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的雪

无锡的雪

　　这些天一直阴雨绵绵，气温比往年的这个时间下降了许多。

　　老家传话说，鹅毛的飞雪已经把麦苗儿盖在被窝里了。

　　想想看，银装素裹，那将是多么令人兴奋的景色啊！

　　小时候，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天气太冷，身上穿的太厚，笨重，活动不开，然而却偏偏喜欢冬天里的雪。

　　雪是冬天里的精灵。

　　有了这些精灵，冬天光秃秃的林子里才会多了些许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童言无忌的笑语和打骂。

　　那时候，我会不加思索地爱上精灵，爱上那年的冬天，就算冻肿了手脸，弄湿了新衣服，也要在林子里和小伙伴们堆雪人、弹雪球、打雪仗，闹他个浑身上下里外狼烟四起，等各自的父母拿出刹手令，方才绕着父母调着猴兜圈儿逃回家，那时候的我会没等母亲回来就抢先脱掉湿衣服扔在大盆子里等母亲洗，换上干衣服，再偷偷地溜到姥姥家。

　　姥姥一看到我来了就可亲极地说：“呀啊，我的傻孩儿啊，咋来了呢，脸都冻得猴腚儿啦，快快来，我正做饭哩，到锅门口烤烤手，暖和暖和哟。”

　　我一边烤手取暖，一边让姥姥给我烧个红薯。完了，一边吃一边骗姥姥说：“我真的好想你了姥姥，可我妈不让我来，她非说把给你做的靴子纳好了再来，我在树林里玩雪呐，就一个人跑来了。噢……，姥爷回来了。姥爷，你吃不吃红芋？”

　　姥爷看到我会咧着嘴笑着说：“我不吃，你吃吧，天真（zhèn）冷，你咋来了呢（ni）？” 姥爷一嘴全镶的新牙在黑暗的厨屋一闪一闪出了锅门的火头下闪着白光。

　　上了中学，那个时候，世界的大气层整体温度都升高了，好几年没看到小时候那样大的雪了。由于学习时间紧张，无暇东顾，冬天里下不下雪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而真正让同学们兴奋的是来年的桃花雪。

　　桃花雪，桃花雪，顾名思义就是在那桃花初开的时间下的雪。

　　那几年天空也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冬天下的雪小，憋着，等来年桃花初开的时间，却哝（nong）着劲下个没完没了。也不知道那几年同学们都怎么了，迷了心地竟然把桃花运和那桃花雪关系联系得密切极了，一下起桃花雪，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兴奋起来。

　　男学生爱桃花雪，是隐隐约约藏在心中的桃花运；女孩子爱桃花雪，是出于天生的敏感。好似那女孩儿只要手轻轻一碰到那雪花，自己一下子就发出灵光一样，整个自己刹那间就能和天使手拉手漫游白雪公主那神秘的世界里去似的。

　　然而她们却不知，就在她们还在童话世界里漫游的时候，恰恰相反的男孩儿们，会邀请拉着她们的手，在那微微冷冻的操场或者柏油马路上玩滑雪，男孩儿们会故意松开女孩子的手，让她们一下子找不到唯一的依托，心里空虚起来，在她们将要滑倒的那一瞬间，男孩儿们会恰到好处地伸去温暖的援助之手，女孩子们为了不让自己摔倒，会连考虑都不考虑地扑向眼前援助的男孩。

　　还有点满足的男孩儿便不会再做些小动作，顺势接过女孩子伸过的手，揽她入怀，但那只是瞬间的接触，站定后彼此会不约而同地松开手继续玩滑雪，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是理所当然，或者说是没发生一样。女孩子天真的思维根本没有留意到男孩儿不良的“阴谋”。

　　要是女孩子碰上的搭档是个不那么安分守己的男孩时，好戏就上演了，那注定的桃花运也便开始如期而至了。男孩会顺势抓过女孩求助的双手，只要男孩子脚下稍微做一点小动作，女孩子就会惯性地压倒接助的男孩，虽然说男孩表面上吃了亏，垫了底，可是在他们心里面却是吃了蜜的甜。

　　起来后，看那女孩羞红的脸蛋儿仿佛窗前那朵初开的桃花一样，听那女孩千声谢，万声对不起的纤纤丝语，男孩心里面那个乐字甭提了，就差一点，一口气跑到宿舍里，关上门，做出一个胜利的姿势，大喊一声“耶”！

　　这就叫缘份！

　　有句话说的好，啥叫缘份？！缘份就是大清早一出门就碰见一堆猿粪！咋看，像笑话，仔细一想，不无道理来。想想看，谁能大清早一出门就有机会碰到那猿粪啊？奇迹了，那不就是国宝了？缘份也。

　　唉，话虽说的好，缘份这东西，东说东去，西说西流，佛：两相情愿，千里等一回是佛缘。施主：百年好合，千年修来的是福份。嗨，缘是天定的，是父母给的，先天性的。份是人为的，是自己选择的，后天培养的。

　　天时地利人和，全了，男孩这样想着，那份就后天培养出来了，双双相抱倒在雪里的那对男生女生竟然在雪中摔出爱情的火花来了，想当初亚当和夏娃应当是在这种气氛之前，才忍不住后来偷吃了禁果的吧？清涩而甜蜜的爱情就这样有意而无需多加修饰地酿成了。

　　女孩子在以后的日子里会在人群中偷偷特意留意那男孩，下课放学的时候，小男孩路过她的窗前，会轻轻地望她一眼。碰到一起时，彼此会相视会意而笑。时间久了，他们也会渐渐习惯上小纸条了。

　　在一起的时候会幸福的像花儿。当女孩子看到男孩儿和别的女孩儿有说有笑的时候，会喝上一罐子醋，赌气说一辈子不再理男孩儿了。可是却还要日夜盼望男孩儿能天天陪在自己身边。当男孩看到女孩儿和别的男孩儿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时候，男孩儿会在背地里和那个与自己心爱的人说过话的男孩较量一番，就算脸上挂了彩，女孩儿问起，男孩会说，晚上不小心摔了一脚弄的，看到女孩儿对自己出点事关心的样子，男孩儿表面上形若无事，内心里早已经感动得泪流成河了。

　　他们一同相偎在夕阳的余辉下，女孩指着那如自己羞红的脸蛋一样的太阳说：你能像太阳一样对我有时有终吗？日日夜夜，月月年年？我却会像太阳一样，从一升起就羞红着脸，到落下去的时候也羞红着脸，就像我对你的爱，从开始到结束，一成不变！

　　男孩情意绵绵地看着女孩柔情似水的双眼，然后轻轻地在女孩额头上印上一吻，抱紧她说：我不要像太阳，因为他在黑夜来临的时候就躲起来了。我不能，我要像你身上72%的水，时时刻刻伴随着你，保护着你，真到结束，化为空气也要亲护着你。

　　女孩感动的哭了。男孩轻轻吻去女孩眼角的泪水说：不要哭，当你哭的时候，我也会伤心化成泪水悄悄被你遗弃了，你想遗弃我吗？

　　女孩听过男孩的话，哭的更厉害了。

　　走出校园好久了，今天在异地他乡的无锡街道，突然看到从校园中走出的那对有说有笑关系甜蜜的男女时，猛然间一下子像读懂了人生中的哲理大书，感触深长，可是具体表达起来，竟然一时语塞，一直到那对男女同学消失在雪幕的尽头时，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可是思绪又瞬间带我回到了我的校园时期，看到那场桃花雪下，到处是成双成对熟悉的身影，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下肩膀说：唉，这可是你爱情的雪啊！

　　噢？爱情的雪？噢，桃花雪，爱情的雪。

　　闪神回来才明白自己还站在风雪中，目守着眼前雪中的空旷。

　　奔流的柏油马路上，公交车、厂车、私家车、电动车和自行车混杂而有条不紊地各遵其道行驶着，人行道上，了了无几人，有一两个也是忙着向家赶走的工薪组们，仿佛这场雪对他们来说，下的不是时候，他们讨厌这风雪的天气！

　　无锡三年没下雪了吧？惠山尖上那顶每年受大气压强影响而戴上的纱雪盖帽，今年恐怕要变成“羽绒帽”了，厚实温暖多了吧！？

　　从网吧回来的路上，已经六点多了，雪下的正大，但是，由于雨在先，雪在后，绒绒的雪花落在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了，大地仿佛就是一条湿润而温暖的大舌头，把精灵们一粒粒都溶化掉，吞下去，储存起来。

　　回到住处，打开灯，拉开窗帘，透过玻璃窗，路灯什么时候已经亮了，是我不经意一眨眼，还是在我一转身的背后，一切都变了。

　　也许多少年过后，过去的一切的一切，也便是那一眨眼，一转身再回头已经全变了，仿佛是场刚看完的电影！是处处留意了，还是不经意间流失了？

　　准备回眸拉合窗帘的时候，我看到一对年青恋人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作别相拥，雪花从路灯上轻轻飘在他们身上，亲密他们的脸蛋与肌肤。

　　时间暂停吧，给他们暂停吧，时间从此停住，多么美丽的场景啊：灰暗的天空，橘黄的路灯，洁白的雪花，甜蜜的拥抱，暂停的时间……

　　一朵雪花不知从何方轻轻飘了过来，柔柔地贴在窗玻璃上——溶化了，像是一个吻，一个有形无形温柔而甜蜜的吻！

　　我动了动嘴唇，举起手，用食指轻轻点在那雪吻溶化的地方，轻轻地滑下来……

　　玻璃窗外，那对青年恋人已经悄悄离去。而我的爱人，仿佛微微蠕动着双唇，在朝我微笑……

　　无锡的雪，三年不下雪的无锡。雪下的那么认真，轻轻地散落着三年来我苦于奔波劳苦的伤痕……

　　“下雪了。”我像没见过雪似地自语了一句。

　　我想告诉谁？下雪了。不知道，不是自己，是爱人？不知道。告诉窗外的无锡？告诉窗外的世界？还是告诉眼前窗子上面的玻璃？

　　窗玻璃被我吐出的白气蒙了一层纱，窗外的景色也模糊起来。

　　而正在大红被窝床上躺着的弟弟鬼似地探出头看着窗外问：“是吗？”

　　玻璃窗外的塔松已经披了一层白白的雪……

　　叙丰里坝头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