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仗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苏大学士作于黄州的这首《临江仙》,比起他的《前赤壁赋》或许少了些豪迈,多了些生活气息,不过若是了解了这首词的写作背景,那么就会苏大学士的能做出这样的词句,而深深的感到佩服了。
宋神宗元丰三年,苏轼因乌台诗案,在政治上受到当权者的排挤,被捕,囚禁,甚至想到过自杀。后被贬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他名义上是一州的军事副长官,实际只是一名被软禁的囚犯。苏轼曾形容自己这一段时期的处境,是“惊魂未定,梦游缧绁之中;只影自怜,命寄江湖之上”(《谢量移汝州表》)。
夜静、风静、江静,天地之间的空气也仿佛摒住了呼吸。纵然清酒微醉,但诗人的眼睛和耳朵因为这种静谧,反而变得敏感且专注起来。醉而复醒、醒而复醉的朦胧恍惚间,心事也随着江水起起伏伏跌宕起来。
“长恨此身非吾有,何时忘却营营?”里是他长期蓄积于胸的郁愤的喷发,有他的憎恨,也有他的期待。憎恶的是,“身非吾有”,陶渊明《归去来辞》所谓的“心为形役”,自己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一切只能听任环境的束缚和摆布;期待的是,“忘却营营”,有朝一日能彻底摆脱现实的种种纷扰羁绊,以及由此引起的内心烦恼苦闷。
“夜阑风静縠纹平”一句成了全篇的点睛之笔,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竟可以生动的勾勒出一幅宁静之夜的图画来,而结合前句“倚仗”的孤老形象,似乎有可以看到一个孤单寂寞的身影,在月夜之下,江水之堤上看破世俗的泰然。这一句所表现的绝不是风景那么简单,这样的意境只可无心得,不可有心求。
读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么最后一句,不禁想到苏大学士《水调歌头》里“我欲乘风归去”、《前赤壁赋》里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句子。或许这样的句子有点消极遁世的意味,但更多还是对于自由的渴望和追求,那种彻底解放身心的期待,可惜,一切都是幻想,或者是遥远的一个梦想而已。
读苏学士的大作,《水调歌头》也好,《前赤壁赋》也罢,总会在脑子里出现一幅幅图画来,若是他活在今天,那么一定可以成为一代名导。对于这首《临江仙》,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幅长卷画,更多的是一个真实的影像。虽然故事上演的时间距今是那么的遥远,可是有些东西是恒古不变的,因为统治这个世界是人的缘故。
政治上失意的事情依旧屡演不衰,唉声叹气的仕人依旧紧锁眉头,所谓知足常乐,可是官场上想要混得一个知足,实在太难。为公的顾不了私,顾私的根本不顾公,公私分明说得好听,实则却难为了做官和百姓。
没有经过春夏,就不会晓得秋冬多么萧杀,或许到了等待死亡的日子,才会真正的摆脱所有社会和人世的束缚,退出纷争,什么也不想,让心情随着秋叶冬雪淹没在滚滚江水里,一去不回。这样的自由是那么轻松,只是劳碌了一辈子,才换得几个秋日的安闲?
宋神宗元丰七年,苏轼离开黄州,奉诏赴汝州就任。由于长途跋涉,旅途劳顿,苏轼的幼儿不幸夭折。汝州路途遥远,且路费已尽,再加上丧子之痛,苏轼便上书朝廷,请求暂时不去汝州,先到常州居住,后被批准。当他准备南返常州时,神宗驾崩。一朝天子一朝臣,未想苏轼又得到重用,不久便升到翰林学士。
京官不好当,当苏轼看到新兴势力拼命压制王安石集团的人物及尽废新法后,认为其与所谓“王党”不过一丘之貉,再次向皇帝提出谏议。苏轼至此是既不能容于新党,又不能见谅于旧党,因而再度自求外调。这一次他回到阔别了十六年的杭州当太守。而“苏堤”也就是这个时候修成的。
杭州流连与苏堤的那些日子,是他最惬意的日子,或许他也曾妄想着就此闲度此生了,但元佑六年,他又被召回朝。不久又因政见不合,被外放颖州。元佑八年(1093年)新党再度执政,他以“讥刺先朝”罪名,贬为惠州安置、再贬为儋州(今海南省儋县)别驾、昌化军安置。徽宗即位,调廉州安置、舒州团练副使、永州安置。元符三年(1101年)大赦,复任朝奉郎,北归途中,卒于常州,谥号文忠。享年六十六岁。
终究他还是死在起起伏伏的官途上了,也许早些归隐会活得自在些,可是那就不是苏轼了,作为一个拥有抱负的人,一个关心国家社稷的人,他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可是政治是有派别的,来来回回的争斗中,早已经辨不清谁是谁非。
不晓得那一夜苏大学士是否回到屋中休息,也不知道那一叶小舟,是否踏着江海之浪,闯进他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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