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更寂寞

两个人,更寂寞

　　凌晨三点钟的公寓里，昏暗的灯光下是凌乱的房间，夜风吹过，窗前的一串紫色珠帘哗哗作响。巫婆独自坐在闪烁的屏幕前，浓密的如海藻般的头发被她随意披在肩后，她漂亮的手指轻轻地捏着一枝香烟，那是一种男士香烟，她从不抽女士香烟，她说那不是真正的抽烟，只是装个样子。音箱里播放着backstreet boys 的show me the meaning.这是她喜欢的一首歌。

　　和她聊天的是一个男孩源，只有二十一岁。

　　忘记了是某年某月某日怎样的网上邂逅，只记得他们已经聊了很久，彼此好象认识很久的朋友。却始终没有见过面。

　　“你叫什么？”源问他。

　　“我叫巫婆，你早就知道的”她起身去冲了一杯薏仁粉，这是她喜欢的味道。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这个男生好象还有执着。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叫巫婆，会计算命运的巫婆”端着刚冲好的薏仁水，她用左手打字，多亏了曾经在杂志社工作的经历，锻炼出她现在打字的速度。

　　聊天有时候是一件很无趣的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可是有时候却变得异常有趣，那就是当你遇到一个好的聊天对象。对话原来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能维持长久的趣味。

　　源就是她今晚最好的的对手。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一个好色的人。不交固定男友。喜欢喝薏仁水，穿棉布裙子，挤公交车，有空闲的时间会独自去看一场电影。如此而已”

　　“我下星期考试结束，能见你吗？”

　　“如果我想勾引你，需要见几次面？”

　　“半次。”

　　“呵呵，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

　　天色发亮的时候，她说她得去睡觉。他们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她关了电脑，站在窗户前，视线穿越过城市在楼群间的狭长天空，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一种骚动激越的情绪纠缠在空气中，令人不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暴雨之前的清新而寒冷的风。是灵魂无法突破的孤独。

　　生活是一次艰难的航行，你不知道潮水会上涨还是下降，你会沉沦还是搁浅。

　　独自一人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玻璃旁，呆呆地望着窗外。外面下着很冷的雨，这是很冷的一个秋天。咖啡馆的玻璃窗，蒙着模糊而浓重的水汽。咖啡馆里阴暗而寂静。只有流水般的音乐，轻轻地滑过暮色。巫婆从不喜欢让别人等，她喜欢等人。看着四面八方勿勿赶路的人，巫婆有些迷茫，心中暗想：我是哪一种人呢？是要出走的人？还是要留下的人？手指轻触玻璃，Hi，她对着玻璃上的那张美丽而又苍白的脸微笑。

　　一个男孩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用疑惑的眼光看她的时候，她安静地接住了他的视线，两个人面对面地注视着，突然丧失掉了语言。

　　“你是巫婆吗？”这样的问话好象有点可笑。

　　她坐在那里端着咖啡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源穿着黑色紧身的T恤，休闲的棉布裤子。高高的个子，皮肤很黑，内陷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他有很薄的上嘴唇，浑身散发着一种阴郁的气息。

　　坐在椅子上面，源好象有些拘束和紧张，不停地喝水。

　　酒吧里面开始有歌手在唱歌，在角落里面有一对一对的情侣相拥着跳舞。巫婆邀请城陪她一起跳舞。

　　她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绿色的碎花衬衣。这是一首低回不己的情歌。在阴暗中源突然俯下脸亲吻她清香的发丝。然后滑过她花瓣一样的脸颊，触及她的嘴唇。她的身上混杂着烟草，咖啡和香水的气息。她抬起明亮的眼睛。这是他们见面以后的第十六分钟。身体的抚慰是简单而温暖的。在阴暗的酒吧角落里，他们沉默地相拥。

　　那一刻，他们之间没有距离，就象一对痴缠的情侣。然后他们聊天，吃饭，散步，直到做爱。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我爱你。”

　　分手的时候源突然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从后面紧紧抱着她，把头埋在她幽香的发间，好象在吸吮什么或者在争取什么。死死不愿放手。

　　巫婆轻轻地笑了，这样的场面，这样的话，曾经有人对她做过也跟她说过，她已经太麻木和习惯了。她轻轻地把源的手拨开，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冷漠地笑着：不要爱上我，我告诉过你，我是从不交固定男友的。这只是一场游戏。

　　源告诉自己他爱上了这个女人，他想要每时每刻见到她，他想到和她分享自己所有的快乐和悲伤，他想到占据这个女人的一切，她的灵魂和肉体。那种强烈的欲望一直紧紧地包围着他。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淡淡的爱嫌爱得不够热烈，可是遇到浓烈的爱却又害怕太炽热灼伤了自己。源的爱太烈也太浓了，这让巫婆想到逃避。她要的只是一个语言倾诉的对象和肉体欲望的释放，她不要一份感情约束自己，她觉得太压抑。

　　源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巫婆的出现，这让源很痛苦。对于巫婆，他倾注了自己所有的爱，这是他二十一年以来第一次地真心去爱一个女人，这份爱是他的全部。

　　这个男人只是一天接一天地在电脑前等待，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他手里的酒。他到处寻找那个他思念的女人，可是他找不到。

　　一种孤独的感觉。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许她就会随时出现，他想。或者就象她说的这只是个游戏，但是这个游戏却让他从一开始就轻易沉沦。这仅仅是他和她之间的游戏。

　　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很快地开过。可是已经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梧桐的黄色树叶在风中大片大片地飘落。源学会了抽烟，烟草的味道到达肺里的时候，他感觉温暖，就象巫婆曾带给他的安慰。最起码他不感觉到孤独，他是那么渴望继续。

　　一整夜的时间过去了。天色开始发白，他把脸埋在自己的双腿之间，象个孩子似的，哭了。

　　然后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他听到话筒里传来他渴望的声音。

　　他感觉到自己温暖的眼泪渗入嘴角。他吮着它。泪水的滋味是咸的。他差不多是忘了。他说，巫婆，我在这里喝完了8罐啤酒， 抽完了一包烟。我只是想念你，见我一面。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

　　巫婆笑着说，我不会见你。

　　为什么。

　　我告诉过你理由。爱情永远只是我的幻想。男人只是我生活的点缀，不会有开始。也就不会有结束。

　　他说，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完美的游戏。可是我总是不希望游戏结束的那个玩家。

　　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吧，源轻轻地说。

　　巫婆在那里沉默。

　　然后他对着话筒，他说，谢谢你，在那个夜晚和这个凌晨。耗尽我所有的爱情，我终于一无所有。

　　时光的流过并不能带走心底的荒芜，越来越强的渴望占领了源的整个生活，他不再去上学，每个游走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渴望着巫婆的出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巫婆进去买了一束马蹄莲，店主说是刚刚到的货，上面还沾着露水。捧着花心情莫名地变得很好，低头微笑走了出去。笑容僵硬，迎面，她看到了源。

　　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混浊的酒气喷到了巫婆的脸上。在巫婆还来不及思考的时候，一把冰冷的锋利的硬器扎入了她柔软的腹部。然后身体里突然就被一种温暖的激流所充溢。她抬起手推开源紧贴着她的身体，她看到他的白色外套上面涂满腥红的液体。所有的瞬间只不过短短一分钟。

　　她把手捂在伤口上。那里不断有温暖稠腻的血液喷涌出来，阳光下的血液鲜红刺眼。她的花还捧在怀里，她想紧紧地把它抱紧，可是她的身体却慢慢地滑下去滑下去。那种逐渐丧失分量的感觉，就好象在悬崖的烈风中行走一样。怀中的花朵散落了一地。

　　警察很快赶了过来，当他们抓住瘫软在地的源的时候，他望着满身是血的巫婆呆呆地说：

　　一个人的时候是孤独，两个人，却更寂寞。当你终于消失，我才能恢复到曾经的孤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