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黄色的灯光照在垃圾桶上,滴答滴答的春雨打在桶盖上叭叭响。乔前进今天晚上第一次戴顶破草帽,来这熟悉的地方淘金。
他到了校门口旁边,麻利地掀开第一个垃圾桶的盖子。抽出自行车上两个特制的铁钩子,迅速在垃圾桶里搅动,把里面的纸头、小硬纸片、塑料饮料瓶等一一捡出来,放在背后的大尼龙袋子里。不时的用眼光紧张的窥视小超市。
乔前进想起超市里那个女胖老板,心理就发虚。那是第一次捡垃圾。那天他鼓足了无数次劲,下了无数次决心,终于来到这。垃圾桶的窗口向四周散发着臭味。他站在旁边忧郁了,看见来往的学生和匆匆忙忙的行人,羞的脸发热,失去了动手的勇气。他把准备盛垃圾的袋子紧紧揉成一团纂在手里。夹在自己的胳膊窝里,心中不停的咒骂那可恶的小偷——哪天,他从工地上领了前两个月的工资,兴匆匆地乘公交车到邮局向家里寄钱。下了车走到邮局门口,一摸口袋,当时就心惊肉跳,里面的钱不翼而飞,口袋被划开一个大口子。乔前进上下摸了几把,不见了钱。连急带吓,眼前一暗,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就晕倒在地。
怎么办?家里一大摊子事都要用钱。母亲生病,女儿读高中,儿子上初中。这个月老板拖欠工资没发,家里靠东拼西凑借钱打发过日子。这下怎么办?他仿佛看见妻子拖着瘦弱的身子在流泪;看见母亲又抽泣着说“还是死了的好,死了就不拖累你们了。”看见儿女们面黄肌瘦的面孔……
乔前进不得不在工棚里苦思冥想、展转反侧,思考怎样才能弄到钱。论年龄,自己今年五十大几的人了;凭知识,自己小学没毕业,学的那点知识早沾稀饭喝光了。一无技术二无特长,只有靠自己的这点力气挣钱。可这怎么才能填补这么大的窟窿。紧紧巴巴的日子怎么过?——去抢银行、拦路抢劫,那是犯大法,得蹲大狱坐大牢,搞不好还得掉脑袋,这么大一家人可就更没法过了吗?
忽然,他眼前闪过生财之道——捡垃圾——一个无本钱的买卖。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这个灵感来自于前天他失魂落魄的走在人行道上,一头撞到一个正在垃圾桶旁,捡破烂的老人身上。捡垃圾虽然能挣到钱,可那么脏的活,自己怎么才能掉下那个架子,万一让熟人碰到又怎么好意思呢?他想了几天还是没有想出来一个赚钱的好道道。残酷的现实令他最终下痛下决心去垃圾里淘金。反正不偷不抢丢人不丢钱。
据说,承包一所大学食堂的老板以前也是捡破烂发家的。现在他每年都挣有百、八十万。这条道的确是个挣钱的好门路,再说家里每个月的开支也容不得他挑三拣四的选择了,他必须立即要增加收入贴补家用。
乔前进正在垃圾桶旁受煎熬时,一个令他奇耻大辱的声音传来。“看他那样就不像好人,准是个心怀鬼胎的东西!”超市的女老板站在门口和一个男人用本地土话说。乔前进分明看见他们不屑一顾的眼神,久久的盯住自己。他真想跑上去和他们理论一翻。很快,他就失掉勇气和胆量。但是他肚里还是积压了一腔怒火。娘的,谁没背运的时候,你神气啥?不就看不起乡下人的穷酸相吗?把我当贼了?说不定你们的户口还在农村呢?乡下人咋了?去年春节,大年三十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还给我们民工拜年呢!许多中央领导还向我们民工问寒问暖呢!再说,城里人不照样有人失业、下岗,穷的比我好不了多少!
乔前进不由火冒三丈,来了勇气,大步跨上前,笨拙的掀开垃圾桶盖,干起活来。当晚他赚6元2角钱——这次淘金令他眼睛一亮。
现在,乔前进白天仍在工地干活。晚上收工后由原来悄悄出来偷偷出来找垃圾堆的人,变成了现在一个大大方方招摇过市的淘金者。当然他的困境也得到工友们的同情、理解和支持——工友们帮他出主意、提供方便。于是他从市场上买了二手货,一辆破自行车,工友们还特意给他制作两个精致的垃圾钩子,带在车上。他淘金的范围大了,速度也快了。同时他还讲究淘金的方法和技巧。比如他利用吃饭的机会探察过大学校园里的垃圾桶,这里的垃圾桶含金相当高,不过校园里的工程结束后,在校园里淘金就不容易得手了;但是他还是抓住了各校园门口的垃圾桶。
一个月后,乔前进慢慢填平了丢工资的亏空,并且找到一条发财的门路。那次被盗的事情也慢慢变的合理了,只不过是交了点学费给扒手而已。
正在幸福的兴头上,这个小超市的胖女人却给他身上泼了盆冷水。差点把升上来的热度给熄灭了,消掉他的信心和勇气。昨天晚上,胖女人站在门口用审贼的目光看着他。忽然,他捂着鼻子走到乔前进跟前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天天来抢老太太的饭碗?”
乔前进还没明白他讲话的意思。女人又接着数落着说:“出点力气到那找不到饭吃!在这垃圾桶里翻来翻去的,你还好意思?我都替你害羞……”
乔前进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低着头推着自行车匆匆溜走。他真想回头对他大吼,你以为我想啊!白天在工地累给半死,晚上跑大半个城市,我不知道躺在被窝舒服。娘的,我咋抢老太太的饭碗了?在工地老板都喊我“老头”,到你眼里我咋就成了身强力壮的强盗,专抢别人东西。在你面前也得算是个小老头吧!你以为我想翻来翻去的呀?不翻,我的一家人谁养活?你没见现在的学生都挥金如土吗?我的孩子在上学,还要上大学!我要给他们攒钱。我再苦再累也不能苦了孩子;不能让孩子为难;不能让孩子们伤心;不能让孩子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难怪孩子花钱如流水——学校食堂挂个牌子叫餐厅,一元钱买几斤的青菜、萝卜进到这餐厅,在锅里打个滚。一元钱只买一小勺,有时一元钱还买不到有一小勺的份量。你那商店换上玻璃门,屋里铺上地板砖叫超市,那样货物不低买高卖。两斤小麦不能换一瓶凉水喝。我们这些学生家长能不穷吗?还看不起我们民工。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不都流到你们口袋里了吗?真是狗眼看人低,狗咬吕洞宾。你该尊重我们这些上帝之父才对呀!要不是国家领导给咱民工撑腰,我们还不是过街老鼠吗?乔前进有些激动,挽了挽潮湿的胳膊上的袖口,扶了扶破草帽又向店里望一眼。
说起来也没啥难为情的。胖女人不就那点鄙视的眼神吗?毕竟没动手打人,如果他真动手打人。自己真拨打110找警察叔叔。这几年乔前进在外地的确学了很多法律知识——老板不给工资拨打148寻求司法援助;5678去找领导投诉。要是国家给每个民工发个上岗证,上面写着“中国民工”四个字,像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那样,谁会还好意思欺负民工。国家会省好多事,民工也会得到尊重。就像市长说的那样“父老乡亲们,你们辛苦了!你们虽然是外来民工,可我们城市的建设发展离不开你们,祖国繁荣富强离不开你们……”。
天还下着小雨,超市的胖女人今天一直没出来。或许是他今晚带顶破草帽,她没认出来他;或许她并不是有意羞辱他……
他跨上自行车,加快了速度。直奔下一个垃圾堆。突然他心里涌上一股冲动,对夜幕中的雨雾大喊一声:“咱是民工咱怕谁!”
(完)