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窗外雪花飘飞,厚厚的积雪淹没了通往山林的路。林中,有一棵安静的树,一棵写满故事的栀子树。
室内。老人斜躺在宽大的藤椅上,身体枯瘦如柴,禁不得一点风吹。
一只小猫在老人身边爬上爬下,时而安静地卧在老人怀里。老人混浊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爱怜,静静地看着小猫,她想抚摸猫身上缎子般柔顺的闪着光泽的毛,却没有一丝力气。
是的,老人已没有力气。
只是,老人贴身的衬衣永远洁白如雪,挺直的领子露出来,亮人眼。老人一生善良、好干净,衣如其人,纳不下一星污迹。老人的女儿极孝顺,依了她的心意,每天为她擦洗身子,春秋冬夏。
春秋冬夏,老人的窗台上都会换上一束鲜艳的玫瑰,若炽烈燃烧的火焰。她记不得什么时候起,身边有小猫陪伴,窗台上出现了玫瑰。玫瑰,每天一束,新采摘的,碧绿的叶子,猩红的花瓣上凝着晶莹的露珠。她不问猫与玫瑰从哪来,她心里明白。老人已老得有些痴呆,且失语。老人的目光常久久地落在窗台上,落在小猫身上。深深的眷恋与依赖。
有些累了,老人微闭双眼。恍恍忽忽。回到往昔。林海深处,清新的空气里流淌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潺潺的山涧,清脆的鸟啼,飞舞的蝴蝶,绚丽的彩虹,以及弥漫在青山中的薄雾似轻盈朦胧的纱衣……
还有。还有青梅竹马的她和他背着竹篓手牵手采蘑菇,那些飘扬在林中的快乐的歌声与笑声。倘能走回去,定能看见第十二棵栀子树上,刻着他和她的名字。他握着她纤细的手写下的,行云流水、龙飞凤舞。那时,他和她多么年轻。林海深处。第十二棵栀子树下,淡淡的栀子花的芬芳中,他的厚实而棱角分明的唇轻轻地落在她的唇上。却如一枚印章,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上,刻出一生一世的忠贞不渝。她羞涩地闭着眼睛,他喃喃地说,她的唇像两片鲜润柔嫩的花瓣,怕吻化了她。初吻,也是彼此最后一次。
她永远记得,是在第十二棵栀子树下,栀子和玫瑰一起盛开的季节。
过往的一切,美得令人心颤无法呼吸,美得铭心刻骨。
老人苍白的脸颊竟有了一丝生动的血色,洁白的衣领的映衬下。忆起那些遥远的光景,美丽如初。
窗台上的玫瑰,每天都是新采摘的,凝着露珠,开得正艳。她的卧室花香四溢。她用心去感觉。
突然。在那一天的那一刻,她变得莫名的烦燥,像掉了魂。枯井般深邃而干涸的眼睛里,竟流出了眼泪,像不断线的珍珠,落了一天一夜。她不喝一滴水不吃一口饭,拒绝任何人靠近,甚至不配合女儿为她擦澡。虽然,她一直记得他喜欢她穿白衬衣时清清爽爽的样子。
翌日清晨,她变得安静起来。
人们的眼里,她总是安静的,安静地走在自己的路上,甚至怕自己的脚步声惊扰他人。像路边的一棵小草或树上的一片叶子,安静地生长,安静地经历那些风雨。只有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梦,知道她心里燃烧着一团火。只有他,曾看见她在火焰中起舞,在玫瑰与栀子的芬芳中旋转舞步,泪水如水晶透明。她,仿佛是穿了水晶魔鞋,无法停止舞蹈。她明白,只有等到思想永远凝固的那一刻。
痴情热烈的舞,令他目眩,心碎。他的嘴唇咬出了血痕,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带她去飞翔。她相信。爱,是他们飞翔的翅膀,柔软而坚强。
一个白雪纷飞的夜晚,她终于脱下了魔鞋,停止了旋转一生的舞步。她微笑着,仿佛是去赴一场等待一生的约会。瘦削的脸颊在洁白的衣领的映衬下,露出淡淡的红晕。她明白,那一刻起,他就在另一个世界里等着她。两个人的舞,不会孤寂落寞。
孝顺的女儿为她化了淡妆。女儿知道,她会喜欢的。
窗外,雪花纷飞依旧,厚厚的积雪淹没了通往山林的路。林中,有一棵安静的树,一棵写满故事的栀子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