溜达。这本来就被金钱和利欲熏染过度市井人居，被这润湿的春风一吹，春雨一浇，欲望之花怎么不遍地开放。

　　正值换季，服装市场的生意十分红火。卡狄尔也不例外，店铺不大，人流有如游鱼而灌，贾薇的柜台应接不暇，各路顾客纠缠不休，累得她口干舌燥，腰膝酸软。几天的情形，都是这样，想跟同伴聊上几句的机会也没有。直到晚上，打烊的时间，紧张的神经才会松懈下来。

　　一个叫春妹的姑娘拉着她去吃夜宵，也就是每天这个时候，才有空跑去味之都菜馆，要上几个小菜和一罐橙汁，满足一天下来所期待的小小欲望。心情放松下来，胃口就特别好，俩人聊得也特别带劲，笑声脆响，不时地还来几声尖叫，招惹了四处惊讶和恼怒的目光。她们这才缩一下脖子，压低了声音。他们刚才谈到了店里其他女孩，不等下班，她们就开始化妆，把自己打扮得十分妖艳迷情，然后尖着耳朵听那个暗处传来了汽车喇叭，就花蝶似的飞出一个又一个。那些暗号代表着心灵相约，哪一处传来，按几下，按成那一种音律和情调，有着区别呢，这些姑娘的心尖着呢。每当这个时候，卡狄尔的美女逐个被那些高档轿车接走，然后融入流光溢彩，笙歌软语的宵夜之中。

　　我真的有点嫉妒她们了。春妹出语愤激，而且自惭形秽。这个店里除我们俩个最老土，她们都光彩着呢！凭什么？论姿色，我们也有啊！不就是拿身体去换那个快乐，我做不到。

　　贾薇说，做不到就别嫉妒，你急了自己干么？

　　春妹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见她们一个个穿得珠光宝气，挽着那些那些大款的腕，出入高级堂倌，小鸟依人似的，幸福死了。气候一变，一个个又都玲珑剔透起来，过了西式的，又来韩版的。不要说，要多婀娜就有多婀娜，就连那气色都滑嫩了许多。你瞧，那波光流荧似的眼神，多贼。这才叫勾魂呢。

　　贾薇看着她的脸都有点红扑扑起来，是她的话把自己急成那样子的。她想，春妹是很容易被迷了眼的，还不如自己沉得住。短短的一个月，在卡狄尔感触最深的，还不就是生计二字。在这里，吃，住，穿是最低生活的保障线，凭你的辛苦，过得去，已经很累。如果你想满足，就得付出更多的代价。在这里，锦衣饱食不是满足。人人有钱，他们有着更高要求的消费。他们过的每一天，花团锦簇，流光溢彩。你想融入吗？对不起，请边上呆着，看着那些骄奢霸气的人们，一个个地在你面前晃，让你无所适从，让你头晕目眩。诱惑就在前方游离，看你敢不敢追。卡狄尔的姐妹们心动了，她们用辛苦的汗水换来昂贵的化妆品涂抹自己的虚荣，并用百分之百的矫情作为培养基，把自己开成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期待着一位有钱的男人把它摘走。卡狄尔姑娘们这种轻薄的行为，她虽然不敢苟同，但爱慕虚荣是每一个女孩的缺点。面对这样一个物欲横流的花花世界，一个不谙世事的乡下小女子，她能敌得住来自周围那么强有力的诱惑吗？贾薇沉默了。

　　春妹继续说着，瞧咱们俩个土头土脸的，嗲又不会嗲，能招哪个男人喜欢。俩个人相互对视一下，真的傻笑起来。我对你说，贾薇，你那淑女模样，装什么装？你都听说店里的姐妹背后叫你什么来着，白莲教！就是电视里演的，青衣束发，罩着面具，有情深藏不露的那种女人。

　　贾薇说，不至于这么恐怖吧！春妹的口气如此可怕，她在心里打了个寒噤。我真的这么可怕吗？

　　你一点都不可怕！突然，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她们同时都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在包间的斜对面，有两个青年男子正朝她们看。可想，刚才她们毫不遮拦的谈话内容，已经被他们偷听了去。

　　这时，两个男人起身径直朝她们走来，他们的手上带着酒瓶和杯子，对着她们行了个礼，挺有绅士风度似的。其中一个看着贾薇说，除掉面具的白莲教姑娘，个个都美若天仙，一点都不假。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讨个桌面，准不会让你们横眉怒对，拔剑相拒吧！另一个却说，你们是卡狄尔的，我们见过。说着，俩人自倒了酒。来，拿杯子啊！春妹端着杯子，接连地发出啊啊，而贾薇稳住了神，只是矜持地笑着，半个身子起来了，又坐下，看着春妹将杯子碰了，正在喝那剩下的橙汁。这局面，让她走又不好。转身间，那男子早就给她倒上一杯红酒。赏个脸，不要拒绝我。对方的口气带着强迫，并且以坚定的目光，堵住了她的退路。他说，你不会喝，就抿上这小小的一口。瞧，你的同伴喝得多爽。春妹真的已被逮住，她已连喝了三杯，并且正与那男子起劲地聊上了呢。贾薇只得无奈，拿起杯抿上一口，坚决不喝了。

　　也许她的抗拒是立即生效的，却经不起消磨。连日来，那个男人一直在贾薇的面前晃。这哪是来看衣服的呀，寻花问柳才是真的。看又不好好看，一直往人家的羞处上溜，也不问问自己的眼睛累不累，心里酸不酸？不中才好呢，省得人家整日的心慌意乱。无奈，拿背对着他，或者拿个鸡毛掸在柜台上使劲地拂，看你还磨到什么时候。

　　这样的效果有一点，但还是隔三差五地要来。她的边上是不敢沾了，只好与别的姑娘聊，但还时不时地朝这边溜上几眼，等着没趣了才走人，有时候他磨磨蹭蹭的傻样，叫人的心里好笑又好气，实在憋不住，等姐妹们全都歇下，绘声绘色地当一个开心的玩笑，这才嘻嘻哈哈完了。

　　但春妹真的被逮走了，而是大大方方地玩起来。你交出钱，我才交出身体，你交多少，我决定交出哪个部位。大款，大款，我抱你的腿，你得撒一路子钱。看看，到底谁逮着了谁，谁便宜了谁，掂一掂，谁想吃亏，就撒伙。要是谁傻着，谁耍小心眼，谁死气白赖地纠缠不休，对不起，下一场没戏。春妹比其他姐妹江湖着呢。每当她喋喋不休，不知羞耻，将一口唾沫淹没过来的时候，贾薇躲而不及，大为感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又一个春夜良宵，卡狄尔的姐妹们都飞走了。今晚，春妹穿一件特别新潮的薄衫，她在走的时候，特地站下来说，最新上市的款式，要两千多哇。我先申明哦，不是我索要的，是那个傻蛋非要买我的。你说，他傻得可以吗？现在男人有钱呢，我们做女人的，只要丢一个色眼，出一点轻薄，便可以赚回来。

　　看着春妹飘走的身影，贾薇还没有回过神来。想不到，就这么几天，春妹就变得让她无法辨认，并且比起其他姐妹们有过之而不及。整天嘴里满口的男人和钱，伴着她轻薄的浪笑，在店间的四壁上碰撞回响，惹得满屋的嫉妒和白眼。说得忘情的时候，不是拿错了衣服，就是算错了钱，把一路的顾客也急走了。于是，招来老板一顿子的臭骂。老板平时惯着这些女孩，今天是实在看着不行，才骂得如此难听，说卡狄尔可不是风月场，谁要是犯桃花了，那边红灯区撒野去。转身又说，你不看看人家贾薇，开着一朵花似的，可人家就是不招惹谁。然后又是冰清玉洁、孤芳自赏，冷面杀手白莲教之类，亦褒义贬，说得贾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接受。卡狄尔的姑娘们面面相觑以后，偷偷地低语一番，有几个还在那里哧哧的笑。贾薇自知遭了白眼，一整天不能开心。只有春妹头脑简单，口直心直，倒让她替她挨着，心里才一点点宽下来。现在春妹却成这样了，让她觉着整个卡狄尔就她另类，就她傻了。

　　暮霭漫下来，衬着迷离的灯光，明一处，幽一处，整座小城荡漾在温馨的晚风之中。卡狄尔姑娘们，被停泊在门口的小轿车一个个接走了，她们各侍其主，或倚，或搂，此时正在林荫道上徜徉，或躲在某一个幽处，被男人们宠得不行，撒娇着，呻吟着。此时，贾薇独守空房，让黑暗和寂寞笼罩，眺望窗外如此佳景，不免黯然神伤。

　　其实，她不是一个不通人性，不知欲望，面对异性无动于衷的女孩。她情窦初开时，一个星期日，用一百封情书，吓跑过一个小男生。进一所民校读大一，她是一朵校花，与她玩在一起的不下几十个贵族公子，风流才子，但众手欲摘不能，欲罢不休。那时真的说不清谁玩谁，校园的角角落落摔过多少甜言蜜语。情欲泛滥的时代，人人都敢冲垮道德底线，她赶上了，而且欲望之花处处开放，唯她这一朵娇艳欲滴，傲然的样子，有如花中之王。多少个风轻月白之夜，一场游戏一场梦，她陶醉了。可是就在去年暑假的一个晚上，凉风习习，窗外是皎洁的月光，树影婆娑，这是一个多么醉人的乡村夜晚。而正当熟睡的她，被酒后的继父疯狂地撕开胸口的同时，也撕碎了她俱生以来所有美好的梦境。她的母亲疯了，再也无人供她重回那所魂牵梦绕的大学，读完她还有两年的课程。贾薇在家呆不下去了，从此辗转千里，一人跑到这座南方小城，扛起了命运交付她的另一副担子。

　　那不是一场梦，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耻辱，由此产生了对男性的恐怖与日俱增，并且逐渐消减着一个青春女孩，对异性的热情和神往。她曾经产生过伺机报复异性的动机，但她缺乏勇气和胆略。同时，她的良知不时提醒她，身处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除了工作、赚钱、喂养自己，她再也没有别的招架劲儿。甚至，她也没有勇气和兴趣，去批评卡狄尔姐妹们的堕落是为了什么。轻佻、放荡、不知廉耻，这些专用来贬斥女人的词儿，她想想就来气。心慌、失望叫她抑郁一整天。

　　寂寞难捱，她想起打一个电话给霜姐。虽然霜姐没有给她太多的帮助，但毕竟是第一个给她热情和指引的人。再说工作几个月来，她们再也没有任何交往，通一个电话，也是还人家一个人情。电话里说，霜姐他们正好有一个聚会，叫她马上赶过去，于是她叫了一辆的士赶往风情酒吧。店内烟雾缭绕，嘈声四起，强烈的灯光照得她有点发晕。

　　霜姐站起来介绍说，我的一个妹子，叫贾薇，怎么样，水灵灵的一个人，谁见了都爱惜得不得了。

　　瞬间的寂静。四周的目光集中她一个人身上，贾薇感到怯生，赶紧找个位子，挨着霜姐边上坐了，有人早已给她倒上酒。由于陌生，她有点拘束，但又很难推辞别人的敬酒，只得执杯喝了一小口。霜姐说，我这位妹子腼腆，大家担待着点啊！

　　坐在对面的一位叫许为的男子说，这妹子水嫩透了，你是怕我们给揉碎了是不是？

　　霜姐说，许为，你最怜香惜玉了。我跟你调个位子怎么样？

　　许为说，一朵花，近视不如远观。我这样看着，频频生趣，雅兴不败。

　　贾薇一进来，就与这异样的目光碰撞。这是位颇有修养的男子。席上，他端正地坐着，谈笑不多，却不失幽默。刚才的几句调侃，也不觉得是滑头所为。他想，一堆满嘴毫无遮拦的江湖人，让他掺和在里边，真的有点不协调。

　　霜姐眼尖，她看出贾薇的心思来了。哦，我忘了给你们作介绍了。我这位大哥是个大款，通达塑胶管业有限公司董事长。稳重、低调，又不缺乏幽默。许为即有虚伪之嫌，开个玩笑啊！说得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席上的活动已进入高潮，猜拳行令，掷骰子，灌酒，闹剧迭起。而许为只是陪着插话，除了不时地看一眼贾薇，就是沉静地坐着。他们从各自的目光中发现，对这样的场合十分厌倦和无聊。于是，许为起身躲开，踱到僻静的一角，看窗外的夜景。霜姐用肘子触了一下贾薇，怂恿着她跟去。她犹豫了一下，心里已无主张。她怀疑自己的目光为什么这么直，溜溜地要看他的侧影，以为那形象比刚才的他更使她着魔。这时，她看到了他在向她点头示意，那脸上的笑容多么诚恳，那是优雅和成熟，怂恿着她，感召着她诚惶诚恐的那一颗心。已经多久没有了的一种感觉，现在似乎被一束光突然照亮，成了一个白晃晃的自己，无处可以逃遁。她大吃了一惊。而当她站到他的身边时，她看见他的脸上有一种特别的光，在黑暗里闪烁一下，立即消失。他在认真听她细声细语地表述，只是沉静地笑着，要么瞅准间歇，给予十分明晰的表态，调动着她的兴致把话说完。他的目光袒露着，没有丝毫倦意。他就这样一直鼓励着她，充满了热情，任凭着她激动着，恐慌着，颤栗着，仿佛一个孩子似的，把一身的幼稚和浅薄表露无遗。她突然不说了。

　　许为诧异，然后明白了什么似的说，肚子里有这么多的委屈，真的难为你了，你多愁善感，心思太密，难怪你整天不开心。要学会排解啊！说着，他在她细嫩的削肩上轻拍一下，有着抚摩的安慰。她向他轻轻地笑了笑。

　　许为又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夜景，似乎在穷究着什么，他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一夜，霜姐他们要玩得很久。许为推说公司有急电过来，必须马上赶过去。霜姐没有强留，但说，绕个道，把我的妹子带回去。接着，对着贾薇耳语了几句，那意思说，咱做女人的，只身在外闯荡，势单力薄，得找个靠山。许为这人不错，但藏得很深，你若有意思，能不能揪住他，就看你的能耐了。看着他已经趋前，便又拖住她补上几句，深沉也好，正统也罢，不管他们装得多像，但他们的骨子里比女人都贱，说穿了还不都是滑头。什么时候，他们都要在我们女人身上大捞便宜，你给了，他才肯一点一点地给，这种男人太鬼。这样不行，我们要满足自己，就像看着他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个精光，然后全部捡走。霜姐乘着酒兴，说得越来越露骨，堪称老江湖了。贾薇的脸在发烧，已经不情愿听下去了，她才收住话匣。

　　贾薇在车上沉默地坐着。刚才霜姐的话虽然过了头，但不是没有道理。她是不会泡男人，她也不想泡一个男人，随便把自己卖光了。曾经的伤害，太残酷了，她又何苦去自己伤害自己。她还没有这么贱，去甘愿堕落。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像一座看不见顶峰的山，她只有仰望，哪敢登攀。这样一想，刚才酒店被他撩拨起来的虚荣，在沉默中一点点被消散了。看他把车开得很快，卡狄尔快到，似乎没有一点跟她磨蹭的样子，她的心也愈显得平静了。但她又想，也许他公司真的有急事。停车分别时，许为只在车窗里对她招手，依然给她沉静的一眼。

　　又一个月快完了，曾经在贾薇心中激起的涟漪，也一天天地平静下来。这一天，卡狄尔照样忙，但姐妹们也免不了偷闲说笑。她们私下里说些与男人有趣的交往。也有的结为阵营，对垒交锋，语带讥讽，也不免失态，说出一大堆下三烂的话来。因为嫉妒和白眼，各自都发泄了，心里才会舒服。这时，春妹往往又被当作众矢的，因为她被那个男人甩了，哭了好几天，又不收敛，去与别的女还争风吃醋，惹了一些人。卡狄尔姐妹联合起来攻击她，说她是天底下最厚颜无耻的贱货。只有贾薇看不下去，有时出来替她接招，却被连累上了。来自四面的围攻，压得她很重，但她又不愿意卷入那些无聊的是非之中，于是，只好一个人受那些窝囊气。实在憋不住了，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流下忧伤的泪水。今天，她一点神都提不起来，她不想无聊，甘愿被别人的口水淹死。正当她哭丧着脸，心如一坛死水时，突然来了个电话。是许为打来的，有如一道光，在她阴暗的世界里倏地一闪，小河流淌，水草滋润，水底下的沉鱼一跃而起，漾出的涟漪舒展开来，就要轻触她的心岸了。仿佛微风拂过，心之岸，岸之树，树之叶，全部鲜活起来。

　　红唇族咖啡馆。舒缓的乐音响起，宛若一条河流，来自幽深的远方森林，那里只有安详的一弯弦月悬挂树梢，宁静的水边，没有一头惊鹿。现在，这条河流已经淌过，沿着人们头顶的装饰藤蔓，汩汩灌注，洗涤着他们一天来的愁忧和烦躁。温馨的顶灯，有如淡月的清光，映照着每一对情人宁静的脸。他们慢咽细啜，低首私语。

　　许为正为贾薇调制一杯爱尔兰咖啡。他为她挑选了这套特别精致的杯具，选哪一种咖啡，加什么调料，然后调成哪一种口味，似乎胸有成竹。在他那沉静的脸上，这种关怀备至和包容，愈加呈现特有的男人韵味。他说，我想把这一杯调成一种心情，调出一种气质，一杯更适合你此时此刻的一种状态，甘甜一份，苦味一份，而更多的是单纯。我希望这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贾薇默默地看着，她感动着。她仿佛真的进入如他所说的那一种境界，耳畔响着宁静的水音和清脆的鸟鸣，抬头所见悠然的白云飘过。她感到了全身的舒展。仅有两次的接触，就这么快被折服了，她有点不甘心，希望在心的一个角落作出一点微弱的反抗，以示平日的冷漠和倨傲。她在努力搜寻自己，但找了很久，却没有半点徒劳的反抗。

　　他说，现在的心情最好，你什么都不要说。伴着如此美妙的音乐，你默默地喝完这一杯。对，就这样。说着，他笑了，是第一次听他开怀地大笑。

　　她说，我已经被你牵上了！

　　他说，谢了！希望我的绳子也被你拿住。现在我就开始听你倾诉。此时此境，你会一吐为快的。

　　如此美好的此刻，面对一个有着极大诱惑力的男人，她已经忘乎所以。仿佛阳光普照，她体内的河流四处伸展，激活着她每一根神经末梢。她的全身战栗起来。从她体内释放出来的哀愁幽怨，迷茫和恍然。每一言每一语，有如乱窜的浪花，无从阻拦地一次一次冲垮扩展着那一个缺口。他平静而不缺乏真诚的目光，给她以鼓励；他明朗无痕的脸，不断地挑逗着她的虚荣心。他纯粹以一个倾听者的姿态，观赏着她的这一条情感河流涨起，激越和冲荡，又逐渐地平静下来，只有水音漫开，细漾，远去，消失。

　　当贾薇从沉浸中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小手，已经躺在他那宽大的掌心。他在轻轻地摩挲着。她立即脸红心跳，又不想抽回去，让它温暖着，抚爱着。

　　许为不想有过激的行为，只把那只手稍稍握紧。他说，你是一个纯洁的女孩。你的秉性和资质那么高贵。由于你的不遇才误入歧途。卡狄尔，真的不是你要呆的地方。我虽然经营的不是一个品牌大公司，但很有发展的前景。你若不嫌弃，就到我公司上班。你的能力和水平，做一个白领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着他期待的目光，贾薇一时不知怎么好。她沉默着。

　　许为说，我没有强求的意思，你可以考虑几天回答我，我在公司门口，随时恭候你的到来。

　　贾薇说，你这样太抬举我了。她把那只手从他的掌心轻轻抽出。由我想想。

　　许为说，那好！我不再说了。我们也都不要说什么，就静静地喝茶，把韵味喝出来！

　　舒缓的音乐继续在他们的头顶萦绕，像漫开的水，在他们的四周荡漾。她突然想起这多么像一个宁静的港湾，他们的小船要在这里停泊多长时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